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焚自選詩

竊以為，散文詩是現代詩歌發展的必然趨勢與審美歸宿。她是一種融合音樂、繪畫、小說、戲劇、電影、寓言以及散文的敘事、細節，詩歌的意象、意蘊等技巧于一身的立體語言藝術：她猶如散步般從容，亦如呼吸般自然。但她更是一部恢宏的交響樂，是傳統史詩敘事經驗在現代生命場景中的審美重建。只有追述到遠古人類輝煌的史詩時代，才能找到散文詩高貴的血統、悠久的審美傳承以及堅實的美學根基。散文詩自選集《劇場》是筆者多年來關于散文詩突圍的一種嘗試性作品的結集，其中除了在內容上關于人的生命展開之“劇場性”境遇的呈現，以及人的存在之歷史、現實、時間、空間、演員、觀眾、世俗、審美等多維交錯的指涉之外，更有根據這種多維時空交錯存在的需要而在表現形式上采用了多種敘事手法的探索。

——靈焚

劇場

在最簡單的關系里，你與他者的故事總在延續著……

——題記

禮物

1

這一天是我的生日。

每到這一天都會收到你的一份禮物。一顆心，被娟秀的文字一瓣一瓣解開紫羅蘭的眼神，深情地望著筆畫里一絲不茍的心跳。

那時，一群白色鳥在遠方啟程。時光尚未抵達，只有文字在紙上醒著。

夕陽總會逐漸慢下來的，你相信自己就是那個黃昏的主人。

從現在開始用禮物預支未來，踐約那個等待兌現的今生。

2

我出生的那一天，藍色的山脈有鳥清脆嗚叫，母親這么告訴我，當她在淡淡的霧中醒來，懷胎十月的清晨在懷抱里已經睜開了一雙清澈明媚的眼睛。

清晨，這是你給我的第一件禮物。黎明的第一瓣曙色是藍紫，你輕聲說，這是你的最愛。

到了黃昏，你會給我最后一件禮物并且是最好的。

遠天的落霞在玻璃上成群飛翔，而你偏愛樹梢上的歸鳥，炊煙在風中解開波紋，多像你的鬢發流動。在黃昏，你依然任性？但笑容的紋理一定浮云一樣安詳。

現在，黃昏還在路上，你背著過多尚未送出的禮物。一時半載到不了的。

你總在自言自語：都是你的。

3

啟程的白色鳥還沒有跟黃昏相遇。

一條路從遠方而來，一條路通向遠方。忙于生計的人們只能與現實和解，不僅僅因為沒有功夫清算積壓在每一個夜晚豐滿的燈光，最動情的聲音就隱身在日常單詞的背面。

靜下心來，你的禮物源源不斷。沒有人告訴我，你現在到達哪里？究竟白色鳥與黃昏的距離還有多遠？也許沒有人知道真相。

我顯然已經債臺高筑？

我還會繼續不斷地賒賬？

我只知道，我實實在在收到了你的許多禮物。

4

沒有一件不是你的：健康、快樂、苦惱……

而學問、詩歌、顧此失彼、忍痛割愛、激情與理智、拒絕與接納……也都與你有關。

刪除一段往事，更多的往事變得無法涂改；模糊一些細節，許多細節更為清晰。禮物承載著記憶，不會多，也不會少。

有一種膨脹洶涌澎湃，有一種收縮無與倫比，時間在長度里消弭，永恒終于露出了鋒利的材質，禮物還原了饋贈的真相。

我，注定要戴上荊棘的桂冠，為你背起一座千年的宗教圖騰，走向朝圣者云聚的山岡。

永恒的釘眼里，當血凝固成花朵，光環與虛無相互癡情。

5

所以，我只能用耐心與命運達成和解。

如果此生根本無法償還你的禮物，那么請把這份償還的愿望一并算上吧！我正在積攢我的月色，你只要備好你的河床。

一群從前世起飛的白色鳥，正在穿越藍色的山脈，朝著今生的黃昏歸巢。

黃昏，我將大祭我的生日。

讓大地因此靜穆無聲，月色，把每一個夜晚的河床充滿。

角色

1

并非你的故意，性情中天生古典。

美麗當然不是你的過錯，總會有人企圖越界，想借助一杯酒與場景密謀。你就這樣被卡在毫無戒備的狀態中，無心揣摩空中撒落的那些占卜的星座。

這是與狼共舞的時代，就連月亮也需要為爭寵使勁懷春？

當人們饕餮顛覆的快感，還會有人，為與生俱來的意境陪葬，讓那些古典成為古典。

月色之為月色，因為潔白依然，幽靜到底。

2

角色是天生的？或者，誰是導演？

一片月色。一個漂泊者。一群饑餓的狼。舞臺，設在一座懸崖上。

月亮，你這前朝遺留的公主，憂郁高高在上，渴望冷若冰霜。

我帶著初唐江邊的浩瀚追思，盛唐床前的千古鄉愁，左手板橋雞聲茅店，右手昆侖半輪清秋，昨夜起舞弄影，今宵酒醒楊柳古渡，為你的古典守靈，為你的高貴漂泊。

懸崖上，嗥叫聲還沒有響起，狼群的眼神已經比煙花巷口的燈籠淫紅。

舞臺亮起了后現代燈光，這里的古典多么奢侈。

抱起月色，漂泊者縱身躍入手機視屏，密碼對行蹤緘口不語。

誰能為狼群涂改身世，刪除它們嗥月的生態？

誰說每一片月色都仍然古典？

漂泊者攜帶的月色，藏身在短信的片言只語里遠行。

3

也許，這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潔癖，只是信仰者懷舊的一段情節。

即使這是一場游戲，是每一種角色的宿命。

我們仍然相信古典的大美，為此押上余生的賭注。

多么理解你推開懷抱那一瞬間的失落。那是一種淡定，一種高貴者的本能。漂泊者千年尋求的基因，在一次又一次毫無戒備的應酬中靈光乍現。

潯陽江頭的歌者，秦淮河畔的商女哦，不是你們的嫁妝不夠昂貴，不是你們的紅顏就該命薄。垓下的夜色，即使一千年只等來一名女子的守諾，足矣。

百寶箱自沉的大江一定存在，誰說那僅僅屬于一折傳奇？

馬嵬驛兵變已經平息，為什么興慶宮的早朝依然不見帝王的身影？

因為月色依舊，古典依舊……

在江濱，在坡頂，漂泊者的長發萬丈白綾，憑吊千古香魂。

4

舞臺從來不會冷清，只要生日的香火不斷，角色總要陸續出場。

自己挑選的，被人選定的，除了天然質地，全憑實力研磨。無論紅臉黑臉，小生花旦，有時會突然花臉登臺，并再也揭不掉伺機認主的臉譜。

能夠使用的象征意象不足以企及角色的全部，每一種命定的角色，都在尋求完成審美的同伴。比如漂泊者與月色，狼群與適合捕獵的夜晚。

這是與狼共舞的時代，月色的傷痕是無辜的，你的廝守是經典的。

只要氣質足夠高貴，漂泊者可以接受月色的不完美。

劇情

1

本來就不可能有腳本，人生的每一種場景與細節都是隨著每一天的情緒自然發生。笑聲之后的淚水根本無法預期，也不可能預感。

有幾種情況可以揣摩，幸福感之中的失落感、虛無感、無常感。失意之中的落魄感、孤獨感，努力了而無結果時的挫敗感、宿命感，等等。

人之常理，因為我們都活在常理之中，相遇總被此前的路途留出了現實漫長的疆界。

也許只有這個“相遇”，是劇情中唯一可以確定的話語，讓時間朝向主題。

但劇情仍然是模糊的。比如，我與你相遇，你與世界相遇，我們都與夢相遇，縱然發生相遇的時間、地點、契機可以確定，而此后的情節、進展、結局……等等，本來這些都與相遇有關，卻都發生在未來的時間里。

劇情只能在動態中向未知的世界展開，人物關系是一種框架。而腳本，那是一種靜態中完成了的虛構、設想。我們，顯然不能在一種規定的腳本中相互暢想情感與夢的預期。

2

沒有腳本，那么，臺詞呢？我們該向觀眾說些什么？

不要說！許多情況動作就夠了，有時啞劇更加震撼人心。

可是，劇情是動態的，行動的指令由誰發出？

條件反射就行，我們的生態更多屬于條件反射，除了被動的反應，我們的意志更多的時候顯得很可笑。記住，語言是外部世界在你身體的回聲。

原來如此！難怪我如此想你，那是你的冥冥呼喚引起的，想不理會都不行。這就是渴望相互確認的理由，那樣就可以在經驗里刻下信息的指紋，讓自己明白回聲的方向。

所以，我一直拒絕見面。不過現在什么也不用說了，無論演員還是觀眾都已經入場。

反正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了，把你我分開是觀眾們的事兒，或者隱藏某種惡意，與你我想要的精神狀態無關。

不不，不可以否定觀眾，難道你不覺得，在許多情況下，觀眾就是自己的分身，只有觀眾在場自己才會在場。

確實如此……

舞臺上的對話繼續著，劇情由于觀眾的私語愈發空洞，或者不可預測。

3

行為藝術？

表現主義？

這沒有腳本的劇情，別折騰了。一個抽水馬桶成為一件不朽的雕塑；一場音樂會在觀眾等待上演的時間里結束……這些是很顛覆！夠刺激、嶄新。

對不起，已經過時了。至少需要凱斯·哈林的實力，雖然邊涂鴉邊消失，仍然把繪畫史踹了一腳，腳印清晰可見。

成為經典的，除了觀念，更需要堅實的內容。

都后現代了，如果不能更前衛，不如回到古典。

這是月色的態度，表情冰冷，似乎很不屑，連不屑都很經典。

在關于劇情的對話中，懸崖上消失的漂泊者和月色在異國的街上再度現身，并與幾行詩句撞個滿懷：“摘み取って/ささげたぃ……/花のままの、無花果の実……”

東京、西南郊，深夜的麻生臺上，燈下伏案的人聽到遠方落淚的聲音。

4

再說說相遇問題，一切劇情的發生都與我們的相遇糾纏。

本來毫無預感，偏偏就出現這種遲到的相逢。是命運還是宿命的追問已經多余，事實上相遇事件在劇情中已經發生，除了面對和珍惜，并相信這一定屬于某種必然。

這么想著，兩個人，以及兩人與世界的劇情得到延續，并各自在角色里獲得了觀眾。

那么，如果我們卸裝，回到一名觀眾的立場，把劇情留在舞臺上，讓自己對象化，你將如何評述我們之間所發生的那些現實與心靈的事件？

你的回答不留余地：我們已經回不到觀眾席了，也不想評述自己的故事，我只想演好自己的角色，作為你此生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是你的！你的固執使劇情變得單純而明朗。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說一說愿望吧！

原望

1

我想把時間的場景放大一些。

只一些就夠了，只要足以讓相隔多年的事情能夠在同一天發生。

比如出生，比如相遇……

2

或者那一天，讓我與你同座，或者在一次放學的路上遇到你。最好是居住在同一條街道，隔著不遠處。我們在兩小無猜里相識。

那樣，后來的歲月可以省略許多輾轉的夢境，行人的眼神都帶著祝福。

3

挪動時間！

多少人的愿望？

為什么愿望在愿望里如此執迷不悟？

4

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而這樣的事情總在發生。

當一種相遇姍姍來遲，命運卻在其中預留了千山萬水，歲月通過這樣的方式贏得了一種長度。而認領者的夜晚，除了讓燭光為文字陪葬。

5

我們應該換一種方式。

把有的時間加快，讓有的時間放慢，慢到按我們的心情流淌。

也許只有一次相遇，僅僅一天完整的相知。那么讓這一天足夠漫長，長到白發三千丈。

6

愿望是一種能力，在選擇中閃爍著明暗的神秘之光。

物質的時間。心情的時間。愿望是一種心情，我們不能在物質中迷路。

萬物的生辰在心情中可以發生在同一天。

7

那么，從這一天起，我們都在愿望里同時降生。

不需要嘆息，一種執著就夠了。不需要固執，一絲牽掛就夠了。不需要訴說，一份思念就夠了。不需要確認，不需要追憶，不需要盟誓，不需要赴約……

8

其實，其他一些都不需要，我們只要一種愿望就夠了。

愿望是造物主賞賜的珍貴禮物。而這份禮物的密碼，就是我今生最昂貴的聘禮，為了在這一天，能夠與我同時降生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