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堃
(西北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甘肅蘭州,730070)

羅 堃
(西北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甘肅蘭州,730070)
情感助詞是基于方言語法現象提出的一個新術語,與結構助詞、動態助詞、表數助詞、比況助詞、語氣助詞并列。甘肅寧縣方言中的“”就是一個高頻使用的情感助詞,其出現的句法語義環境豐富,隨語境表達情感,沒有實在語義。從語法化路徑來看,“”經歷了男性性器官名詞、詈罵詞語、前情感助詞和情感助詞四個階段,語義不斷虛化,是一個語法化伴隨主觀化的演變過程。情感助詞具有情感表達的獨立性、情感意義的豐富性和句法位置的靈活性三個特點,依據語境表達特定的情感意義,刪除之后句子的概念義不發生變化。從類型學角度看,情感助詞往往由詈罵詞語演變而來,主觀化程度高,是一種元語用法。
情感助詞;寧縣方言;“”;語法化
情感助詞是與結構助詞、動態助詞、表數助詞、比況助詞、語氣助詞并列的一個新的助詞類型,附著在詞語或句子上,表達某種情感附加意義,是基于方言語法現象提出的一個新術語[1]。本文以甘肅寧縣方言中的情感助詞“”[hiou]為個案,來看情感助詞的特點及其語法化路徑。文章所用方言語料為筆者母方言甘肅寧縣縣城新寧鎮方言,所列例句均經過寧縣當地人的核實。
寧縣隸屬甘肅省慶陽市,位于隴東高原的南部,是甘肅東南邊境的縣份。寧縣方言歸屬中原官話秦隴片。“”[hiou]是寧縣方言里常見的一個情感助詞,來源于男性性器官名稱,根據語境的不同,表達厭惡、遺憾、喜愛等情感意義。從使用人群來看,男性多于女性,年輕人多于中老年人。
此類格式在寧縣方言中使用頻率較高,形容詞以單音節為主,偶有雙音節出現。根據煞尾助詞“的”和“唡”的不同,分為陳述式和評價式兩類。
上述各例中,“子”傾向于不出現,在寧縣人的語感中,有“子”的說法也可以接受,只是使用頻率不高。
1. 表達不喜愛、厭惡的情感。形容詞具有[+消極]義。
2. 表達喜愛、艷羨的情感。形容詞具有[+積極]義。需要指出,這里的喜愛、艷羨須有容讓性語義前提,換言之,只有在容讓的基礎上,才能喜愛、艷羨評價對象。后續句中有語氣副詞“還”,“”分句不能作為發端句出現。
例(9)評價“房子”,雖然很小,但還是很舒適的,例(10)說她的孩子個子雖然低,但長得還是很漂亮的,例(11)說他學習不好,但體育還挺厲害的,例(12)意思是,雖然人長得不好看,本事還是挺大的。整個結構加“很”作補語,說明喜愛、艷羨程度較高。沒有容讓性小句,句子不成立。上述四句不能變成下面的說法。
除了煞尾助詞不同之外,陳述式與評價式的區別還表現在,陳述式中不能出現程度副詞,評價式無此限制。如例(6)“”可以與高程度副詞“真真特別”共現,例(3)就不行。
動詞一般為單音節,具有[+消失]義,表達遺憾的情感,“子”可以自由隱現,句尾須有已然義助詞“唡”。
表達不愉快、遺憾的情感。根據補語不同,分為下面三種情況。
第一,補語為“遍指”義處所詞,主要有“一+N”和“滿+N”兩種格式。
第二,補語為否定式結果補語“V不C”中的“不C”部分。
第三,補語為“遠”、“開”,整個說法為固化表達,補語不能換成其他同義詞語。
表達氣憤的情感,根據賓語數量的多寡,可以分成兩類。
第一類:單賓語。賓語一般為數量短語。
第二類:雙賓語。
表示隨意、不在乎的感情,狀語為“胡胡亂”、“隨隨便”等詞語。
表達憤怒、不在乎的情感,動詞為“看”、“管”等,句中有表任指的疑問代詞,句末用語氣詞“哩”煞尾。
這里幾個例子,都有“無論怎樣,都與說話人無關”的意思。說話人在較為憤怒的情況下,才會說這樣的話,這與(五)“狀語++中心語”結構所表達的“不在乎”稍有不同,此種說法更加主觀化,情感表達更為強烈。
(七) 小結
名詞語法化為助詞在普通話和方言中都是一種常見現象。儲澤祥研究了岳西贛語中“底”[3],為普通話定語標記“的”來源于處所性“底”的論斷提供了方言證據。高航探討了本義為“嬰兒”的實詞“子”語法化為詞綴的認知理據[4]。陳玉潔考察了河南中原官話的基本定語標記“哩”,認為其來源于后置方位詞“里”[5]。
第二,在“想”“看”“吃”“做”等單音節動詞后作賓語,句子要用“哩”煞尾。
吳靜提出“人體名詞語法化是有條件的演變,它必須具備向語法化過渡的內在語義條件和外部觸發條件”[8]。來源于男性性器官名詞的“”,在傳統語用文化中,屬于“避諱”的內容,是交際中“禁忌”字眼兒,從而引申出詈罵語義,這是“”語法化的內在語義條件。隨著詈罵義“”在方言中高頻使用,原來的性器官語義逐漸淡化,又通過語用推理(pragmatic inference)機制產生出了各種情感意義,成為元語言(meta-language)。這是一個語法化伴隨主觀化的演變過程。熊學亮介紹了摩根的“含義短路”模型(如下圖所示),這是形式與意義從低規約(low-conventionalized)到高規約(high-conventionalized)的語法化過程[9]。
[C(S — I → M)]n→ Cn+1(S → M)
(C=context,I=inference,S=structure,M=meaning)
在最初的語境C中,結構S經過語用推理I表達意義M。隨著結構S的高頻使用,當這種語用推理在相似的語境C中重復了n次直到第n+1次時,語用推理I消失,S→M的解讀過程被固化。“”的情感義出現之初,交際者需要經過語用推理來確認這種情感義,當“”的情感用例數量超過了詈罵用例,情感義在語境中自動被激活,情感助詞成為“”高規約的語法身份標識。

12345自由∕嘆詞化———++粘著∕標記化————+語音弱化———++角色定位普通名詞詈罵詞語前情感助詞情感助詞表達功用客觀客觀∕主觀主觀主觀
在日常生活中,情感的地位與正常的理性思維能力一樣重要。長期以來,語言學界對情感范疇關注不多[11]。上世紀90年代,俄羅斯語言學界關注情感語言學這一研究領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而漢語情感研究還是處于不活躍的狀態。
從語法研究角度看,漢語中情感的表達主要依賴兩類詞,一類是情感實詞,包括情感義形容詞、動詞和名詞[12]。另一類是情感虛詞,情感虛詞與語氣范疇關系密切。在呂叔湘先生的《中國文法要略》里,指出語氣可以劃分為與行動有關和與感情有關的兩類[13],賀陽的三分語氣系統中也有情感語氣這一類,其中包括了詫異語氣、料定語氣、領悟語氣、僥幸語氣、表情語氣[14]。
情感助詞是基于方言語法現象提出的一個術語,與結構助詞、動態助詞、表數助詞、比況助詞、語氣助詞并列[1]。這一術語的提出,符合漢語方言語法研究實際。在一定程度上,方言也是一種語言,有其自身的語法系統[15]。方言語法研究中,如果只是套用普通話研究術語,很難全面展示該方言語法系統的面貌。
情感助詞有其自身特點,不能歸入普通話語法系統的任何一類助詞中。以我們所討論的情感助詞“”為例,來看情感助詞的語法特點。
(一) 情感表達的獨立性
情感助詞在句中獨立表達情感意義,不需要借助其他語言成分。寧縣方言“”表達情感意義,無需借助其他任何表情感的語言成分。普通話中情感的表達,則需要多個語法成分同時起作用,情感實詞是表達情感意義的“主力軍”。例如:
(63) 可是我討厭亞歷克賽·亞歷山特羅維奇,安娜·卡列尼娜嫁給這樣一位庸俗不堪的丈夫,用一句土話來形容,真是一枝鮮花插在牛糞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周而復 《上海的早晨》)
例(63)為了表達厭惡、遺憾的情感,在運用程度副詞“太”、厭惡情感動詞“討厭”、遺憾情感形容詞“可惜”的同時,還重復小句“太可惜了”來增強情感表達。寧縣方言“”表達情感,或多或少會受到情感實詞的影響,但是其獨立性依然很強。請看例子:
例(64)表達遺憾情感,例(65)表達氣憤情感,兩句中都沒有情感實詞,情感意義是 “”獨立表達的。
(二) 情感意義的豐富性
情感助詞所表達的情感意義豐富多樣,既有正面積極的情感,也有負面消極的情感。寧縣方言“”可以表達憤怒、厭惡、遺憾等多種感情,根據語境表達不同的情感意義。普通話中的情感實詞所表達的情感意義往往是固定的,不隨語境發生變化。
(66) 馮寡婦開心地笑了,躲過她的手,看著面人說:“你可真是‘偷了泥告訴土地老爺說沒偷’——算告到家啦,想哄我這老行家呀,嘻嘻!”(馮德英 《迎春花》)
例(66)是快樂的情感,單獨來看,“開心”、“笑”、“嘻嘻”等詞都是“快樂”義情感詞,其情感義是概念義,語境變更不能改變其“快樂”的情感屬性,而寧縣方言“”所表達的情感義是語用義,可以隨語境更改意義。
(三) 句法位置的靈活性
(67) 白茹仰望著劍波,“工人階級是最偉大的階級,他們的心真善良,他們是那么豪爽,這樣的人是多么可愛呀!”(曲波 《林海雪原》)
例(67)為了表達贊美的情感,同時運用了程度副詞“最”、“真”、“那么”、“多么”,語氣助詞“呀”,還有高情感偏向度的形容詞“偉大”、“善良”、“豪爽”、“可愛”。這些詞語句法位置固定,不能自由刪除。例(64)(65)中的“”,分別置于形容詞、動詞之后,刪除后,句子依然成立。
綜上所述,情感助詞具有情感表達的獨立性,情感意義的豐富性和句法位置的靈活性三個特點,按照普通話語法研究范式,難以歸入現有語法體系中,有必要為其單獨開設一類。
情感助詞是根據方言語法現象提出的一個新術語,具有情感表達的獨立性、情感意義的豐富性、句法位置的靈活性三個特點。寧縣方言來源于男性性器官的情感助詞“”主要出現在六種句法語義環境中,依據語境表達特定情感意義,是一種元語用法。從其語法化過程來看,“”經歷了男性性器官名詞、詈罵詞語、前情感助詞和情感助詞四個階段,語音不斷弱化,表達功能逐步主觀化。
英語中的fucking、bloody等詞,在語法功能上,與寧縣方言的情感助詞“”類似。例如:
(68) Don’t you be so fucking formal with me.(《現代英漢綜合大詞典》)
(69) It’s bloody wonderful!(《英漢雙向大詞典》)
據張吉生研究,fucking和bloody甚至可以進入詞語內部,形成fanfuckingtastic(原詞fantastic)、wonbloodyderful(原詞wonderful)[16],這一語法化路徑,與Hooper & Traugott提出的實詞>虛詞>附著形式>曲折形式(詞綴)[17]這一實詞語法化演變序列相吻合。
從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情感助詞往往與性詞語、詈罵詞語關系密切。李榮先生指出,語言研究常排斥“性”詞語,但“性”詞語同時又是語言研究不能缺少的部分,因為這類詞中字音的更改、詞匯的變化能夠反映語言的現狀和歷史[18]。在這一點上,情感助詞研究具有一定的類型學意義,是一個有意思的課題。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漢語方言的比較范疇和否定范疇”【12JJD740013】、西北師大青年教師科研能力提升項目【SKQNYB12029】“方言地理學背景下的慶陽方言體標記研究”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張邱林:《河南陜縣方言源于性器官名稱的情感助詞》,《語文研究》2015年第1期,第58~63頁。
[2] 王耿:《湖北保康方言中的俚語助詞“毬”》,《文學教育》2007年第9期,第48~50頁。
[3] 儲澤祥:《“底”由方位詞向結構助詞的轉化》,《語言教學與研究》2002年第1期,第31~35頁。
[4] 高航:《現代漢語中“子”的語法化分析》,《解放軍外國語學報》2006年第2期,第11~16頁。
[5] 陳玉潔:《聯系項原則與“里”的定語標記作用》,《語言研究》2007年第3期,第69~75頁。
[6] [美]P.J.Hooper & E.C.Traugott,Grammaticaliza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3,p.104.
[7] [美]P.J.Hooper & E.C.Traugott,Grammaticaliza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3,p.157.
[8] 吳靜:《試論英漢語人體名詞在隱喻空間關系中的語法化現象》,《外語與外語教學》2003年第6期,第32~35頁。
[9] 熊學亮:《認知語用學概論》,上海:上海外語教學出版社,1999年,第193~194頁。
[10] 張誼生:《試論罵詈語的詞匯化、標記化與構式化》,《當代修辭學》2010年第4期,第1~13頁。
[11] 劉娟:《俄羅斯的情感語言學》,《國外社會科學》2009年第2期,第34~39頁。
[12] 寧吉:《現代漢語情感詞研究》,遼寧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年,第2頁。
[13]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北京:商務印書館,1942年,第257~258頁。
[14] 賀陽:《試論漢語書面語的語氣系統》,《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92年第5期,第59~66頁。
[15] 汪國勝:《談談漢語方言語法研究》,《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第91~99頁。
[16] 張吉生:《英語中綴》,《外語與外語教學》1998年第4期,第16~18頁。
[17] [美]P.J.Hooper & E.C.Traugott,Grammaticalizati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3,p.7.
[18] 李榮:《論“入”字的音》,《方言》1982年第4期,第241~2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