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赫的誠摯祈求

歐陽江南

管風琴在教堂的穹頂下、廊柱間鳴響，時而如和風中的鳥兒在啼鳴，時而如山川中的激流在奔騰，時而像夕陽下古老的圣殿般巍然屹立……這聲音從教堂的拱門和鑲嵌著彩繪玻璃的窗子飛出去，直達寥廓的天空。

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從他的鍵盤上抬起頭來。飽經風霜的臉上，眼睛卻是那樣明亮，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在創作我的樂曲時，我想向人們展示一個新的、美麗的社會結構。在我的和聲中，每個聲部都很民主，它們為了整體的利益自動限制個體的自由。沒有哪一個固執的旋律可以獨裁統治，也沒有哪一種音響可以不受約束耍無政府主義，在它們兩者之間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形成一種民主的自由。這就是我的藝術的科學，我的科學的藝術。它們像天空中星星的和諧，人類心靈中對兄弟情意的渴求。這就是我的音樂的奧秘。”

巴赫出生在一個古今少有的音樂世家，他們一家擁有音樂領域里幾乎所有的行當，作曲家、歌唱家、演奏家、指揮家……藝術女神繆斯對這家人很是慷慨，給了他們足夠的音樂天賦。然而掌管財富的神靈卻太吝嗇了，巴赫一家幾代以來都與富有的日子無緣。所以，當年幼的巴赫提出學習音樂的時候，他的音樂家哥哥堅決反對他步家庭后塵。

小巴赫固執地要學彈琴、學樂理。他從哥哥的柜子里偷出樂譜在月光下抄寫，又一個人徒步走上好幾十里路去聽一位管風琴大師的演奏，他躲在閣樓上輕輕地彈奏舊琴，還常常去教堂里聆聽圣詩班練唱。終于，哥哥放棄了原來的計劃，教起這個狂熱的小家伙來。

18歲那年，巴赫獲得了一生中第一個職位：在教堂里擔任管風琴師，為圣詩班和虔誠的信徒們彈奏神圣的樂曲。人們喜歡這個年輕而熱情的琴師，對他的精湛技藝贊嘆不已；可教會人士卻不大滿意，顯而易見，他的琴聲奪走了信徒們所有的注意力，以致他們忘記了來教堂的真正目的。主教大人要求巴赫：只能用最簡單的聲音為祈禱作陪襯。

巴赫不同意。這樣的音樂有多么強烈的感染力，人的靈魂一定會在其中變得純潔高尚，會更加深刻地領會上帝的愛。你們沒看見人們在聆聽時眼中閃爍的淚光嗎？

像當年他的哥哥所預料的，與巴赫巨大名望相伴的，依舊是貧困的生活，而家累更是出奇的沉重。巴赫是一位好父親，為了能夠給孩子們提供更好的教育條件，他放棄了宮廷樂師的職位，擔任了菜比錫圣托馬斯教會的樂正，負責這座城市教會音樂的一切工作。樂正的報酬更是少得可憐，忙碌卻是頭等的。當巴赫的兒子們在大學教室里讀書的時候，他不是伏在琴旁、桌子上寫作，就是在教堂里指揮排練，或者在教會學校里教那些吵吵嚷嚷的頑童。還有經常不斷的獨奏音樂會，為當地大學生音樂協會作指導，為某座新落成的教堂鑒定管風琴……太辛苦了，太勞累了！但這是巴赫的幸福，也是他畢生的目的：在音樂聲中他要建造一個完全不同于現實的世界。在那里，每個人都擁有精神的自由，都是上帝平等的兒女，他們不會受到強權的壓制，而他們又都真正懂得民主的意義，像親兄弟一樣生活在和諧之中。巴赫確信，這個和諧的世界終究會出現，盡管它還十分遙遠。每當發現了和聲的美妙旋律。發明了嚴謹有序的曲式，創作出了優秀的樂曲時，他都感到自己的心靈與那個世界更近了一步。

巴赫的管弦樂組曲不算是技巧最復雜的，但它們卻像一朵朵綻開的花蕾——意大利的、德國的、英國的、西班牙的、法國的民間舞曲匯集在這里，有的端莊典雅，有的熱情明快，還有的活潑風趣，置身其中真的會讓你流連忘返。

從《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和《無伴奏大提琴奏鳴曲》中，你會對弦樂家族有嶄新的認識：原來在單純的四根琴弦上，竟有著一個無限廣大的天地！音響華麗的《布蘭登堡協奏曲》又會讓你領略到巴赫的熱情，而宏偉的管風琴曲也會讓你感受到有如面臨宇宙般的體驗。

也許，最能代表巴赫精神的，是他的宗教作品。他在對耶穌的深情謳歌和對卑劣者的嚴厲鞭撻中，在對美好未來的憧憬中，表現出了人文主義精神和啟蒙思想，動人肺腑的音樂溫暖了受壓迫者枯索的心。它們有時沉靜如群山橫亙，有時又熱情如海洋奔騰，而蘊藏在重重音流之下的，是他發自內心的誠摯的祈求。

有人稱巴赫是音樂領域的“數學家”，因為他那些富于靈感的旋律和動人的和聲音響總是建立在精密的關系和嚴謹的模式之中，他的邏輯能力在音樂史上空前絕后，有人說他像一位“建筑家”，因為，他所建造的音樂圣殿從來不會因激情泛濫而有絲毫缺損，人們會從宏偉的樂曲結構中感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還有人把他比作“哲學家”，因為他的音樂有深刻的哲理，有對人生透徹的觀察。但更恰當的稱謂，還是音樂家——他用最直接、又最奇妙的語言使我們和宇宙萬物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