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

賈永

一只鳥疾飛的聲音

暮色四合

一只鳥疾飛入夜，它的聲音

滑出隱匿的弧線

像逐漸轉涼的塞外

似曾相識的秋天

星辰和山峰凝固在月光里

在這清涼的夜

時間的快馬跑累了

它能聽到一只鳥疾飛的聲音

開始逐漸放緩腳步

仿佛有驚喜即將呈現

但這個物質世界

注定什么童話也發生不了

這只鳥只有在夢中

它消失在黑夜

像暮色籠罩下的大海

像深海中的一只蚌

在黑暗中捕獲了一粒沙

然后迅速合攏了自己

窗外下著雨

想停頓下來時

窗外下著雨，想起梅花峪

那些栗子樹、山楂樹和蘋果樹

正在削減自己的芒刺

為秋天做著準備

但那里還有什么屬于我呢

一分地或一棵樹？

秋冬的肅殺之氣尚未來到

此時的梅花峪比想象的要好

因為收獲已成定局

想不想，愿不愿意

我都不能長久在那里滯留

如這場雨，不會一直下個不停

它肯定也會灑在梅花峪

就像我著忍淚水，寫下這首詩

第一場雪

如果說輕柔，這便是

什么都沒有的天空如此放肆

以為涂上一層白雪的紗

整個世界就不再任性

海浪拍打的岸，就沒有了

人類的腳印和棄物

一粒沙躺在岸邊曬太陽

就會遺忘大海的深邃

我寄居塵世，習慣了平庸

但沒有人像我對你這樣癡情

像看著剛出生的嬰兒

像想起老態龍鐘的母親

很久了，我對大山說話

對記憶的那片海說話

對曾經嘲笑我的人保持沉默

多么不可思議的事啊

對一場雪，我曾自言自語

但一直沒能發出聲音

我想把自己交出來，交給雪

看她造出什么樣的我

怎樣灑脫地活在這個世界

雪中，有的人已經離開了

有的人正快步超過我

向幽暗的地方奔去

我承認，我曾滿懷希望

有過大山和大海一樣的情懷

有雪后大地的潔白

但雪后，又往往不能發出自己的光

像無法預測的命運

虛度

一片樹葉被風吹來吹去

不知在哪里安家

平常的日子清閑而悠長

風聲時緊時緩

多么不同于滴答的鐘擺

迥異于內心的焦躁啊

現在我有充裕的時間

在地上觀察螞蟻晃動觸角

看一片枯黃的樹葉蓋住它

在風中停止呼吸

戴口罩的清潔工還未走來

要么就閉目養神

不想灰暗的也不想燦爛的

眼前的事是夢，長遠的也是

何必羞愧于見到熟人呢

這樣的時光多像一片葉子

多像一只螞蟻

不管喜歡不喜歡

秋風里，不知什么時候

它就要從身邊離開

如同，這似水的年華

敘利亞難民

混亂，擁擠，蕪雜

面容憔悴的人群

擠滿一個夏天的畫面

現在是秋天，他們仍在逃難

而我正對安逸的生活充滿厭倦

布達佩斯火車站

陰暗潮濕的地下通道

有的人一言不發

有的人吵吵嚷嚷

聲音穿越站外低矮的帳篷

飄過歐洲的上空

是“戰爭摧毀了我們的家園”

“我不知道前方意味著什么”……

穆罕默德們，阿卜杜拉們

無奈的話如此令人心酸

在逃亡的路上

圍頭巾的婦女和赤膊的男人

尚不知艱辛的孩子

他們清一色的憂郁焦慮

和我面對的連綿雨水一樣

這個多變的時代

被一股一股的風吹著

有時風力太大

那些敘利亞難民

如同微賤的我，如同草木

無奈地隱忍著

看著自己和自己相似的人

在風中旋轉

意外的會面

談話如此直白，像未彈掉的煙灰

黑暗把白天交給光線

而光卻試圖妥協，繞著彎子

本來這里非常敞亮

走時卻變得昏暗

和我會面的人，一直講故事

云里霧里的，像得了健忘癥

剛說過的轉眼就忘了

也沒有清晰的說明

誰會同他計較或辯駁呢，就像我

那么多的光和內心的火

現在已經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玻璃窗外盛夏的熱浪

飽滿的鳴蟬被烤得骨瘦如柴

他點燃香煙卻不吸，煙灰很長了

就要掉在桌上，他說：

看這煙灰多像我們的談話

過一會兒就結束了

談話實際更像一個人在講話

我偶爾搭訕一下，如同身處山谷

一塊石頭或是一節枯木

身不由己跌落谷底，它也奇怪

和我一樣，只能聽風聽雨

聽知情者講述形成這個結果的原因

這是一場意外的會面

跟一次徒勞的旅行沒什么兩樣

就到這里吧，就這樣結束吧

我起身寒暄的時候

他正通過明亮的桌面覬覦我

我聽到蟬在窗外哇哇地叫起來

他們想不到

那些人正在暗淡

他們以往的光即將散盡

對一場改革或說一場革命

我已習慣成常態

剩下還有哪些事呢

也許更多的是愛，還有勇氣

承擔我體能之外的東西

我內在的承受力

像深秋的樹葉，落了很多

這樣真好，哦，清新的空氣

充溢秋后空曠的稻田

田里的兩頭牛在咀嚼干草

自由自在地甩著尾巴

他們想不到我已放下

以往心中的躁動，想不到

此時還有很多時候

我會坐在河岸邊

靜靜地看著稻田里的牛

空難

一架飛機墜毀了

不管什么原因，結果是殘骸

散落一地飛機的殘骸

各種雜物和人的肢體

在濃煙散盡后都顯現出來

看著電視畫面的時候

我的嘴張得很大

緊張得久久不能合上

和所有遇難者一同遇難的

還有地面上的一個農民

當時他在自家的地里除草

烈日炎炎，他的莊稼

把他藏在午后的寂靜里

一把稗草還攥著他粗糙的手

“一個從未搭乘過飛機的農民死于空難”

隔日的報紙，像揭開一個傷疤

讓鮮紅的血倏然涌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