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劍橋



摘 要:如同在評價公共服務時離不開對“公眾公共服務滿意度”的考察,在評價鄉村民主發展成效時,同樣可以考慮從村民自身對于民主發展的滿意狀況來進行分析。該文正是從這一角度切入,基于全國范圍的村莊調查數據,經過實證分析發現:農村居民對于民主政治建設和民主制度具有較高的滿意度,而對于村委會干部和鄉村治理績效的滿意水平較低;不同性別、年齡、文化水平和家庭收入水平的村民,在選舉參加率和民主滿意率方面均存在一定的差異;參與到民主選舉中的村民,其民主滿意水平顯著地高于未參加民主選舉的村民。在鄉村中擴大村民自治的有效參與對于提升村民的民主滿意水平具有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村民自治;民主滿意狀況;鄉村治理
中圖分類號:D6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2697(2016)03-0050-06
一、引言:鄉村民主的背景
我國農村村民自治制度實踐于“擴大公民有序政治參與”的政治背景下。完善村民自治制度、擴大村民的有序民主參與、推進鄉村治理的民主化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新農村的應有之義。村民自治就是指村民通過依法設立的自治組織去管理村莊的公共事務,它是一種直接民主制度。村民自治的主要內容有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監督(徐遜達,趙永茂:2009)。
我國從1988年開始試行村民自治制度,經過長達10年的試運行后于1998年正式頒布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村民委員會組織法》,標志著村民自治進入了更加規范化、法制化的深入發展階段。鄉村民主建設經歷了20余年的發展,取得了一定的成就,村民自治賦予了廣大村民一定的自主決定權,其中便包括絕大多數農村實現了村委會干部的直接選舉。有數據顯示,截止2012年底,中國村委會直接選舉比例已經超過了98%(人民網:2013)。但是僅僅賦予村民選舉權并不代表鄉村民主問題已經得到完全解決,很多情況下村民沒有參與到農村公共事務的決策、管理和監督中,導致許多村莊的公共事務決策管理、資源分配權仍集中在少數人手里(項繼權:2002)。這導致在一些農村地區村民基本權益受到忽視,引發了村民的不滿和社會矛盾的激化。鑒于此,本文從村民自身感受的角度切入,分析村民對于鄉村民主自治制度實踐和發展的滿意狀況,以期彌補“鄉村民主滿意”視角下實證研究的相對缺乏,并為今后更好地提升鄉村民主滿意水平提供一定的啟示。
二、“民主滿意”的定義和內涵
Czepiel(1974)認為,民眾滿意度可以看作是一種整體的評估反應。Osborne和Gaebler(1992)對“滿意”做出如下的論述:“當居民的實際感受和預期效果一致時,居民將產生肯定、愉悅和滿足的積極心態”。從這些論述中我們可以看出,民眾的滿意是一種積極認可的心態,并且所認可的是被評估對象或其某一方面的整體上的表現和發展。王衡(2014)認為,基于對民主實質的工具屬性理解和價值屬性理解,民主滿意度在其影響因素層面表現出“政治評價”和“績效評價”兩種方式,前者指的是公民對于政治制度的信任和評價情況,而后者則指公民對于經濟發展績效和服務績效的評價狀況,兩者都會對總體民主滿意水平產生影響。從這兩種方式的分類中可以得到啟示,在對民主滿意狀況進行考察時,一方面要包括對于民主制度層面的“制度滿意”,另一方面則要包含對于民主治理績效的“績效滿意”。因此,本文在探討村民的民主滿意狀況時,將會結合“制度滿意”層面和“績效滿意”層面綜合加以分析。
綜上所述,本文將“民主滿意”定義為民眾對于民主發展的總體或者民主發展的某一方面,從整體上表現出的積極認可的心態。民主滿意涵括了“制度滿意”和“治理績效滿意”兩個層面。
三、“參與”對民主滿意狀況的影響分析
美國學者科恩(2005)在《論民主》一書中認為:“所謂民主,就是一種社會管理體制,在這種體制中,社會成員大體上能直接或間接地參與影響全體成員的決策”。可見,對于民主而言,“參與”是關鍵性的概念和因素,能夠影響民主體制的落實。佩特曼(2006)認為,參與的過程能夠提高公民的民主技能與“政治效能感”。陳前恒、職嘉男(2014)用實證研究的方法驗證出村莊直接民主能夠增加中國農村居民的幸福感。民主參與過程可以喚醒農村居民的集體歸屬感,讓他們感受到自己是村莊的一份子,培養他們的合作精神,學會妥協、包容和坦然接受挫折。這些積極的情感有助于農村居民獲得“過程幸福”。獲得幸福感的前提是對于現狀的滿意,“滿意”與“幸福”緊密關聯。因此我們可以得出推論,民主參與的過程同時也是提升民眾民主滿意水平的過程。官永彬(2014)認為,制度化的公眾參與可以提升公眾對政府和制度的信任度,增加公眾和政府間的良性互動,更加有利于達成科學的決策,進而影響到公眾對于公共服務的滿意度水平。這一論述說明,從整體角度來看,“參與”有助于達成信任和互動,這為滿意狀況的提升奠定了基礎。
雖然以上的學者沒有直接論述“參與”對于民主滿意的影響,但是我們仍然可以發現,“參與”可以通過其表達機制和路徑對民主發展的滿意水平加以影響。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的假設:
在控制其他外生變量的情形下,農村村民的“民主參與”與“民主滿意度”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
四、分析方法和數據情況
本文采用實證研究的方法對村民的民主滿意現狀進行量化分析,并在第五部分中就“民主參與”和“民主滿意水平”之間的相關關系運用統計學中假設檢驗的方法進行檢驗,以期闡明“參與”因素對于民主滿意狀況的可能影響。
本文使用的數據從中國國家調查數據庫(CNSDA)網站申請獲得。該數據由“中國鄉鎮民主與治理調查”項目組在2008年7月-2011年4月近3年的時間里在全國范圍內選取了10個省或直轄市的24個鄉鎮展開包括問卷和訪談在內的調查。本文所使用的是“農民”部分的問卷調查數據,未包含對“鄉鎮干部”的調查數據。數據共包含2221份有效問卷。由于問卷是通過訪談的形式完成填寫,回收率為100%,并提高了問卷的可信度。
所調查的村莊既涉及西部貧困地區,也包含了東部發達省份,在地理位置上涉及了全國各大區域。因此,該份調查數據具有較佳的代表性,能夠很好地反映出我國農村的民主發展狀況。調查樣本的基本情況如表1所示。
分析表2至表3,我們可以發現,村民對于民主政治建設狀況和民主制度發展現狀的滿意度較好,選擇“很滿意”和“比較滿意”的比率合計分別為69.4%和85.4%。表明我國農村村民在“制度滿意”層面和政治建設方面表現出較高的認可度。然而從表4可以看出,大多數村民對于村委會干部的工作績效表現出較低的滿意度,僅有32.2%的村民表示村委會主任能維護大多數人的利益,這反映出我國農村村民在“績效滿意層面”表現出較低的認可度。
除了從村委會干部的工作績效方面來考察村民的民主滿意狀況之外,還需要從村民對于具體治理問題的滿意評價來進行分析。鄉村民主建設的目的在于通過民主治理活動減少社會矛盾和沖突,解決農民關心的突出民生問題,達到社會和諧的治理效果。因此,結合村民對于鄉村治理的評價來綜合分析村民的民主滿意狀況更加具有客觀現實意義。
從表5可以看到,有超過50%的村民認為“收入少,就業不足”、“看病難、看病貴”和“養老保障”三項民生問題突出。同時,有關農村公共服務問題的“教育質量和條件太差”、“農村道路、橋梁、飲水問題”等也有不少的村民表示“問題突出”。這說明村民對于農村治理績效的評價遠遠沒有達到滿意的程度。有約41%的村民對農村干部的腐敗問題表達出了不滿。以上數據說明,鄉村的民主治理仍然存在較大的問題,值得我們進行深切的關注和思考。
(二)村民民主滿意狀況的群組分析
表6中根據控制變量對選舉參加率和民主滿意率進行了分類比較。從中可以發現,男性在參加村委會選舉方面更為積極,但是女性對于民主發展的滿意率更高,這與女性基于傳統地位的影響對于民主的期望相對較低有一定關系;從年齡角度來看,年齡越大的村民選舉參加率越高,其對民主發展現狀的滿意率也更高;家庭收入越高的村民,其選舉參加率和民主滿意率也越高,這與其他學者的研究結論是一致的:有研究指出,處于較高社會經濟層次的公民較之較低層次公民在政治上更為積極,較高的社會經濟地位帶來的一系列動機使得個人更有可能成為參與者(格林斯坦,波爾斯比:1996)。在文化程度的對比上,學歷越高的村民,其選舉參加率和民主滿意率均呈現出越低的狀況,這與我們的預測正好相反:教育層次越高的村民,其民主參與意識和維護自身權益的意識理應會越強。之所以出現這一情況,通過訪談資料得出了解釋:由于學歷較高的村民大部分都是城鎮中從事經營工作或其他公職崗位的工作,沒有及時趕回村莊參與選舉,而他們對于民主發展具有較高的期望,可能是導致其民主滿意率較低的原因。
(三)“民主參與”和“民主滿意度”的相關關系
1.變量設置
自變量:村委會選舉是農村民主參與中最主要的形式之一,因此本文選取了“選舉參加情況”作為民主參與自變量。根據村民對于問題“是否參加了村委會主任(村長)或人大代表選舉的投票”的不同回答,將自變量設置為包含“參加”和“未參加”兩種選項的類別變量,詳見表7。
因變量:因變量選取是依據村民對于問題“您對本鄉鎮政府的民主政治建設狀況滿意嗎?”和“您對我國的民主制度發展現狀滿意嗎?”的不同回答,將效標變量設置為四分類別變量,其選項分別為“很滿意”、“比較滿意”、“不太滿意”和“很不滿意”(詳見表2和表3)。
2.檢驗結果
由于自變量與因變量都為類別變量,因此本文運用SPSS18.0軟件進行了卡方檢驗。其檢驗結果如表8所示:
表8 因變量為“鄉鎮政府的民主政治建設狀況滿意情況”的卡方檢驗
滿意狀況選項 是否參加了村委會選舉投票 事后比較
從表8和表9中的卡方檢驗結果來看,在兩個因變量上卡方檢驗的結果都呈現出統計顯著意義(兩次檢驗的顯著性概率值P=0.000<0.001)。這表明參加選舉和未參加選舉的村民在民主滿意度的四個反應變量上的選擇上存在著顯著差異。其后用校正后的標準殘差值(AR)來進行事后檢驗,我們發現AR值的絕對值,除了表9中的“比較滿意”選項之外,基本上均大于1.96(P=0.05時所對應臨界值)。可以看出,參加選舉的村民更多地選擇了“滿意”和“比較滿意”兩個選項,而未參加選舉的村民則更多地選擇了“不太滿意”和“很不滿意”。
上述檢驗證明了村民“民主參與”和制度層面的民主滿意水平之間存在相關關系(關聯性指標λ系數在兩個因變量上分別為0.23和0.20)。下面進一步運用獨立樣本T檢驗方法,對村民“民主參與”與績效層面的民主滿意水平之間的關系進行檢驗,詳見表10。
從表10的比較結果來看:參加了選舉的村民對鄉村治理績效的評價分數在各項問題上均顯著地高于未參加選舉的村民(均值差異的顯著性概率值P=0.000<0.001),即參與到民主活動中的村民,其在績效層面的民主滿意水平也更高。
綜合以上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本文假設成立。村民的“民主參與”與“民主滿意度”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民主參與越多的村民,他們對鄉村民主發展的滿意程度越高。
六、結論
通過數據分析可以看出:我國農村村民對于村民自治這一直接民主制度表現出較高的認可度,大多數村民感到滿意;而對于村委會干部和鄉村治理績效,其滿意度則較低。
針對兩個民主滿意層面的不平衡狀況,一方面需要樹立高度的制度自信,繼續深化村民自治制度,堅持既有的民主發展體制;另一方面則需要強化對于村委會的民主監督,充分利用鄉村民主制度的優勢來提升鄉村治理的實效,推動新農村的和諧發展,進而從根本上提高村民對于鄉村民主發展的總體滿意水平。
根據群組分析發現,民主滿意水平在不同年齡、家庭收入和文化程度的村民群體中呈現出不同的分布特點。年齡越低、家庭收入越低的村民,其民主參與程度和民主滿意率均呈現出越低的狀況。而學歷較高的村民,其民主參與程度和民主滿意率反而會相對較低。在提升村民民主滿意水平的工作中,可以適度聚焦于低收入村民、年輕村民和高學歷村民群體,分析他們的群組特征和民主滿意度特點,有針對性地提升這些群體的民主滿意水平。
經過卡方檢驗和獨立樣本T檢驗,本文驗證了所提出的假設:村民的“民主參與”和“民主滿意水平”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參與到民主選舉中的村民,其在制度滿意層面和績效滿意層面的民主滿意水平均顯著地高于未參加民主選舉的村民。基于“擴大公民有序政治參與”的制度背景,在鄉村中擴大村民自治的參與范圍和參與程度對于提升村民的民主滿意狀況具有重要的作用。從表7中可以看到,村民在村委會選舉中的參加率僅為57.2%,這一比率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除了提升民主活動的參加率之外,同樣重要的是增加村民參與到民主決策和民主管理中的機會,創新參與的形式,運用協商民主的有效途徑,更好地發揮“有序參與”在民主建設中的基礎作用,實現村民與村委會之間的互信和互動,進而在提升村民民主滿意度的同時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村民和諧自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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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肖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