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木物什·深宮

譚向東

曾記否，本應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現如今卻落得“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結局，難道中國皇家園林，都要歷此劫難。所謂生死有命，我相信家具也是有生命的，因此不得不佩服其中留存下來的家具，桌、椅、幾、案、床，都是時間、生命歷經彌久的痕跡。

1.頤和園藏紫檀裹腿大畫桌

頤和園澹寧堂的明清家具展室有兩個，很多朋友沒注意就會忽略掉第二展室，需要穿過一個長廊才能到。二展室內家具不多，精品不少，包括紫檀嵌粉彩瓷板半桌，以及王老書中的“斗拱式”黃花梨半桌。

紫檀圓包圓禹門洞大畫桌，是明式紫檀重器。正面約一尺長的禹門洞7個，側面3個，足見體量之大。因未測量，也未見出版物，不知具體尺寸。但體量上能與此明式紫檀畫桌比肩者，寥寥。寒舍《紫檀》或者《風華再現》曾有一具，銅活插絲琺瑯的，亦是7禹門洞式。

桌面下設垛邊及雙混面裹腿直棖，間以同樣的雙混面矮老格肩相交，分段裝嵌平底起陽線開炮仗洞（禹門洞）絳環。周身上下皆素混面，無任何雕琢，明韻雋永。紫檀的沉穆和明式的簡潔，和諧相融。

細查腿足內側及棖子下沿，有填補的痕跡，可以斷定這畫桌原來是有角牙的。參閱其他類似禹門洞畫桌，估計角牙應該是小刀牙板式。

2.頤和園的坐墩

澹寧堂里陳列了五只各式坐墩，以清式紫檀為主，稱得上明式的只有一只嵌瓷板圓杌凳。

另外四只凳墩都是紫檀木制，華麗的清宮造辦處制品。造型端莊沉穩，雕刻繁縟裝飾華貴，看上去有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平庸。前三只紫檀墩還說的過去，最后那只有點像酒壇子，沿開光貼一圈玉片，大小質地不勻歪七扭八，修的不好。書上說托泥以紅木后配，我感覺座面也有疑問。

嵌瓷板圓杌凳，青花發色靛藍，畫意灑脫自如，應為清初作品。關于木質，由于被上了黑漆，未確定材種，有說是楠木的。現場看，管孔粗大毛躁，可能受多年風化影響吧。

3.三十年前頤和園職工家里用的紫檀半桌

頤和園收藏的紫檀嵌粉彩瓷半桌，目前陳列在澹寧堂。

半桌多為臨時加寬桌面時使用，通常成對制作。長方形的半桌多見，由于遺失變成單只，經常被當成小條桌。兩張半桌拼起來可以變成方桌或圓桌，供聚餐宴飲使用。平時則分別靠墻放置，擺些古董文玩或雜物，一桌兩用，非常的方便。月牙形的半桌，由于沒有其他輔助棖子，緊靠彎曲的牙板插肩榫結構。沒有精密的工藝，很難延長使用壽命，因此成對的半月桌更難得。半月桌的直牙板或相接的腿足處，設有掛銷或載榫，合攏時固定之用。

硬木半桌，由于材質堅硬，榫卯精嚴，相對軟木來說使用壽命長。這對出身宮廷造辦處的半桌，以珍貴的紫檀木制，桌面鑲嵌半圓形粉彩瓷板，集官窯和帝王之木于一身，驚艷奢華美不勝收，是不可多得的清代皇家藝術品。

半月桌桌面、牙板、腿足用料寬厚，目測幾乎看不到拼接痕跡，應是紫檀木料還很充足的清中期。尤其彎曲的桌面和牙板，非大料不能為。牙板和腿足上雕刻精湛的卷草紋、福慶有余紋，體現了造辦處高超的制作水準。另外，半桌為展腿式，但只是象征性的略微折彎，過度自然，并非清晚期那種大幅度的硬折，藝術造詣上明顯不同。

桌面鑲嵌的粉彩瓷板，絢麗清新五彩奪目。纏枝花卉曼妙輕盈，工整秀麗。花叢中繪有蝙蝠，口銜綬帶穿梭其間，寓意吉祥。

大面積的瓷板，燒制時難度大，稍不留意就會起伏變形。這對半月瓷板，幾百年下來依舊顏色鮮艷，平整光潔，也代表了清中期官窯瓷器的高水平。

去年到澹寧堂參觀時，與館內的工作人員閑談，得知此對半桌在三十年前，就放在鄰居家的窗臺下。普通百姓，與帝王之物一起生活了數十年，福分不淺啊。

其實，這種情況在剛解放時的北京，是常見的事。建國之初，百廢待興，機關辦公、百姓居家都沒有合適的家具。不僅僅是頤和園，就連故宮、北海等地，留存下來的家具經常被機關單位借去辦公用，甚至連古建筑都占了當辦公室的，也不鮮見。單位職工結婚成家，沒有家具，也可以租借家具。這些文保單位的舊家具，當時并不當回事，借就借了，象征性的給點租金。有些時間長的，給個仨瓜倆棗就算買下了。這也是宮廷家具流人民間的一個重要因素，目前拍場上出現的部分宮廷家具，相信就有這種情況。

這半桌的故事，茶余飯后閑聊而已，未必真實，一笑爾。

4.頤和園的黃花梨四出頭官帽椅

四出頭官帽椅為標準的明式，搭腦圓轉鉤沉，雄奇健碩。扶手鵝脖蜿蜒有致，曲線優雅。背板及壺門光素，不斫不雕，簡約華美。

壺門出尖設分心花，略施雕琢，畫龍點睛，是比較少見的做法。尤其是全身光素的椅子，印象中除了侶明室舊藏的那把大四，亦是背板及壺門光素，而分心花處雕琢精巧的如意云頭。

座面平鑲硬板，應非原有的狀態。邊抹冰盤檐下斂較深，線腳復雜，削弱視覺上的厚度，反而顯得座面過薄。正面壺門及側面洼膛略寬了，稍顯滯郁。

5.頤和園藏黃花梨大號南官帽椅

椅面寬77厘米通高1米27，是所見體型最大的一把黃花梨南官，可以盤腿而坐，故有稱為“禪椅”的。王世襄那把大扇面椅，也可以盤腿坐，王老經常“顯足而坐”其上，也叫禪椅算啦。

巨大的搭腦猶如船槳，超過十厘米。立壁較直，頭枕上去想要后仰歇息可能會費事。背板寬厚，目測幾近兩厘米，不似一般明式椅背，薄而有彈性。扶手和后足上截略有彎曲，鵝脖前傾，其余皆直。直牙條隱起皮條線，聯幫棍也是直的，這比較少見。可能是長時間未加養護的關系，木質晦暗干澀，管孔粗大，直覺上懷疑是否黃花梨。

6.頤和園的明式紫檀條桌

頤和園作為滿清皇家園林，所藏家具多為清式造辦處的作品，以清式紫檀為主，明式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最為知名的，是早年陳列于排云殿紫霄閣的一對，黃花梨嵌玉高扶手南官帽椅，著錄于王世襄的《珍賞》和《研究》。

澹寧堂是專門展示明清家具的所在，每年4月至11月間會對外開放。在北京看家具，這里是除了故宮、恭王府、國博、清華美院之外，最為難得的觀摩學習所在。起碼沒有玻璃窗隔著，不用申請預約，花錢買個門票而己。

澹寧堂南北兩樓，共展示40多件明清家具的代表作。這件紫檀一腿三牙裹腿羅鍋棖條桌，就在一進門的第二件。光線很暗淡，你想看清楚紫檀紋理的話，最好自己帶著強光手電。

紫檀制作明式，非常少見。尤其藏于皇家園林，出處來源自是非常清楚，身份高貴。這件純明式條桌，未見同類器。王世襄著述為清前期，有雜志文章明確說是康熙朝，意思大致相同，我也認為至少是雍正前的東西，進入乾隆朝，不喜歡這么簡素的東西。

條桌雖簡單，造型確實奇美。為了給出三彎角牙的空間，四足向內大幅收進。為此，桌面的邊抹相應加寬了許多，整根大邊寬度超過12厘米，用料可謂奢侈，現在是絕不會這么做的。桌面鑲板，為了美觀，又將邊抹的內側上部剔去一層，裝嵌較寬的芯板，才顯得比例適度。因此這條桌的奢侈，是要彎下腰才能看得見的。

此桌曾經修配，四支托角牙只剩下一支，利用原有的一支托角牙套樣板定尺寸，用花梨木補配了另外三支托角牙，采用了調色方法進行了補色，看上去像紫檀。

7.頤和園的方幾三只

頤和園的方幾香幾之類，曾撰寫過那只紫檀圓包圓方幾，有明式遺韻。澹寧堂同期展出的另外尚有三只不同風格的方幾，或作香幾或作花幾，不得考證。

（1）紫檀花卉紋長方幾

形制上的喪失，是時代沿革審美漸次墮落的結果。比例嚴重失調的紫檀幾，不可遠觀只能近看。雕工確實異常的精美，細致入微，造辦處的匠師手藝還在。可見手工技巧易得傳揚，而藝術眼界卻難再現。

（2）貼竹黃方幾

貼竹黃的工藝多見于小件器物，如茶桶粉盒之類，因竹簧不易的且沒有多大面積。家具只在故宮藏有為數不多的幾件，也均是小型家具。

這幾或因材料的限制，直足纖弱，擔不起分量。框架內刻意加設圈口，并未從視覺上改變這種孱弱的效果，一如行將腐朽倒塌的帝國大廈，勉勵維系而已。

8.紫檀錯銀絲條桌

清宮造辦處的紫檀家具，不惜用料之外，裝飾手法上更是搜腸刮肚竭盡全力，以顯皇家之能事。

頤和園藏紫檀條桌，獨辟蹊徑，采用錯銀絲工藝裝飾，是造辦處紫檀工的另一種表現。條桌四平八穩，用料勻稱造型穩健端莊。遠觀之，相對其他宮廷紫檀家具要簡素的多。邊抹、束腰、直足平坦光素，直牙條中懸五寶珠。只有角牙雕刻云蝠紋，止于牙條及腿足上歧出的鉤尖，條桌四角及馬蹄足銅鎏金包角。

然近前觀摩，卻見銀光閃耀。前述平坦光素之地，均采用錯銀絲手法，以極細的銀絲勾勒出束腰上的五寶珠、托腮上的仰蓮紋。邊抹立面、牙條、直足修飾纏枝花卉。

平地錯銀絲，不仔細觀察甚難發覺，屋內燈光稍暗，銀絲即隱于紫檀的沉穆之中。而以銀絲替代刀筆作畫，起源于青銅錯金銀工藝，用于紫檀家具上卻不顯山不露水，可謂低調的奢華。

頤和園里明式家具的簡約空靈、方正素雅，與清式家具的繁縟華麗、莊重肅穆形成強烈對比，它們在不同的歷史時期用繁簡各異的藝術手法，共同建構了我國傳統家具的輝煌成就，傲然卓立于世界藝術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