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洛衿
美國明尼蘇達州13歲男孩丹尼爾·豪瑟爾感覺疲倦不適,身體持續低熱不退,父母帶他去看醫生。診斷的結果如同晴天霹靂,孩子患上兒童何杰金淋巴瘤,俗稱的血癌的一種。一家三口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疾病震驚得茫然無措。然而不幸之中的萬幸是,常規的化療和放療對于他這種腫瘤的治療效果非常好,如果及時開始化療,完全治愈的概率高達90%。如果放任不治療,肯定是死路一條。
接受化療是唯一也是最合理的選擇,然而,丹尼爾的父母隸屬于一個叫作Nemenhah的美國原住民部落。這個部落的人相信本地流傳千百年的古老醫學:以天然草藥為基礎的部落醫學,屬于現代醫學之外的替代醫學的一種。相對于“中醫”而言,也可以稱之為“美醫”。在勉強接受一期化療之后,他的父母親決定終止化療,一是因為化療之后的副作用,他們不忍心看到孩子承受痛苦;二是他們相信原住民的草藥療法效果更好;加上丹尼爾本人都沒覺得自己生了病,更加不愿意接受化療。他們很快辦了出院手續,回到家里,準備接受草藥治療。
按照美國的法律,孩子的醫療決定權屬于父母。父母做出決定,醫院通常無權干涉。然而,他們剛離開醫院,醫院就將他們告上了法庭,理由是父母的決定將置孩子于不利,傷害他的生命。
隨后,地方法院法官約翰·諾丁堡宣判,丹尼爾父母的舉動構成了醫療忽視罪,命令他們在三天之內帶孩子回到醫院接受進一步的檢查和治療。鑒于丹尼爾的父母平日沒有虐待和忽視孩子的表現,允許父母繼續作為監護人照顧他的日常生活。
這樣的判決,丹尼爾的父母難以接受。一夜之間,一家三口逃到南美,躲了起來。法庭發布逮捕令,并通緝丹尼爾的父母。法庭命令他們立刻回來自首,否則將剝奪他們的監護權,他們還將面臨牢獄之災。
五天后,丹尼爾的父母老老實實帶他回到了醫院。之后丹尼爾完成全部的治療,狀況良好。
不了解美國醫療法規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美國號稱尊重人權、尊重私權的“燈塔國”,何以法庭有權干涉父母對于孩子身體的決定權呢?
到底個人的醫療選擇權和社會出于保護兒童目的所制定的道德與法律規范該怎樣達到合理的平衡呢?如何不輕易侵犯父母親對于自己子女生活做出決定的權利,又在適當時候介入家庭事務,逾越父母的監護決定權,甚至剝奪父母的監護權呢?
醫院和法庭“多管閑事”,不顧父母的反對,甚至不顧孩子本人的反對,強制進行治療,這樣的事情在當今中國是不可想象的。
在我看來,中美間這種巨大的差異源于父母親對于孩子所屬權的理解的差異。我們古來就有“不打不成器”,“棍棒之下出孝子”的說法,孩子是自己的孩子,當然父母可以替孩子做出一切決定,打是親,罵是愛,他人無權干涉,人們也常常以“清官難斷家務案”為由,對別人的家庭事務采取無可奈何、不加干涉的態度。然而,這樣的行為在美國,卻有可能觸犯法律。
這樣的法律源于一個社會理念:孩子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一個獨立的法律意義上的社會個體。遇到上述醫療矛盾,生病的孩子被當成一個獨立的社會人加以考量。因為孩子的心智不夠成熟,無法做出事關自己生命的重大決定,社會和法律就有義務保護孩子的利益。如果父母做出顯然會傷害孩子自身利益或者危及生命的醫學意義上的錯誤決定,法律就會介入,而不管父母的初衷是善是惡,必要時甚至會動用法律武器強行剝奪父母的決定權,將決定權交給法庭指定的第三方。
尊重個人自由,也尊重父母對孩子生活的決定權,但同時將無法做出自我理智判斷的兒童視為獨立的社會人,凡是侵犯兒童利益的行為,都將被法律所阻攔,即便是親生父母,也不例外。這才是兒童保護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