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星



詩的內容及創作年代
《吳江舟中詩》是一首五言古詩,凡四十四行,內容如下:昨風起西北,萬艘皆乘便。今風轉而東,我舟十五纖。力乏更雇夫,百金尚嫌賤。船工怒首屈一鬬語,夫坐視而怨。添槔亦復車,黃膠生口咽。河泥若祜夫,粘底更不轉。添金工不怒,意滿怨亦散。一曳如風車,叫瞰如臨戰。傍觀(賏+鳥)竇湖,渺渺無涯岸。一滴不可汲,況彼西江遠。萬事須乘時,汝來一何晚。
米芾《吳江舟中詩》的創作背景及年代,目前有三說。早期說。此以曹寶麟、翁萬戈為代表。曹寶麟在《中國書法全集-米芾卷》認為:該作與元豐四年(1081)在長沙所書《道林詩帖》的部分筆墨相似,“尤多長沙習氣”。故推測該作或元豐五年(1082)入劉庠幕未成后漫游所作,并將該作的書寫年代放在此年。
中年說。以臺北故宮博物院何傳馨為代表。何氏認為米芾此作既有唐人的東西,也有二王晉人的東西,屬于米芾集古字的中年。
晚年說。以美國的方聞、石慢、何慕文為代表。這三家雖然所定該作的具體時間又有不同,但都認為屬米芾晚年之作。
筆者支持曹寶麟之早期說。這主要是從該作技巧及風格來判斷的。
米芾《吳江舟中詩》既然被定位在早期,這就要看看他早期的學書經歷。人們大概都有一種窺探的本能,米芾作為一代書法大師,其早期非正途的入仕經歷,連他自己都不愿多談,所以,其早期學書及創作經歷就成為一個大家津津樂談的話題。這個問題在米芾那個時代就已經作為話題被人反復地談論了。北宋末年南宋初年的曹勛對米芾的書法創作演變有這樣的話:“米老精收由滋而下筆墨之妙,自成一家,故得名本朝,為海內所宗。然有早年、晚年、改名、未改名之別,覽者當加意焉。”
米芾曾自述其學書經歷:“余初學顏,七八歲也,字至大一幅,寫簡不成。見柳而慕緊結,乃學柳。久之,知出于歐,乃學歐。久之,如印版排算,乃慕褚而學最久。又慕段季展轉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覺段全繹展《蘭亭》,遂并看法帖,人晉魏平淡,棄鐘方而師師宜官《劉寬碑》是也。篆便愛《咀楚》、《石鼓文》。又悟竹簡以竹聿行漆,而鼎銘妙古老焉。”
不管怎么說,從取法路數上看,米芾也沒有什么大的特別之處,走的也是順承著唐人流傳下來的路子。大致上看,米芾早期受六位唐人的影響最深: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褚遂良、沈傳師、段季展。在這幾家中,諸家的楷書應是米芾最先學的,行書應是而后學的。既知之愈深,愛之、恨之也愈甚。所以以米芾以其真率性格在晚年對諸家的批評也就毫不客氣了。在《海岳名言》他說“柳與歐為丑怪惡札祖”,有時候,米芾還對歐褚的批評留點面子:“歐怪褚妍不自持,猶能半蹈古人規。公權丑怪惡札祖,從茲古法蕩無遺。”對顏真卿的行書,米芾還是評價很高“又真跡皆無蠶頭燕尾之筆,與郭知運《爭座位帖》,有篆籀氣,顏杰思也”。
在六家中,歐陽詢對其的影響不僅大而且米芾與他還有點特殊的機緣。歐陽詢,字信本,潭州臨湘人。潭州即今湖南長沙。自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到元豐五年(1082)七年的時間里,米芾一直以小吏的身份在長沙“工作”。這一段正是米芾自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之間。唐朝以后,湖南、湖北的兩湖地區逐漸作為一個日漸交融而相對獨立的文化地理單元而存在著,對于自小生活在襄陽的米芾來說,長沙對他來說不會是很陌生的地方。自然米芾對歐陽詢也會多一份不一樣的心結,因而率更書風構成了前者“長沙習氣”的基本特質。
在米芾的一生中,我們可以找到他與歐陽詢結緣的痕跡:
元豐二年是年在長沙掾的任上,米芾在他襄陽小時候的老朋友魏泰那里得到了歐陽詢《度尚帖》。
元豐三年,觀長沙道林寺所藏歐陽詢書《道林之寺碑》,認為“筆力險勁,勾勒而成”,并提名李邕《岳麓寺碑》之側。在米芾所著《寶章待訪錄》,他在長沙還在南楚門胡氏淳處見到了歐陽詢的楮冊小楷《茍氏漢書節》。
元豐五年正月,過山陽(今江蘇淮安),于鐘離景伯處得歐陽詢《庾亮帖》。
在米芾所著《寶章待訪錄》中,它還記錄了老朋友魏泰藏有歐陽詢的《衛靈公天寒鑿池帖》麻紙真跡。在張汝欽處藏有歐陽詢的碧箋四圣草帖。在唐垌處藏歐陽詢《鄱陽帖》。在晁端彥處藏歐陽詢二帖。在洛陽人家藏歐陽詢四帖真跡。
元佑五年冬至,米芾作《歐陽率更度尚庾亮二帖贊》,贊曰:“渤海兒怪,字亦險絕。真到內史,行自為法。莊若對越,俊如跳擲。后學莫窺,遂趨尪劣。”
六年的長沙生活,對米芾留下了深刻印象。晚年時任書畫學博士的米芾在給陳瓘的書札中,以詩的形式追憶了這段生活:
我思岳麓抱黃閣,飛泉元在半天落。石鯨吐水(點去)出湔一里,赤日霧起陰紛薄。我曾坐石浸足眠,時項抵水洗背肩。客時效我病欲死,一夜轉筋著艾燃。(下注:關淮)如今病渴擁爐坐,安得縮卻三十年?嗚呼!安得縮卻三十年,重往坐石浸足眠。
其中,他在抽筋欲死句后做注“關漼”,恐即關長源,乃關杞(蔚宗)長子。元-陸友《研北雜志》卷上云:“關子東(名注)云:叔父廬州使君蔚宗,平生好事,多蓄書畫,嘗有褚河南所模虞永興《枕臥帖》。”米芾《寶章待訪錄》“率府長史張旭四帖”條,自謂“二十五官譚,(關)杞通判邠州,以石本見寄”。看來,米芾在長沙其間,還是有不少書畫鑒藏活動,與富書畫收藏的關杞、關漼父子都有交往。
從上述可以看出,米芾在其長沙任職時期與歐陽詢的書法交下了很深的緣分。其中歐陽詢書法的險絕、險勁是米芾一再強調的。這種深刻的印象對時值青年的米芾一生的書法創作形成某種基因,其書法跳蕩搖擺的特質應來源于此。也就在米芾從鐘離景伯處得歐陽詢《庾亮帖》的這一年,他書寫了《吳江舟中詩》。如果我們把米芾這件作品的字和歐陽詢的行書作比較的話,二者的相似性就很明顯。
根據完形心理學原理我們知道,人們在欣賞作品的時候,既有追求閉合圖形如圓形、三角形、正方形的本能,即劉勰所謂的“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但與此同時,也有破壞這種完形的本能,它增加了認知的刺激性。雖然在長沙時期,米芾的書法取法不會限于歐陽詢,但后者“險絕”、“險勁”構成了其字勢的基因。具體來說,米芾在《吳江舟中詩》中,“險”主要體現在如下幾個方面,一是增加字或筆畫的速度,這可以稱為“疾勁”,如增加豎筆速度如“車”字,夸張作為斜線的捺往右側騰挪跳擲的強度,這明顯吸收了歐體的手法;二是豎向的線或造型左右的整體擺動,向右傾斜的如“車”、“添”、“風”、“東”,向左傾斜的如“斗”、“散”;三是豎向的線或造型局部之間對稱性擺動,左右部件對稱性擺動如“轉”、“牽”、“槔”,上下二字對稱性擺動如“秀寄”、“江舟”。
與《吳江舟中詩》約同時有幾件作品:
元豐三年八月的《觀閻立本<步輦圖>》;
元豐四年秋的《三吳帖》、《道林詩帖》、《法華臺帖》、《砂步詩帖》;
元豐五年《盛制帖》、《亂道帖》。
通過《吳江舟中詩》與它們的比對也能看出該作與其相前后的作品形成了一個緊密的鏈條關系。
《吳江舟中詩》書法風格及特點
1.法度精熟而豐富
米芾書法在晚年成熟以前,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集古”的過程,晉唐書家乃至本朝書家他都做過細致的模仿和探索研究,因而其筆下的技法既嚴謹、精熟而又豐富,只不過這種精熟的筆法往往被其另類的風格面目和揮斥凌厲的氣勢所遮掩。以《吳江舟中詩》為例,通過該帖我們可以看出,米芾對唐朝歐陽詢等諸家下過很深的功夫,疏放而謹嚴。清朝黃易就說:“然結體之謹嚴實自歐陽率更行草中得來,內斂而外拓,故其峭拔致人不可及,無怪米老自詡云,余書無一點俗氣也。”我們說米芾在長沙時期取法歐陽詢成為主調子,并沒有否定在《吳江舟中詩》中對其他諸家的融會貫通,相反它們還與前者一起構成了該作品豐厚的意蘊。如“滴”、“斗”的結構雍容反映了他早期受顏體楷書和行書的影響。所以,翁方綱有詩對米芾早期的書法有這樣的評價:“米公早年號集字,晉唐結法腕底并。離顏合歐劑以褚,似欹反正古所評。”故緊密疏竦而又外拓流貫構成了其技巧的基本特征。雖然《吳江舟中詩》還沒有像后來作品做到八面出鋒、八面勢全,有些地方顯得局促,不開闊,還有的地方旋轉不開,但其基本格局已經搭建起來了。
2.風檣陣馬,沉著痛快
這句評語是蘇軾評價米芾書法作品的話。元豐五年,米芾從湖南到湖北黃岡拜訪尚貶謫于該地的蘇軾。在宋朝書法史上,蘇米的交往是一個關鍵的點。但對米芾何時第一次到黃岡拜識蘇軾的,學界有爭議,筆者認同多數學者的元豐五年說。米芾在其所著的《畫史》中也記錄了這一點:“吾自湖南從事過黃州,初見公(蘇軾)。”與米芾同時代的溫革在其《跋米帖》中不僅述及這次會面,而且勸其學晉人書:“米元章元豐中謁東坡于黃岡,承其余論,始專學晉人,其書大進。”蘇軾當時對米芾的書法風格有一個很恰當的概括“風檣陣馬,沉著痛快,當與鐘王并行。”
也就在這一年米芾拜訪蘇軾之后,因人劉庠幕未成漫游吳江,寫下了這首詩和這幅作品。可以推測,蘇軾應該就是看到了這類作品才下了“風檣陣馬,沉著痛快”的結語。也可以肯定的是,蘇軾這句話應該與《吳江舟中詩》有某種呼應關系。王鐸在跋米芾這件作品時說:“米芾書本羲、獻,縱橫飄忽,飛仙哉。深得《蘭亭》法,不規規摹擬,予為焚香寢臥其下。”
米芾一生留下來的大字行書有好幾件,如《多景樓》、《硯山銘》、《虹縣詩》等。前二者多有爭議,后一件與《吳中江舟詩》向無異議。米芾大字作品在宋朝就很受歡迎:“濃墨大書以逞其逸邁奇倔之勢,是其長也,人以是愛之。”
雖然在《吳中江舟詩》書寫年代,米芾尚處于集字探索階段,但即使改習晉人之后稍趨平淡,米芾的這種風格作為基調也是一直貫穿于他整個的創作過程并構成了后世人們對米芾書法的基本印象。米芾對自己這種沉著痛快的風格有一個很形象的比喻:刷。而他認為與他同時代的書家“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顯然在米芾眼里他們都少了一種凌厲痛快的氣勢。
3.振迅天真,放筆一殘。
米芾曾經說“學書貴弄翰,……振迅天真,出于意外。”所謂“天真”,即指自然的創作風格和創作狀態,這和他的率真的性格是相呼應的。實際上,上述米芾對蔡襄等書法的描述就已經包含了他對造作的不滿和對自然的崇尚。但要想將從傳統那里刻意練習得到的技巧達到自然的狀態,在米芾看來必須是在“放筆一戲空”的游戲狀態才能達到“出于意外”的效果,才能完成向天真自然升華的過程,這顯然受了當時流行的禪宗機鋒“頓悟”和“參禪”的影響。米芾的這種“墨戲”在他晚年創作的《珊瑚帖》就充分展現出來了。這與齊名的泥于二王傳統的薛紹彭等人拉開了距離。
米芾書畫船與其適意自在的人生
米芾向有“書畫船”之故實。黃庭堅在《戲贈米元章》中有“萬里風帆水著天,麝煤鼠尾過年年。滄江靜夜虹貫日,定是米家書畫船”。任淵注“崇寧間元章為江淮發運,揭牌于行舸之上曰:‘米家書畫船”。這是對米家“書畫船”較早的記載。
的確,米芾一生很多蹤跡都與“船”、“舟”有著密切的關系,他也把承載他的船當做審美對象帶入了他的詩歌里:
昔夢浮生定是非,家山且喜隔年歸。扁舟又出欄湖閘,出處初心老更違。(《拜書學博士作》)
柳木倚舟晚,醉余雙眼醒。(《江皋晚泊》)
秋帆尋賀老,載酒過江東。……卻憐皎皎月,依舊滿船行。(《苕溪詩》)
楊帆載月遠相過,佳氣蔥蔥聽誦歌。(《入境寄集賢林舍人》)
斷云一片洞庭帆,玉破鱸魚金破柑。(《吳江垂虹亭作》)
砂步漫皆合,松門若掩桴。悠悠搖艇子,真似剡溪圖。……已有扁舟興,曾看過剡圖。(《砂步詩帖》)
京洛風塵千里還,船頭出汴翠屏間。(《都梁十景詩跡·第一山懷古》)
“書畫船”的故實,在米芾自己的詩文中,也可以得到印證。米芾《虹縣詩》有:“快霽一天清淑氣,健帆千里碧榆風。滿船書畫同明月,十日隋花窈窕中。”
在米芾那里,“船”不再是一個實體,而是變成一個審美意象,與其詩、其書、其畫,乃至其人融為一體了。
先秦莊子有“乘物以游心”之說,即主體可以借外物,任憑心靈游于八極之外,不染纖塵,不為俗累,不問工拙,強調的是一種適意自在。顯然,書畫船就是米芾游心所乘之物。
在《答薛紹彭書來論晉帖誤字》中米芾說“何必識難字,辛苦是楊雄。自古寫字人,用字或不通。要知皆一戲,不當問拙工。意足我自足,放筆一戲空。”這是一種典型的宋朝文人的理想的詩意人生。寫字不是為了賣錢,也不是為了趨時從眾,也不是為了所謂的“文以載道”,就是為了自在、適意。歐陽修就說:“至于學字,為于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然此初欲寓其心以消日,何用較其工拙。”蘇軾曾經有詩說米芾“元章作書日干紙,平生自苦誰與美”。看來在米芾那里“自苦”和“自足”是高度統一的。
米芾《吳江舟中詩》這件書法杰作從題目也能知道是他的書法、詩歌和“船”結合的產物。“昨風起西北,萬艘皆乘便。今風轉而東,我舟十五纖”,這交代了乘舟時的具體實景。從“傍觀(賏+鳥)竇湖”可以知道,米芾乘舟的具體地點在今吳江區平望鎮鶯脰湖。鶯脰湖是吳越春秋時范蠡所游的五湖之一,自古以來平望鶯湖景區就吸引了無數文人墨客駐足觀賞。但這次乘舟,似乎一開始并不順利。先是“昨日”刮的是西北風,是順風,但等到米芾乘舟的時候風向變了,變成東風了,是逆風。于是因為價錢這等俗事,船工與臨時雇來的工人發生了矛盾,但最后還是用加工錢的辦法了解此事,終于船啟動了。
米芾雖然用詩記錄了這個不太愉快的過程,但并沒有影響他寫詩作書的心情。“傍觀(賏+鳥)竇湖,渺渺無涯岸”,美景對米芾更具吸引力。不僅如此,他還埋怨其朋友“萬事須乘時,汝來一何晚”,不能早來與其一同分享美景。這同樣反映了米芾隨意所適的詩意人生態度。所以《吳江舟中詩》其風格與此時前后所創作的作品相比,格外“逸邁奇倔”。想必米芾在創作《吳江舟中詩》時想起了剛剛不久蘇軾對其書法所稱揚的“風檣陣馬沉著痛快”。最后的“江舟”二字,其本身的造型和周邊大片的空白所形成的“圖”和“地”的關系給我們提示的那就是皎皎明月下自在飄蕩在“(賏+鳥)竇湖”的一葉扁舟!
米芾有潔癖,對書寫材料也很講究。明代詹景鳳就曾記錄過米芾這方面的資料:“米元章《猗大雄贊》、《依稀神明贊》,字體肥。后書十余語,極論書家紙筆最重,謂歐率更稱虞公不擇紙筆之說為非。”
《吳江舟中詩》后面的落款有:“朱邦彥自秀寄紙”,既然米芾對紙筆特別看重,這說明其朋友朱邦彥所寄的紙肯定是不差的,于是提筆在舟中寫下了這首自作詩。
唐朝孫過庭在《書譜》中曾有書法創作最佳狀態的“五合”之說:“神怡務閑”、“感惠徇知”、“時和氣潤”、“紙墨相發”、“偶然欲書”。這五個條件,米芾算基本上都具備了。如此說來,這件作品,既是米芾“長沙時期”的最后總結,其蘊含的基本構架也指向了書法逐漸輝煌的壯年、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