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與古會下的尚意書風

江壽男

應際先生是我朋友。在海南書法圈里，經常有機會欣賞到應際先生的書法作品。

應際先生的書作給人總體印象是文人書法一脈，他所擅長的行草書字里行間時常透出天資高、學養深的獨特氣韻，條幅及橫披作品的章法處理始終彰顯簡淡平和，悠然心會，堅靜而空遠的精神氣格，讓人自然產生“不畏而敬，不狎而近”（蘇東坡語）之感。如果對其結體、行筆、用墨等表現出來的各種意態稍加觀照，則不難發現，不激不勵的大背景之下，其實蘊含著跳躍、險絕甚至恣肆張揚的精彩筆觸，這種大感覺與小效果的有機互補，是有意營造亦或無意為之，著實耐人尋味，這應該是王應際先生書法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筆者欲以探究之處。

從總體上看，古代的書法皆可統稱為文人書法，因為古代的文人和翰墨之事從未都是密不可分的。據史料記載，“文人書法”與“文人畫”的提出，實從宋代開始。蘇東坡、黃庭堅、米芾等為代表的書家說到底都是文人墨客，均有較深的文學修養，蘇是唐宋八大家之一，黃著述頗多，論書詩文就有近千首，米不但能詩文，還工繪事，獨創米家山水。他們都以沉穩扎實的修養人書，故稱“文人書”。北宋的書法尚意，“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能領悟蘇公此話便可知其源。縱觀北宋諸多書人，盡管藝術風格各異，但所崇尚的書法觀與美學思想都是大致相仿的。他們不把書法當作一種功利，而是一種可供精神排遣的樂事，一種聊以修身養性的娛情，沒有“物累”，只有“心樂”；他們反對中規中矩地覆蹈古人的足跡，而以“無意求工拙”、“天真自然美”、“無意于佳乃佳”等作為最高藝術追求。正是在這種基礎上，北宋書家在書法實踐中才獲得了情感的釋放和真正的精神自由，才有了蘇黃米的尚意風格的充分展現。王應際先生在百忙之中，除了書法的創作，還時常吟詩賦詞（散文詩及近體詩皆佳），撰聯行文，并樂此不疲。我們發現，政治的觀點、態度以及修養絕對不能等同于藝術的品操修為要求，兩者不能互為替代。但是作為個人的志向歸置和人生價值的選擇，兩者卻是可以相容相通的。應際先生長期在行政機關任職，他是早期海南省書協創建人之一，也是積極推動海南書法文化事業繁榮和發展的重要領導人之一，他始終立于書法實踐的潮頭，眼界及其理性的感恬自然洞達而高標。他飽讀圣哲之學，胸存丘壑，且為人謙和儒雅，處事低調，品德并重。于書法，自娛、闡意、達情應是他所追求的方向。書法創作是絕對自我化的腦力及體力有機結合的藝術生命狀態，書家的情感通過筆墨及書寫內容得以闡釋和抒發，進而達到一種契合中國審美習慣的視覺效果。從這個角度未考察，書法僅為藉以展示某一類精神世界的形式或者是手段而已。歸根結底，起決定作用的還是書法的主體精神，即書家豐富而多變的情感世界。在書寫水平相近的前提下，同樣的文字內容，不同的書家會有不同的表現，而同一書家，書寫不同的文字內容也會呈現出不同的韻味，其實主宰此變化的不是筆墨紙硯，也不是條件或者環境，而是書家自身性情的投入，即不可直觀且又舉足輕重的情感元素投入。應際先生在書法創作時一任揮灑，不拘成法，隱波瀾、精妙于胸臆于無形，而以自樂、寫意以及情致出之，“意足我自足”（米芾語），這也是“尚意”書法的主要特質和表現。故此，我認為，應際先生的書法創作之“書法功能觀”以及“精神自覺”既有別常人，也已然達到了一定的高度。

應際先生的書法，自不屬于一看就讓人興奮不已、過目不忘的那一種品類，而是整體上的蕭散和淡雅冥冥中讓你堪可反復品賞和流連，似有別意縈繞其間且揮之不去。條幅及橫披所展現出來的感覺就是如此。有些字的草法簡約而具神采，結字及行氣間雖然沒有多余的連接與映帶，觀之卻欹側。疏密一氣呵成，不雜不亂妙趣橫生，仿佛一塊天然的碧玉，毫無人為的雕琢和修飾，靜靜地、淡淡地劃過你的眼球。包括欣賞者及書家自身，均能獲得一種玄妙意境帶來的震撼與暢達。筆者不敢妄加揣測先生是否曾經關注過禪理，北宋以后，大量的禪宗術語被引入詩學、書論以及書法創作之中，并形成具有鮮明特色的宋詩學，乃至出現了以之相關的南宋著名書家張即之等，令后人對其另辟蹊徑、別開生面的書法風格大加挖掘與探討。當然，我從不主張把書法這一門我國獨有的藝術，看成是幻影中的物象渾渾不可索求，但儒釋道的某一些論點或者說某一種思想，確確實實對書法藝術產生過諸多的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我們應該理性地加以梳理和借鑒。

隨著品讀應際先生書法藝術作品的深入，我還是約略地從他的對聯以及詞語條幅中悟出了一些門道。相比多字的書寫，應際先生對于少字的處理似乎更能得心應手。“秀山……，香柏……”、“坐室……，臨風……”對聯，“達觀”，“禪”等大字條幅竟一改內斂、矜持、守靜的風格，大膽落墨，驚險刻厲，儼然呼出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尤其李白和王安石等詩篇，分明揉進了質樸和凝重的碑意。有一些作品如條幅《卜算子·詠梅》、《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等，不管是用墨、結字、筆法乃至章法都可屬上乘。究其故，字少掣肘因素不多，易于騰挪放手，且少字容易寫得散漫到位，可為其一；第二，最重要的是，單個字的發揮更能體現應際先生尚意的本真，作者此刻的主體情感易于充分展現，這是他原本的、發自內心的、與生俱來的心象精髓，隱喻他對人生對宇宙的體悟。眾所周知，應際先生除善書外還具有詩人的特質，大氣而浪漫，他的大部分詩作描寫景致人事以抒心懷，很有意境，讀來沁人心扉。詩情人書為自古文人騷客的尋常雅致，詩點書意而書托詩情，兩者相得益彰。東坡說過：作書之法，識淺、見狹、學不足，三者終不能盡妙。當各種有利因素都具備時，應際先生以遠見卓識之膽氣，詩人、書家的獨特情懷聚集于毫端，就不難達到“意足我自足”的境界了。王應際先生曾任中國書法家協會第六屆理事、海南省書法家協會第五屆名譽主席，是海南省書法界的代表之一，在書藝等各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上升條件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