被規定的雙休日

徐玲

（接上期）

“章魚，剛剛誰找你啊？”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睡龍口中的“傻子”。

“我奶奶。”章魚抹抹嘴唇，“她給我送早飯來了。”

“什么？你早飯不在家里吃，還勞煩你奶奶送到學校？”我感到震驚，“不錯啊，竟然在左老師的辦公室里享用早飯。左老師就沒說你幾句？”

“說了。”章魚晃晃肩膀，“左老師說下不為例。”

“哦……”我敲他后背，“是不是昨晚玩得太興奮，今天起晚了？”

“我是起床困難戶，這跟玩游戲沒關系。”提到游戲，章魚又抖擻起了精神，“怎么樣，昨天玩得快活吧？今晚想不想再試試？”

我被他問倒了。

不去。身體里有個聲音很果斷地回答。昨天去了已經覺得自己罪大惡極，追悔莫及了。

去吧。身體里另外一個聲音竄出來喊。反正去過了，再去一次天又不會塌下來。

“你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我說，“早著呢。”

“真是機會難得啊。再次強調，你媽媽回來你就沒機會去了。你功課那么棒，多玩幾次游戲影響不了成績，說不定還有幫助呢！”

“啊？”我盯住章魚的嘴巴，“玩游戲對中考有幫助？”

“是啊，玩游戲可以刺激大腦，令大腦變得興奮和快樂，這樣一來，人的精力就更充沛了，復習功課會事半功倍的。”

真是歪理。

但好像也有那么一點兒道理啊！適當的興奮和快樂，對復習是有好處的。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翻動英語復習卷，一邊猶豫著，不吱聲兒。

“我看你膽子就是小。”章魚刺激我。

還說我膽小！

我的胸口開始發熱，火又要燃起來了。

“總不能晚自習逃課吧。”好一會兒我才迸出一句。

“不用逃課啊，”章魚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用我對付奶奶的方法就行。”

“什么方法？”

“你姨媽知道你幾點下課嗎？”

“當然知道。”

“你跟她說，臨近中考，晚自習每天延長一小時。”

“啊？”

我沒心思做功課了。

“非常時期，你姨媽不會懷疑的。”

“我考慮一下。”我抹抹額頭，“今天星期五了……嗯，下周再說。”

“那你考慮吧。”章魚說，“別辜負了我的好主意。”

我的胸口微微地顫動，火已經蔓延至全身。

是不是，我即將滑入一個甜蜜的深淵……

晚自習結束后回到家，門口亮著燈，門敞開著，卻沒見姨媽提著拖鞋在門口等候。

正納悶時，小表弟管管從屋里竄出來。

“嘿，哥哥！”

咖啡色的睡衣松松垮垮裹著他黑泥鰍似的身體，使得他看起來像個萎靡不振的小老頭。小老頭歪著嘴巴朝我笑，兩只手掌分別套著一只拖鞋。

“干嗎不睡覺？”我把拖鞋從他手掌上取下來，“啪”地扔地上，一邊忙著脫鞋一邊朝里張望，“你媽媽呢？”

管管朝房間努努嘴：“接電話呢。”

“誰的電話？”

“肯定是我爸爸，煩死了……”

“吵架了？”我有些緊張。

“不知道。”管管抬起下巴有些興奮地告訴我，“哥哥你知道嗎？我們校籃球隊開始選拔新隊員了！就從我們四年級男生中間選，哇噻，這次我有機會啦！”

“那就提前祝賀你咯！”我摸摸他腦袋。

“可是我也不敢打包票啊！萬一選不上呢？多沒面子。哥哥，你籃球打得那么棒，教教我吧！教我運球和上籃，那樣我就一定能選上了！”管管嘰里呱啦地說著。

我把書包丟進房間，他跟著。

我跑進衛生間洗手，他跟著。

我坐到餐桌前，他跟著。

“別緊張，不就是選人嘛，有點基礎的當然更容易被選上，但沒有基礎不一定就選不上，老師選籃球苗子，看的是身體條件和反應能力，你精得跟猴兒似的，不選你選誰？”我說完向他豎起一根大拇指。

管管一下有了信心，晃著腦袋笑，完了打著呵欠說：“那好吧，我去睡覺，你慢慢享受鯽魚湯哦……”

他說完朝我做個鬼臉，回他房間去了。

真是難為他了，這么晚替我做門童。

不過我還真羨慕他，腦子里除了籃球除了玩兒，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主臥的門開著一道縫，燈光微黃，我能聽到姨媽通電話的聲音，具體說些什么就聽不清啦。

前幾天管管猜測姨媽和姨夫吵架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吵了。

都怪老媽，自己跑去出差，把我交給姨媽，害得姨夫落單，沒有意見才怪。

本來姨夫就是個嚴肅刻板的人。

唉，弄得姨媽兩頭為難，多不好。

這么想著，我決定好好跟姨媽聊聊。也許，我不需要她照顧，一個人在這出租屋里過，一樣可以順利挨過中考。

如果這樣，那么，晚自習之后要去網吧，完全不用向任何人撒謊了。畢竟，我不是一個喜歡撒謊擅長撒謊的人。

嗯，那樣做既還了姨媽一家的自由，又解放了自己，真是兩全其美啊！

我坐在餐桌前把鯽魚湯喝得咕咕響的時候，姨媽從房間走出來，強顏歡笑喊我的名字。看起來她有些疲憊，有些憔悴，仿佛剛剛的一通電話消耗了她許多體力。

“姨媽，”我招呼她坐下，從碟子里挑了一顆飽滿的杏仁，送到她嘴邊，“姨夫的電話？他欺負你啦？”

姨媽把我捏著杏仁的手移開，嘆口氣，抿了抿嘴巴，沒有說話。

怪了，一向絮絮叨叨不啰唆就沒法過日子的姨媽，竟然也有裝酷的時候。

“喲，看來受了委屈。咳，別跟姨夫生氣。他雖然嚴肅了點兒，還算正直、勇敢、善良，是個男子漢。”我逗她，“姨夫要是說你什么，肯定是因為想你了。這說明他多么愛你多么依賴你，你應該感到幸福哦！”

一句話把姨媽逗得哭笑不得：“你個小屁孩懂什么？想啊愛啊能掛在嘴邊？沒個正經。”

“說真的姨媽，明后天是雙休日，我一個人在家沒問題，你明早帶著管管回去吧。”我說。

“那怎么行？雙休日我更應該陪著你呀。”姨媽又來了精神，“你媽媽發來短信，叫我雙休日陪你做一天半的功課，剩下的半天時間，陪你去中央商廈買兩件新T恤，去阿明眼鏡店測一下視力，再去阿忠美發會所理個發。”

我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

好一個管天管地管頭管腳的管霞，自己跑去幾千里之外忙工作，卻通過姨媽將我遙控操縱，連雙休日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就差幾點鐘上廁所沒明確規定了。

我的胸口不由得冒出火來。

“為什么都要聽我老媽的？”我抹抹嘴唇對姨媽說，“我雙休日還想打半天籃球呢！再不活動活動，我都快成木乃伊了！”

“怎么說話呢？”姨媽忙著收拾餐具，“籃球肯定是不允許碰的。去商廈、去眼鏡店、去美發會所也是活動啊。聰聰，咱們離中考只有一個月時間了，凡是花時間的地方都要精打細算，比花錢還要慎重，可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瞎浪費。你要知道，時間就是分數，分數就是前程，前程就是幸福……”

“停停停，”看姨媽啰唆的毛病又犯了，我連忙打住她，“我不要買新T恤，不用測視力，也不用理發。我只想打一會兒籃球。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啊！”

“中考沒完，絕對不許碰籃球。”姨媽不容分說，端著餐具直奔廚房，給我一個冷漠的后背。

我吸吸鼻子，想說什么，忍住了。

我想說，你姐姐管霞的話就是圣旨嗎？非得不折不扣地貫徹落實？

我想說，我每天早晨一睜開眼就在想自己能不能考上江源高中，那塊牌子像塊巨石一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需要釋放，需要調整，需要給自己一點兒自由的時空。

我想說，我不要你每天伺候我，不要你和姨夫因為我鬧不和，萬一我考不上江源高中，那你做的一切都是成了白忙活瞎忙活，我會羞得無地自容。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跟你說，姨媽，我是你眼中的乖孩子，是管管學習的榜樣，我要維護自己在你心目中了不起的好形象。

然而你知道嗎？我身體里種著一團火，一團野火，只要多給它一點氧氣，它隨時可以熊熊燃燒，將我的好孩子形象焚燒殆盡，向你還原一個真實的我。

可真實的我，才是最快樂的我。

不多想了，我洗漱后爬上床。

關了燈，輾轉反側。

我能感覺一束目光從書桌上方的墻壁上射過來，照得我面頰陣陣發燙。

“好吧老爸，我坦白。”我睜大眼睛面對那堵墻壁的方向，很抱歉地告訴他，“我真的很討厭這種迎考的日子。為什么感覺每一天都過得很慢很艱難？章魚渴望日子跳著過，我何嘗沒有這樣的幻想？其實考試本身沒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你說過的，考不上重點高中就上一般的高中，一般的高中都考不上那就去職業高中，人生不是只有考試一條路。可是周圍的人不這樣想，大家把這場考試看得太重，太當回事，所以氣氛緊張得不行。”

他用沉默回應我。

我接著說：“去網吧玩了一次，雖然滿心負罪感，但感覺暫時的釋放真的挺需要。我很想再去玩玩，真的很想。你放心我不會上癮的，肯定不會。”

我說完長長地吁了口氣，把被子拉過額頭，不再吱聲兒。

仿佛這么跟老爸一交代，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向姨媽撒謊了。

星期六，姨媽把我拖下床。

我揉著惺忪的眼睛瞟一眼鬧鐘，時針已經過了“8”。這一覺竟然睡得這么沉。

我刷牙，洗臉，吃早飯，寫作業，馬不停蹄。

姨媽像個負責任的管家守著我，寸步不離。

你們銀行星期六照常營業的哦，姨媽。

——我跟我們經理打過招呼了，星期六不排我的班。

你去買菜呀，姨媽。

——大清早我就買好了。

你不下樓去轉轉啊，我昨天早上看見花壇里的虞美人開花了，姨媽。

——我見過了，還真漂亮。

也許你該回一趟家，看姨夫是不是把家弄得跟狗窩似的，姨媽！

——我昨天下班后回去過了，家里好著呢！

天哪！

管霞，你究竟對管云說了什么，她這么恪守職責？你們倆做姐妹算是做對了，一模一樣地頑固不化。

我只好趴在書桌上做功課，不能偷一點兒懶。

管管也沒閑著，他被姨夫接出去了，去少年宮參加書法輔導班。我實在不忍想象管管提著毛筆寫字的情景，他一定很不情愿，一定感到很別扭，那動作是僵硬的笨拙的，內心有掙扎，甚至感到恐怖。可有什么用呢？誰沒有經歷過各種各樣的輔導班？哪個孩子能夠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誰的童年能像路邊的狗尾巴草一樣高興了就看風景，不高興了就埋頭想心事？誰能過得風輕云淡？大人做不到，于是也不讓孩子做到。

他們會把一個天真爛漫的管管變成一個憂傷木訥的小老頭。

瞧，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星期天上午，姨夫來了。這個了不起的公務員從超市買了一大堆食材，跟姨媽兩個人窩在廚房里弄。

這么快就和好了？

“哥哥，我們去打籃球？”管管抱著籃球站在我書桌旁。

“你媽媽不讓。”

“我們悄悄去，如果問到，就說下去散步了。”

“這不是我的風格。”我很清楚要做管管的榜樣，“我們不應該向大人撒謊。況且，我現在連散步的權利都沒有哦。”

“唉，哥哥你真可憐。”

小家伙說完吁口氣，自己下樓玩去了。

可憐？這個詞用得真合適。

老媽，連管管都看出我的可憐了。你呢？你走了整整一個星期，卻沒有往家里打一個電話。

西安很好玩吧？你在那兒忙飛起來了還是樂壞了？竟然不給你親兒子打個電話。

正郁悶著，聽見廚房里傳來餐具摔碎的聲音。

又吵上了？

我立馬跑過去。

（未完待續）

（編輯 文 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