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富
1966年的冬天,那是個風起云涌的季節,神州大地上徒步串聯的紅衛兵隊伍真如天上的星星一樣,數也數不清。我們永向陽紅衛兵串聯隊只有十來個人,都是山東省臨沭一中六六屆的高中畢業生。由于高考無限期地被推遲了,我們不愿消極等待,便熱情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開始了激情燃燒的“到大風大浪中去學會游泳”的串聯生活。
記得到北京時,正值嚴冬,滴水成冰,呼嘯的北風如鞭子一樣抽打著我們的臉,從沭河兩岸去的我們顯然不適應這種氣候。接待站的幾位同志告訴我們:“各大中院校去的人都已經飽和了,只有把你們安排到離市區中心稍微遠一些的地方去。”接待站的一位老同志領著我們上了公交車,途中又轉了兩次車,才把我們送到北京市一建三工區。
工區的一位老師傅負責接待我們,他見我們中有的人手凍得像發面饅頭一樣,有的腮幫子上出現了凍疙瘩,有的由于赤腳穿解放鞋,腳脖子上的血口子往外滲著血水,不由得嘆了口氣,說:“你們這些孩子受苦了。”我們則響亮地說,沒什么。
我們十幾個人住在兩間屋子里,睡的是地鋪,蓋的雖是自己帶的薄被,但上面又蓋了一件棉大衣,并且屋子里還有一個爐火熊熊的煤爐子,真是暖意融融。夜間,老師傅怕屋子里有煤氣,還提了一桶水放在爐子旁邊,另外,門還露了一道縫。老師傅一夜巡視幾遍,青年人睡覺不老實,有的胳膊伸出來了,有的腳蹬出了被子,有的棉大衣掀翻了……老師傅每次都輕輕地幫著蓋好,掖嚴。有次夜半,我小解時,發現老師傅正捧著鄰鋪高書哲同學的腳,他的腳后跟裂了好幾道深深的血口子,老師傅急匆匆地出去后,很快便拿來一小卷膠布,把那幾道口子嚴嚴實實地貼了起來……
后來,我們才知道,那位老師傅是工區施工隊的一位黨支部書記,在援外的一處工地上施工不慎受傷,從施工地蒙古人民共和國返回,在工區里一邊治療一邊堅持工作。紅衛兵串聯拉開序幕后,他又主動承擔了接待工區住宿的學生的工作。
工區內有個很大的食堂,在里面就餐的人不少。我們串聯時身上沒帶多少錢,工區格外照顧我們,吃饅頭、吃油條、吃咸菜、喝稀飯、喝菜湯不要錢,隨我們吃。
在這兒剛住了幾天,大家就有些不習慣了,因為這兒遠遠沒有大學校園內那么熱鬧,那么富有火藥味,那么信息豐富而便捷。有兩位女同學上午去人民大學串聯,帶來了最新的消息,說住在人大的外地學生剛剛走了一批,有了空鋪。于是我們當機立斷,決定抓緊趕去。但大家覺得總不能在這兒白住幾天,總得有點兒影響,有點兒氣勢,總不能這樣說走就走了吧!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回顧了一下,都覺得工區對我們照顧得不錯,但透過現象看本質,問題就有些嚴重了,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看來他們是借機軟化我們的革命銳氣,是想叫我們在這兒舒舒服服地喪失“造反派”的脾氣,松弛革命小將應有的警覺性。一位同學找那位老師傅要來毛筆、墨水及幾張白紙,寫了份義憤填膺揭露工區陰謀,尤其是要徹底撕下那位老師傅以關懷為名、行軟化之實假面具的大字報,貼在工區辦公室外面的大黑板上。然后,吃過午飯,便提著簡單的行李卷從一建三工區不屑一顧地走了出來……
天有不測風云。等我們急匆匆地在人大校門口下了公交車,進入校園后,卻被告知就在半小時以前,又住進一批外地剛剛來京的紅衛兵。我們在高校之間四處轉悠,可幾乎都是人滿為患,而就在我們急切地轉來轉去之間,不知不覺暮色蒼茫,不知不覺路燈亮了,不知不覺天上又布滿了星星……這季節白天本來就短。無可奈何之際,大家不由得又想起了一建三工區,又想起了那里的絲絲暖意,又想起了那位老師傅,但又覺得很不好意思,剛剛殺了人家一槍,怎么好意思再去呢?那大字報豈不是白貼了?那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雖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但不回去,今夜就不好辦。我們的隊長便干脆說,其實回去也沒什么,是革命的需要,這叫走得應該,回得有理……于是我們又乘公交車回到了一建三工區。那位老師傅一見到我們疲憊的身影,便高興地說:“你們可又回來了,你們一走,這兒還有些冷清呢!你們先去辦公室,把大衣、棉鞋領回來,抓緊穿上。”食堂專門為我們燒了鍋面疙瘩辣湯,能喝得渾身出汗最好……
看到老師傅這么熱情,一點兒也沒受大字報的影響,我們便松了一口氣,心底不禁涌起一種到了家的感覺,心想到底還是工人階級好!
二十多天后,我們要離京返校時,老師傅親自把我們送到北京火車站。火車緩緩開動了,老師傅站在凜冽的寒風中微笑著向我們頻頻招手,此時,隔著車窗,我的眼睛濕潤了。
多年以后,回憶那次北京之行,回憶在北京一建三工區的那一幕幕,仍感到很溫暖,也感到很慚愧!老師傅的言行舉止、坦蕩真誠使年輕的我開始明白一些待人處事的道理。每每想到他,我仍感到一股坦蕩氣息從五臟六腑間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