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嘉玲/上海大學文學院歷史系
鴉片戰爭前為漢語基督教報刊的初創時期,其時報刊的出版地點集中在廣州和南洋地區。伴隨著墨海書館、華美書坊和美華書館等三大新教出版機構的遷入,以及天主教土山灣印書館的創辦,一系列頗具影響力的中文報刊如《六合叢談》《教會新報》等開始陸續在上海出版[1]。到19世紀70年代前后,上海的基督教出版機構已有7家;民國后,由于社會環境的變化,教徒的數量也相應增多,為了滿足教會和教徒以及社會的需要,出版機構也越來越多,出版的雜志種類越來越豐富,而上海又因地域優勢和受社會局勢的影響,逐漸成為民國年間漢語基督教期刊出版的中心。正因為這樣,上海各圖書館收藏的民國漢語基督教期刊更為豐富,且保存得也相對完好。
筆者從上海市檔案館、上海市圖書館、哈佛燕京圖書館、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等地,對晚清到建國后1955年發行的漢語基督教期刊進行搜集和整理,共得到1195種期刊。本文主要研究民國以來的漢語基督教期刊,但因收集少量晚清的天主教和新教期刊,也將其收入進去做量化分析。同時因為時間的特殊性,有些雜志在建國后發行或者停刊,此類雜志也收錄進來,這樣就把時間延續到1955年。如下表格所示:

漢語基督教期刊各時間段發行量表
其中,天主教期刊共119種,包括晚清5種,民國114種。新教期刊共1074種,包括晚清55種,民國1019種。從館藏地點來看,上海市檔案館有565種,上海市圖書館有521種,哈佛燕京圖書館有30種,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有77種。
對于期刊時間,筆者以1912年民國元年前后、1927年民國政府成立、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1946年國共內戰爆發等作為時間點,劃分晚清和民國基督教期刊的概況。這樣不僅可以清晰地知道民國以來漢語基督教期刊的發展脈絡和細微變化,同時也方便各學者充分利用各地館藏資源查找和使用基督教資料以及相關考證資料,為基督教各領域研究挖掘更多的一手資料。
下文根據筆者從上述四館收集和整理的數據以及前人統計的各種漢語基督教期刊為主,重點以上海市檔案館和上海市圖書館收藏的期刊為例,來分析民國以來的漢語基督教期刊出版地的概況。
18世紀初,因羅馬教皇克雷芒十一世訂立“禁止中國教徒尊孔祭祖”之禁約,加上西方教廷干涉清廷政務,引發康熙帝的憤怒。隨后在1720年起清廷開始實行禁教政策,禁刊物宣傳,禁止洋人居留。當時基督教本想進入中國市場與已在中國本土立足的天主教角逐較量,卻遭到禁教。于是基督教傳教士轉移陣地,乘船由澳門到南洋的馬六甲一帶開始傳教工作,并于1815年創辦了第一份刊物《察世俗每月統紀傳》藉以宣揚福音。
此后的二十年里,南洋一帶成為基督教刊物的出版活動地,馬六甲出版2種,巴達維亞和新加坡各1種。清道光十八年(1838),在廣州創辦了中國本土境內的第一份中文報刊《東西洋考每月統紀傳》。鴉片戰爭中清廷戰敗,清廷相繼簽訂了《南京條約》《虎門條約》等,并被迫按約開放廣州、上海、福州、寧波、香港等五個地區作為通商口岸,西方傳教士便借著這個不平等條約,踏入中國的土地上開始他們的傳教工作;之后《北京條約》《辛丑條約》的簽訂,使傳教士獲得向內地傳教的特權,他們的傳教范圍進一步擴大到位于西南地區的成都。由于種種的便利條件,傳教士們開始在內地成立出版機構并發行刊物。故1815年至1911年間,出版地多以五口通商口岸為主,緩慢延伸到北平、漢口、九江、華北等地。其中80%以上都集中在上海、廣東、福建、江蘇等沿海地區,上海發行了42種,位居第一;廣州8種,次之;福州6種;其他地區幾乎只發行一兩種,甚至有的地區發行數為零排;不詳者1種(注:此數據來源于見附表《基督教期刊主要出版地的分布表》)。近一百年來,傳教士已取得進入內地傳教的資格,為何新教期刊的出版地仍在東部沿海,而內地的發展進程如此之慢?美國芝加哥大學的何凱立在他的博士論文《基督教在華出版事業(1912-1949)》中提到三個主要因素:一是缺少讀者,內陸地區的教會信徒絕大多數是文盲;二是缺少印刷條件;三是教會方面對期刊出版事業缺乏緊迫感,前往內陸的傳教士大部分屬于保守的中華內地會,他們認為辦期刊遠不如傳教重要[2]。
1912年至1922年間發行期刊257種,其發行地從東部沿海城市擴展到華東、華中、華北和西南地區。其中廣州創刊數量驟增到35種,比前清時期上升了4倍;上海以118種仍保持出版地的老大地位;北平13種,南京5種,福建7種,蘇州5種;西南地區的成都、重慶、昆明和中原地區的河南、山西等地共15種;華北地區7種;海外包括美國、巴黎、比利時、法國、菲律賓、新加坡、香港等地共有26種,占總數的10%左右。這時,期刊發行仍以沿海開放地區如廣州、上海為主,內陸地區和華北地區的發展依舊緩慢,內地出版的刊物加起來只有22種,約占總數的9%,不詳者7種(注:此數據由筆者在上海市圖書館和檔案館、廣東省立中山圖書、哈佛燕京圖書館等四館對相關資料進行搜集和整理所得,下文數據來源一樣,故不再說明)。
1927年至1936年間開展的掃盲教育和平民教育大大提升了識字基督徒的比例,他們渴望閱讀書籍報刊的需求愈發強烈,由此刺激了基督教刊物的增長。這10年中,70%的刊物依舊出版于沿海省份,上海以93種穩拿冠軍頭銜;廣東以52種位處亞軍,其中廣州30種,其他地區共22種,分布在珠三角和粵東粵西地區;福建22種,福州占14種;江浙一帶有33種;內陸省份的發行地打破了前期局限在大城市的局面,逐漸進入中小城市、縣城及農村,在327種總數中占52種,比前期增長了2倍左右,約占總數的30%;海外的美國、新加坡、日本共4種;出版地不詳者有18種。
八年抗日戰爭期間,大部分期刊因為戰亂而被迫停刊,其中上海雖然被攻陷,其出版事業一度陷入癱瘓之中,但仍是數量最多者,為92種;由于避戰而隨政府搬遷到西南地區的出版機構在這段歲月里承擔起領頭羊的重任,不僅承擔繼續發行由全國各地原發刊物的責任,而且還在當地創辦新刊宣傳福音、報道戰況;成都和重慶出版的刊物共有18種;不詳者9種。內戰至建國后1955年中,大部分出版機構遷回上海,此時的上海出版事業又回到昔日的輝煌時代,上海發行111種刊物,重新成為出版地的中心;而重慶和成都發行的刊物只剩8種;廣東地區108種;北平和華北地區有18種;新疆有1種,是前面四個階段都沒有過的情況,比較特殊。其他省份共計68種,新加坡3種,臺灣1種,不詳13種。

基督教期刊主要出版地的分布表
通過對上述出版地刊物的數據進行分析,可以看出1815年至1861年的廣州是南方的出版中心。之后在1937年至1946年的戰爭歲月里,廣東地區的出版事業達到高峰期,教會組織和出版機構投入大量精力致力于出版事業,共發行119種,除了在廣州發行67種外,還在粵東的梅縣、汕頭、珠三角的中山、佛山、惠州、粵西的清遠等中小城市甚至到縣、村(象山)等地發行刊物來布道,使得這段時期廣東地區的期刊數量大增,一度超越上海地區。究其根源有二:一是省會廣州擁有先天的硬件條件:地理優勢、印刷設備、技術、出版機構。廣州作為清前期對外貿易的城市,早期來華傳教士都通過廣州入境傳教,成立了廣州美國海外傳教委員會出版社、廣州中國益知學會等出版機構,并帶來了早期的出版印刷設備及印刷技術,在此背景廣州發行了中國第一份基督教刊物、發行期刊的種類長期名列前茅,便不足為奇了。二是后天的便利條件:交通便利,遠離主戰場。抗日戰爭爆發后,上海、武漢、天津等沿海城市相繼淪陷,廣州成為中國與海外進行聯系的樞紐;加之抗日前期廣東政局比較穩定,上海、南京等地的不少出版機構、報刊、著作家和出版工作者紛紛來廣州創辦刊物,此外不少書局和出版社趕赴廣州開設分支機構,如美化書局[3]。國共內戰時期,廣州所在華南地區遠離內戰主戰場場,受內戰的影響較小。根據1947年中華民國內政部對新聞報刊的統計顯示,廣東共有137家報紙,居全國首位,高于上海的96種[4]。而韶關、曲江等地因經濟落后、交通阻塞、缺乏設備、戰亂等因素,基督教期刊出版事業便相對落后。
既然廣州不僅擁有先天的優勢,有設備、技術和出版機構、資金、人才等便利條件支撐;而且后天有較為寬松的政治環境、受戰爭影響不大,卻沒有如上海那樣成為基督教期刊的出版中心?在城市化過程中,城市都會因突出的區位優勢、良好的投資回報、大量的就業機會、令人羨慕的生活方式、寬松的政治環境、豐富的文化底蘊,以及政治、軍事等因素而呈現出集聚效應,這是其自身拉力和外部推力合力作用的結果[5]。基于上述認識,筆者認為有以下幾個因素導致了這一現象:
首先,上海位于長江入海口,交通便利,具有地理優勢,19世紀末成為中國最大輪船航運基地。上海經濟貿易發達,工商業快速發展。鴉片戰爭后,上海作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被迫成為開放城市,其海外貿易逐漸發展起來,至1870年上海的進出口貿易已占全國總額的50%左右,取代了廣州的外貿中心地位[6]。19世紀末,上海工商業高度發達,已成為中國的制造業中心。“上海的特征有了相當大的變化。以前它幾乎只是一個貿易場所,現在它成為一個大的制造中心……主要的工業可包括機器和造船工業、棉紡業和繅絲業。”[7]這為上海吸引了大量的海外資金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地理優勢、貿易發達、商業繁榮、資金聚集,為上海出版事業提供了資金的支持和技術變革的動力,教會出版機構紛紛遷移和落戶上海,大量購買先進的印刷機器、引進新式的印刷技術。
其次,上海的教會出版機構數量多、規模大、善經營,懂管理,它們憑借地理優勢和雄厚的經濟基礎,為上海成為全國出版機構最多的城市奠定了物質、技術、資金等基礎。1870年的上海擁有廣學會、美化書館、益智書會、墨海書館、華美書坊和天主教的土山彎印書館等7所出版機構;1917年有20家出版機構,約占全國65家的1/3[8];到1933年全國125所基督教新教出版發行機構中有49所在上海[9]。外國傳教士善于經營出版機構,懂得商業管理模式,把出版事業經營得很好,在各地設分銷點、書店、書局等,可現場售賣,也可通過郵寄的方式把出版物流通到國內外市場。如《女青年》,該期刊由上海中華基督教女青年會出版,通過曉星書店、廣學書局、現代書局、青年協會書局、生活書店、廣學會書店、上海雜志公司、中國圖書雜志公司、新月書店等處進行售賣,或以郵寄方式郵寄給作者。上海的大規模、善管理和資質好的出版機構占全國總數的1/3,上海地區所發行的刊物種類和數量名列全國之首,上海自然成為發行地的中心。
再者,租界對此具有較大影響。由于租界是外國傳教士得以居留中國的一個特殊地方,也是中國政府無從干涉的地方,在租界里有著寬松、舒適的工作環境,不受中國政府的干擾,傳教士可以安心傳教,做好出版事業工作,出版符合社會需要、迎合讀者需求和貼合市場的期刊。
最后,上海作為當時中國的文化中心,聚集了大量優秀人才,尤其是五四運動后,上海取代北京成為全國文化中心,吸引了全國各地的知識分子,其中不乏基督徒,如神學院教授趙紫宸;教會領袖吳耀宗、劉廷芳、徐寶謙;青年書局的主編謝洪賚、奚伯綬、范子美;衛理公會月刊主編趙宗福;真光雜志的主編張亦鏡;基督徒如謝頌羔、張仕章等,他們為教會刊物的發展做出很多貢獻,此外他們為刊物撰寫高質量的稿件,吸引讀者的購買,由此增加刊物的發行量。
綜上所述,民國以來基督教出版地雖然遍布中國的沿海、內陸、西南、邊疆等板塊,但其分布不均,出版地的分布大部分在沿海一二線大城市,尤其以上海為代表的沿海城市分布最多;之后逐步向內陸地區輻射,發展到西南、邊疆一帶,最后又回到以上海為出版地中心的最初狀態。
注釋與參考文獻:
[1]鄒振環.基督教近代出版百年回眸——以1843-1949年的上海基督教文字出版為中心[J].出版史料,2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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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內政部.全國現有新聞紙雜志數目[J].民國三十七年中華年鑒(下冊),1948(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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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吳永貴.民國出版史[M].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86).
[7]徐雪筠.上海近代社會經濟發展概況——〈海關十年報告〉譯編[M].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5(33).
[8]G .A .Clayton, ed . , A Classified Index to the Chinese Literature of the Protestant Christian Church in China, Shanghai :Christian Publishers’ Association of China, 1918, PP. VII-VIII.
[9]Christian Publishers’ Association of China, A Classified Index to the Chinese Literature of the Protestant Christian Church in China and Supplement, Shanghai: Christian Publishers’ Association of China, 1938, Pre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