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煒
我見過李東文打架。許多人都見過李東文打架。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們去食堂吃飯,突然聽見背后有人尖叫,回過頭去,就看見李東文像顆出膛的小鋼炮彈,朝另一個男人射過去。兩個小流氓扭打在一起。對方是山東人,使的是勇敢的王八拳,胳膊掄得很開,畫了無數個空心圓;李東文呢,個子雖然小,拳腳卻好像有黨的領導,目標明確,照著山東人的臉拳拳到肉,不愧來自佛山。接著老師來了,把他們拉開,訓斥一通,各自洗洗吃飯。一晃十四年過去了,現在回想起來,傍晚的太陽斜照在魯院光禿禿的樹枝上,兩個菜鳥作家踢騰起的塵粒在金色的光線里被無限放大的畫面,仍然歷歷在目。
十四年后,李東文來紹興浪,還是那副精悍的模樣。我因為在杭州辦事,沒能去車站接他。他在電話里煞有介事地說,沒關系,他在紹興有許多朋友。這十四年中,他倒是來過紹興兩次,可我從沒聽說過他在紹興還有別的朋友。第二天回來請他吃飯,他還真帶了幾個朋友來,清一色的良家婦女,說是他的“肉友”,我聽了嚇一大跳。話說李東文這幾年寫小說之余,還伺弄一種名叫“多肉”的小盆景,漸成氣候,在微信群里拍賣,一不留神就能賺回一部蘋果6。多肉這名字挺有喜感,讓我心花怒放。再看李東文本人,十四年過去了,臉還是馬特達蒙型的,肌肉還像以前那么發達,個頭也沒長高(總覺得他還在長個),只是不再打架了,開始花花草草了,同樣很有喜感。我為此跟他開開心心地干了一杯,良家婦女們紛紛贊助,皆大歡喜。
認識李東文的時候,他還是個未婚有住房的文學青年,和我們一樣千里迢迢跑到魯院學習如何寫小說。通常情況下,總是遼寧作家姜鴻琦、李東文和我三個人湊一塊兒,下了課就跑出去在周圍一帶晃悠,從八里莊到大北窯,找不那么難以下咽的飯館喝酒打尖。每次出去前,姜鴻琦和我都得在樓下等他半天。他在干嗎呢?在洗澡。恨不得一天三次。我從沒見過這么熱愛洗澡的人。姜鴻琦也沒見過!我們等得心頭火起。他終于下樓了,一身鮮亮的廣東衣衫,板寸上還掛著水珠,邊走邊嘀咕“二鍋頭,二鍋頭”。頭一次聽他這么念叨,自然以為他想喝酒了,就吆喝著要去買酒,結果他是在說“餓過頭了”。我們敢怒不敢言。論武,他會使詠春拳;論文,他那一嘴的廣東鳥語能把人逼瘋。姜鴻琦和我都已成家,自以為比他見多識廣,就時常拿他的廣東作派開涮;可最后總是反過來被這個晚輩教訓。我們就覺得他嘚瑟,管他叫佛山爛仔,還揚言要削他。他沖我們翻白眼兒,毫不在意。事實上,這個來自東南沿海的異類作家,總能用他領風氣之先的奇談怪論讓我們信服。實在沒辦法了就拿酒灌他。他喜歡喝酒,但酒量不怎么樣;一喝酒就卷起舌頭學姜鴻琦的腔調,把東北話糟蹋得面目可憎。
不過他倒確實是個很自給自足的人,或者不如說,比我們更像個有家室的人。我記得我像他那么大時根本不講究內務,凡事都對付。李東文呢,除了動不動就洗澡,還知道許多把自己安頓妥當的法門。他的胡子刮得像沒長胡子,說起雪花膏的牌子如數家珍,打扮起來更不用說了,簡直花枝招展,那叫一個洋氣!他在大學里學的是機械,是個標準的理工男,其行狀卻是徹頭徹尾的形象思維動物。
就在那種狀態下,李東文寫出了充滿迷惘的《理想生活》。這個小說發表在《十月》雜志“小說新干線”專欄,應該算他的早期作品。小說里有個叫江維的中年大叔,平日里道貌岸然,受人尊重,連買個安全套都不會,卻滿腦子資產階級腐朽思想,巴望著過上外面彩旗飄飄家里紅旗不倒的“理想生活”。姜鴻琦和我讀了這個小說后,都有點驚慌,因為這小子平時老是叫我們大叔。這個江維偷偷把女同事搞到手了,又把她介紹給好朋友“我”當女朋友?!拔摇鼻Ю锉紗?,安葬了父親,睹物思情感觸良多,上一輩和前一輩人的生活似乎讓“我”對“理想生活”有了正確的認知,三觀慢慢形成,打算回佛山后就跟女朋友好好過日子。沒想到一進家門,就發現了女朋友跟江維大叔的茍且之事,所謂的“理想生活”瞬間被殘酷的現實擊得粉碎。十幾年后重讀這個小說,突然意識到當時李東文對婚姻,對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其實是內心充滿了不安全感的。
同時發表在小說新干線上的,還有他的另一個小說《害群之馬》。在他的這些早期作品中,一個孤獨的影子總會幽靈般時隱時現。這個幽靈經常取名叫馬琦。在《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里,“馬琦是非常堅強的人,他有什么心事,不會跟任何人講,包括他的妻子小藍;小藍如果有什么心事要跟他講,他也是沒有耐心聽。換言之,馬琦太過堅強了點兒——沒有誰會喜歡跟過于堅強的人在一起的。”這個獨來獨往的幽靈在《害群之馬》里表現得尤為搶眼,“他們有點怕他。一個不愛說話、獨來獨往的少年人是很容易就在同齡人中擁有不相稱的威信的。其實馬琦長得很瘦,也不是那種兇狠的人,他的同學怕他可能是因為他的眼神,總是那么不經意,那么冷漠,看人時直勾勾的能把人看得渾身都是雞皮疙瘩……他喜歡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情緒。”在另一篇我忘記了題目的小說里,這個幽靈生病了也不跟女朋友說,誰都不搭理,自己忍著高燒從單人床上爬起來找水喝,一副我不要任何人替我負責、我也不會替任何人負責的嘴臉。
李東文的這些小說,我基本上是在魯院讀的,讀的也大都是他投稿前的電子稿。他有一類寫人物生存狀態的小說讓我印象深刻。精彩的細節,精準的拿捏,如果沒有切身體會,恐怕很難寫到位。所以那段時期,他基本上是個經驗寫作型的作家。
離開魯院后,我們各自回自己的城市過理想或非理想的生活。臨行前有約定,每年去三個城市中的一個聚一次。頭一年去的是姜鴻琦的鞍山,第二年來紹興,第三年去了李東文的佛山。但這個約定只維持了一輪半就無疾而終,可見生活永遠都是非理想的。那次我們去佛山,李東文到機場接我們,一見到我們就笑成一團,好像他接到的是兩個二逼文藝青年而他自己則很正常,因為整個佛山只有我們兩個還裹著過冬的棉衣,他已經是圓領文化衫了,輕薄的衣料下綻放著虬勁的胸大肌和肱二頭肌,脖子上還掛條小手指粗的金項鏈。他宣稱這是佛山青年的標配,他熱愛這個城市,他要把這個城市里只有像他這樣“融入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濃重的市井味”揉到他的小說里去,讓這個現代都市里他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成為他筆下“鮮活的人生樣本”。我們一下子就對產生了李東文這種奇貨的城市充滿了好奇。這個城市盛產無影腿,把小賣店叫作士多店(李東文的小說里就經常提到士多店),把春聯叫作揮春,把中飯叫成下午茶,動不動就糖水糖水的,還把諾貝爾搞成一種瓷磚。鑒于佛山人一天到晚把煲湯掛在嘴上,李東文就帶我們吃各種各樣貴得嚇人但卻讓人“嘴里淡出鳥來”的湯。我倒還能對付,可把東北人姜鴻琦給憋壞了!李東文沒辦法,有天晚上就從床底下摸出瓶紅酒,又跑到樓下“士多店”買了些零嘴,三個人就開喝了。一瓶很快喝完,李東文沒怎么動彈,伸胳膊往床底一撈,又撈出一瓶。不知道他撈了多少回,反正最后三個人全趴下了。第二天三個人醒來時全在地上。我睜開眼睛,視線剛好落在他的床下,看見床底下整整齊齊摞著一箱箱紅酒。怪不得他的床那么高!
突然他就結婚了,還生了個兒子叫李小正。生活在繼續,人物在成長,這一過程永遠是那么的不可預料,有時候遠遠低于你的心理預期,有時候卻又讓人喜出望外。大約是因為婚姻和李小正的緣故,李東文的敘述變得越來越魔幻同時也越來越家長里短。魔幻和家長里短這兩種元素并行不悖,比較符合佛山這個地方和李東文這個人,當然也更符合生活本身,所以就有了《桂花樹》、《金錢樹》、《合歡樹》這“三棵樹”,還有《婚禮進行曲》、《預言》等小說?!豆鸹洹防铮祟^、斯諾和趙天虹三個發小,分別住在毗連在一起的三個院子里;這三個院子被一棵高大的桂花樹庇蔭著。剪紙高手菜頭自我封閉,拒絕了鄰家小妹趙天虹的愛。開出租車的斯諾從不說話,人人都覺得他是個啞巴,所以是默默地愛著趙天虹,后來一鳴驚人。大美女趙天虹熱愛舞蹈,也絕望地熱愛著已成有婦之夫的菜頭,又不幸被一個小官僚強暴。這個小小的生物鏈如此扭曲,是因為菜頭罹患了一種連北京專家也診治不了的怪病。后來在趙天虹的努力下,這種怪病被一個老中醫偵破,罪魁禍首就是那棵桂花樹。在《金錢樹》里,因遭訛詐而被迫成婚的李北海,在網上勾搭上一個隨身攜帶金錢樹的曖昧女子,在婚期臨近前與該女子夾纏不清,最后就像遭了天譴似地在一個雷雨天從十三樓掉下去,跟他一起沉淪的還有那棵金錢樹?!额A言》里的“我”則是個烏鴉嘴,能斷人生死,搞到最后都不敢跟人聊生死問題了……這種中國式魔幻的展現,毫無疑問成了李東文那段時間生活和成長的見證。他在一篇創作談里說,那段時間,他因為職業的緣故,和三教九流結交,與引車賣漿者搭訕,看上去是被迫繼承和實踐著文學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現實主義偉大道統??山Y果他卻跑偏了,在他的作品里,沒有歌頌,也沒有抨擊,只是發現了只有邪性小說家才能發現的一些細微之處。在《金錢樹》和《桂花樹》里,樹是一種隱喻,是一種宿命,也是一個纏繞起生活亂麻的梗。李東文發現了這個梗。樹的發現,是不是意味著多肉的到來?
相比之下,《合歡樹》更具有隨筆性質。同樣是那一階段的生活,但故事性明顯弱了。一個小區,幾家鄰居。剃頭匠,科長,欄目主持人。涉及到生計的維持,孩子的接送,老人的照應以及附近農貿市場的瓜果菜價。大概是因為李小正的存在,還討論了有關如何教育子女的問題??吹贸瞿菐啄觊g,李東文一邊焦頭爛額地養家糊口,一邊像海綿一樣吸收周圍的俗世紛擾。我猜那會兒他肯定頻繁地跟各路人馬吃飯,而他的小說里也顯示出他寫得最多的,或者說最擅長寫的,就是飯局。有兩個人的對酌,也有一大幫子人聚餐。許多作家都對寫飯局和多人在場的對話很頭疼,李東文卻很好地把控了這類場面。比方在《一個風高月黑的夜晚》,他用一次多人參加的訪談,完成了夫妻關系的描述。如此熱鬧的生活,很容易讓一個作家迷失,李東文卻清醒地沒有攪和進去,他從一個小說家的本能出發,超脫出來,冷靜地觀察、咀嚼、體驗,然后寫出來,就有了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我心飛翔》。
與早期的小說相比,《我心飛翔》的語言變得非常樸實、簡潔、明快。如果十幾年前他的小說里還有些年輕人難免的油腔滑調,那么,在這個長篇里,我讀到的是一個成熟作家的真誠和悲憫,就這么一路不咸不淡地說下去,沒有驚濤駭浪,也沒有驚心動魄,全是些家長里短,大不了有些離婚啊分手啊求職啊借錢啊裝修啊之類的人之常情,是底層的日常,“食物在鍋里煮著,飯香飄滿了她們的家”,同時,“困難很多,開心的事情沒幾件,日子在糾結中慢慢逃逸”。故事的女主人公秦麗是個幼兒園教師,因為丈夫酗酒和無能而憤然離婚。作者用平視的眼光追索著秦麗離婚后的遭際,目光所及,又激活了她的朋友以及那些她不得不面對的一干人等。蕊蕊、向嵐、梁氏兄妹、唐朝等等在人間掙扎的小人物們紛紛粉墨登場。秦麗是主角,也是個旁觀者或串場人物,她的命運成為推著故事往前發展的動力元。全書十三個章節,把每個章節抽取出來,也可以各自成為一個短篇。這種結構有點像美劇里的單元劇,類似《傲骨賢妻》那種,每季有個主線,每集又有一個單獨的故事,每個故事里都有個世象,組合起來就有了百態人生的況味。理工男李東文玩起了手術刀,解剖著這些樣本。小人物們的想法都是那么的形而下,那么的符合物質生活的邏輯,反烏托邦地構成一個五味雜陳百爪撓心的塵世場域。
李東文最近一次來紹興前,還去了其他幾個地方。他經常這樣孤身一人上路,以前只背個俗稱“馬桶包”的單肩包,現在是雙肩包。他在許多個城市都有同學和朋友,他會在他們那兒待一兩天,然后繼續上路去往另一個城市;他出行的大部分時間是坐在車窗里呆呆地看路上的風景,是躲在車廂連接處抽煙,是跳上這輛車奔向下一輛車。大概唯有這樣一次次的自我放逐才能釋放他內心的焦慮。作為朋友,除了魯院那一百來天,這十幾年間見面的機會加起來也就幾天,連通電話也不多。我不能說對他很熟,也不能說對他不了解。當我坐下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浮現在眼前的大多是一些片斷,而支撐這些片斷的是他的小說。因此,有時候我會陷入一種幻覺,分不清我筆下的李東文是現實中的李東文,還是從他的小說里抽象出來的另一個人物。固然他是在塑造人物,恪盡職守地履行著一個小說家的責任,可他何嘗不是在塑造自己,將潛意識里自己本來的面目呈現出來??炊嗔怂男≌f,就會感覺到李東文有一個大的敘述策略。首先他確立了一個幽靈,再讓一個個人物圍著這個幽靈成長,以這個幽靈為參照,凸顯出這些人物的個性和生存狀態,形成一種敘述張力。幽靈不變,是馬琦,是趙志雄,是趙平原,是菜頭和李北海,即便是秦麗,也會在獨處的時候油然產生解脫感;而周遭跟這個幽靈構成各種關系的人物,又各有各的不同。這個幽靈出現在他的大部分小說里。幽靈既是他的視角,也是他小說創作的母題,更是他統治他的小說世界的法理依據。
這次來紹興,李東文興高采烈地從手機里調出許多圖片向我炫耀,全是他培植的多肉。什么雷神啊,碰碰香啊,黑法師啊、乙女心啊……名字和樣子都稀奇古怪。我在紹興的花鳥市場上也見過這種植物,種在拳頭大小的碗里,一個半人高的普通木頭架子就能歸置上百盆這種玩意兒,活像植物界的小人國。中國的業余作家是這樣一種人:仿佛小說、詩歌或散文還不足以填充他內心的荒涼,因此還得另外搗鼓些東西,于是有的人彈古琴,有人的練書法,有的人下圍棋……成為業余愛好的業余愛好。李東文選擇了花花草草。我在花草方面實在就是個盲,就問李東文這玩意兒有什么說道。這個佛山人壞壞地笑著,告訴我,多肉體內能分泌一種粘液,主要成分是五碳糖。這種多糖物質能提高植物細胞液的濃度,既能防止水分散失,又能抵御細菌感染。他接著夸大其辭,說如果人體內也有很多這類物質的話,那么,有人砍你一刀,你的傷口會快速止血,自我修復,甚至再生。也就是說,你再也不怕受傷害了。
如今的李東文好像已經洗盡鉛華,不復十幾年前那個飛揚跳脫的少年。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從高大的“三棵樹”到溫潤端凝的多肉,李東文仿佛一路逆生長。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