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艾倫：唱反調的人

伍迪·艾倫進入了自己最不甘心進入的狀態：衰老。

他的新片《咖啡公社》剛剛發布了預告片，充滿了1930年代好萊塢式的復古畫風—那恰好是他出生的年代。伍迪·艾倫已經81歲了，這是他的第3部戛納電影節開幕影片，第51部電影。

他已經快10年沒有出現在鏡頭前當那個神經兮兮的男主角，衰老讓他無法順利念出那些標志性的、不帶喘氣的密集臺詞。

他依然戴著那副黑色方框眼鏡，架在猶太式大鼻子上，蓬松雜亂的頭發下是“八點二十”的眉毛，像倒扣著的一對豆莢—天生“囧”相。這幅相貌毫無侵略性，自帶喜感和窩囊氣。朋友們形容他“神經質，誠惶誠恐”，“看起來很容易被人戲弄”。

其實恰恰相反，這個人抖了一輩子的機靈，溝壑深邃的發達腦白質常常把凡夫俗子弄得五迷三道。

16歲時，他就在《紐約每日鏡報》上發表了第一則笑話，1953 年，在“短暫流產的大學時光”之后，18歲的艾倫離開學校，成為專職段子手，每天寫40到50個短笑話。1969年《傻瓜入獄記》上映的時候，艾倫已經不僅是編劇、演員，而且成為了導演。

伍迪·艾倫的大部分電影都是自編自導自演，他喜歡一手插兜站在鏡頭前，總也站不直，這簡直就是給身高的硬傷火上澆油—他穿上內增高也到不了1米7。

時尚界的大咖會建議矮個子不要穿格子和不合體的衣服，但這兩樣都是艾倫的最愛。他會穿著大號燈芯絨休閑褲和格子襯衫，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里看一場紐約尼克斯的比賽。這副行頭是美國窮酸知識分子的標配。

知識分子是伍迪·艾倫的標簽，法國人親切地稱他為“美國電影界唯一的知識分子”。但艾倫卻不太領情，按他的話說，成為知識分子純屬“一不小心”，中產階級出身的他喜歡拿知識分子開涮，精英、上流社會和好萊塢全是嘲弄的對象。“法國人對我有兩個誤解。”艾倫說，“第一，他們僅僅因為我戴眼鏡就認為我是知識分子;第二，他們總以為我是藝術家，因為我的電影老是賠錢。”

這個樂于解構偉大的人，也把自己解構得一干二凈。他化身成一個個絮絮叨叨的“難看情圣”，不客氣地跟觀眾周旋于愛情、家庭、生死之間。有人統計，相同時長里，伍迪·艾倫電影的臺詞是其他電影的2到3倍。

最知名的是1977年的《安妮·霍爾》，這部帶有濃厚自傳色彩的影片沒有主要故事線索，始終以套路外的絮叨旁白，展露主角對愛情的不安。艾倫最終憑借此片斬獲了4項奧斯卡大獎。舉重若輕的滑稽感讓他在好萊塢類型片盛行的年代如魚得水，隨之而來的，是24次奧斯卡提名。

但他從未去頒獎禮領過獎，他說自己受不了別人品頭論足。“拍完《安妮·霍爾》后，不少人建議艾倫拍續集，“一百萬年以后我也不會干的”，他回答，然后按部就班地拍了新片《我心深處》。“我的秘訣是，永不試圖取悅大多數。”

只有2002年例外。他為了鼓勵好萊塢繼續到紐約拍片、給9·11創傷后的重建出力來到了奧斯卡。“當組委會打電話給我時，我嚇壞了，我以為他們要收回頒給我的小金人，而且那時候當鋪早就關門了……”他對著臺下起立鼓掌的同僚打哈哈。

很少有人比他更愛紐約，你甚至可以根據他的電影制作一篇詳細的“紐約旅行指南”，當然，他自己也是景點之一。艾倫鏡頭下的紐約，滿是瑣碎尋常：出租車、街邊涂鴉、公寓和花店……你很少能在此看到宏大敘事，但還有什么能比雞毛蒜皮更顯示生活的真知呢。

他好像永遠在跟世界唱著反調，就像小時候，母親帶他去看《白雪公主》，人人都愛公主，他偏偏喜歡老巫婆。“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悲觀主義者，我覺得真正的幸福是不可能得到的，對于這一切你惟一能做的只是讓自己盡量不去想它。”這位喜劇大師說。

伍迪·艾倫說自己一部又一部地創作就是為了從衰老和死亡中“分心”，“如此便是我違抗現實的方式，惹不起它我總躲得起么……”

他躲進自己制造的世界，在那里，生死愛恨只需要討論，不需要經歷。重要的是，179位世界上最迷人的女演員擔任著他的討論對象，欣然接受他對她們諸如“漂亮得讓人想犯罪”式的贊美。

1997年，62歲的艾倫開始了他的第三段婚姻，對方是其第二任情人米婭·法羅的養女。年方27，青春飽滿。

“這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