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學仁
社會為什么對人冷漠
大連比鞍山好一些。這是我去大連讀大學后的第一印象。
兩個城市,論年齡都比我大,但建市有先有后。大連由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下令建市,時間是1897年,比我大五十多歲。鞍山由滿洲帝國溥儀皇帝頒詔建市,那年是1937年,只比我大了十多歲。
大連靠海,氣候溫和,有我喜歡的海風;有我看見和沒有看見的河流,有些流入黃海,有些流入渤海。而鞍山靠山,氣候凜冽,以前也有過許多河流,不緊不慢地流著,像是一些民謠,但在我小時候,它們因為連續幾十年的鋼鐵冶煉,已經被污染和斷流。我愛鞍山,于是憂慮重重:那個因鋼鐵冶煉而生的城市,很可能在未來某一天,因鋼鐵冶煉而死。
我還想說到大學數量的對比。1979年的時候,鞍山有一所鋼鐵學院,還有一所每個城市都有的師范院校,然后就沒了。這能看出重工業城市的偏狹,人只是工業生產的元素,不是它的主人。
而大連的大學,要用兩只手的手指才數得過來。我讀書的遼寧師范學院,南院左側緊挨著的就是一所大學,大連鐵道學院。
這可能是中國唯一的鐵道學院,建在東北大連,有或者沒有它的理由,說起來會是另一篇文章,或另外的幾篇文章。
比如,在這個國家,東北形成的鐵道網最早,最多,也最密集。
再比如,現在中國要把高速鐵路推到全世界,而在大清末年,全世界都要把普通鐵路推到中國。
此外,俄國和日本都在中國東北投資修鐵路,戰亂環境里要駐軍看守,這引起了難以理清的恩怨、糾葛、戰爭。
當然,還有一些技術手段令人驚訝,他們修的鐵路橋為何一百多年不坍倒?為什么窄軌火車和寬軌火車能走同一條鐵路?
1979年開始的四年里,我與鐵道學院一墻之隔,不知道那些長方形的、巧克力顏色的教學大樓里講些什么課程,不知道他們的課堂上是否會從地理、歷史、政治、軍事、投資風險、技術方式等方方面面,把人們越來越需要的鐵路,比較完整地描述出來。
時間緩緩地走,歲月漸漸平淡,我想起那所大學的次數少了。那所大學里我唯一認識的女生,也快要忘記了。
她是1977年入學的,比我高了兩個年級。
第一個學年結束,第二個學年開始,前幾天什么都正常,接下來的一天她遇到了麻煩。那是午飯后,她回了一趟寢室,看見一名同學的箱子上放著一些錢,好像有四十元左右。她把錢鎖進自己的箱子,然后去了閱覽室。沒等她回到寢室,學校保衛處接到丟錢人報案,開始尋找偷錢的人。
四十元左右,青年工人一個月工資,大學生兩個月生活費,算得上盜竊案了。按她的說法,她想先收好錢,再交給同學,可是這時事情鬧大了,她擔心沒人相信她的話,不敢把錢交給那同學。猶豫了一天,她找到輔導員老師,說了她當時的想法,再請輔導員把錢轉給那同學,不要說出她的名字。
事情還剛剛開始,并且,不是像她想的那樣。
第二天上午,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那個偷錢的人。
幾個月后,她選擇了自殺,被救活了,又過了幾個月,她再一次自殺,又被救活。身邊的人還把她當成盜竊犯,嘲弄她,沒完沒了地嘲弄她,越來越多的人嘲弄她。有一天,丟錢的同學和她吵了一架,罵她是小偷,永遠都是個小偷。晚上無眠,早晨到來之前,她去開水房拿了一段鐵管子,砸在那同學的頭上,然后就爬上窗臺,跳了出去。
那是她大學生活的最后一天,以悲劇結束。
樓很高,蘇聯人蓋的,比日本人蓋的樓高,按那高度計算她會摔死,但她沒死,腿摔斷了,從醫院出來后進了看守所,等待審判。那同學也被送進醫院,幸好沒有死去,可是大腦損壞,從此呆傻,只能退學。
四十元錢左右,一件盜竊案或一場誤會,換來兩個人的不幸。這不幸太深了,太重了,太不值了。
我讀大學的第二個月,案子開庭。設了臨時審判庭,在鐵道學院最大的禮堂,讓鐵道學院和師范學院的新生都去旁聽,受些教育,在大學時代好好讀書。
那一天,她在被告席,我在旁聽席,離得很遠,看到她的背影,并不高大,而審判的、陪審的、起訴的、辯護的那些人,離遠了看,也只是一些具有人形的物體,偶爾有些動作。
最后她被判了七年徒刑。
旁聽的我們覺得判重了,如果不得不判,應該少判幾年。
我們認為那個判決不夠公正,其理由不是別的,是它缺少法律依據。
在她受審的1979年,也是新政權建立的第三十年,才制定了第一部刑法,還要在1980年開始實行。而在那三十年時間里,只有三個單行刑法公布:懲治反革命條例、懲治貪污條例、妨害國家貨幣治罪暫行條例。遇到這三個條例之外的判案,審判者不必在判決書上寫明哪一條法律依據,直接填寫罪名和量刑就可以了。
還有,在實行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年月,有沒有刑法都差不多。被政治命令和政治運動嚴厲懲罰的人,無論是死亡還是監禁的數量,都遠遠多于法院宣判的人數。這樣看來,那三十年里,不太像一個現代政治組織領導的政府,更像一個古老團體領導的武裝根據地。
即使是1979年公布、1980年實行的刑法,也可能延續著階級斗爭年代的思維,顯得籠統、粗疏、嚴酷、不夠專業和伸縮性大。這一年制定刑法,把反革命罪、投機倒把罪、流氓罪寫了進去,到了下一次修訂刑法時,那幾項罪名就撤銷了。舉例說吧,1984年有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搶了一頂帽子并打了一架,就由法院以流氓罪判處死緩,至于那次打架造成對方什么樣的傷害,判決書上并沒有法醫傷害鑒定。
在1979年,鐵道學院那名女生獲刑七年,就不算太重啦。比起先前幾十年的司法審判,或者以后出現的某些司法案例,那個判決與公正的距離,可能并不遙遠。
問題是,當我們從個人感情出發去判斷這件事的時候,我們所希望法律的,是它一時半會兒不能達到的狀態。
我們忽然之間就明白了,我們來到的大學,不是美好的天堂,也不是十分安全的環境。
如果我們遇到像她那樣的事情,也可能會被當成盜竊犯,陷入羞辱,無盡無休,深入骨髓,像她那般無處可逃。說實在的,我們可不希望這樣。
她一次又一次找到學校,申辯自己的冤屈,每次都遇到了冷漠的面孔。即使她真的偷了同學的錢,也要經過司法程序才能定罪,該什么處罰,受什么處罰,而不是被放逐在群眾性的法律化審判里,從此失去正常人的生活。旁聽的一個女生眼圈都紅了,她已經被逼得兩次自殺了,為何還得不到諒解和寬恕?
我們還對她的輔導員老師不滿。法庭上說到,那個輔導員正在談戀愛,由于一時疏忽,沒注意這名女生的這件事,僅僅是個借口罷了。那時所有的學校,從中學到大學,都要培養政治合格的學生,于是在大學里面有了類似于中學班主任一樣的職位,只是叫作輔導員而已。在鐵道學院,那個由學校特意安排的、張望著學生的思想和行為、隨時可以向學校報告的人,不會不知道那個被當成盜竊犯的女生,不會不知道她的愿望、她的權利,卻長久地忽略了她的痛苦,讓她走入絕境,活著還不如死去。
但是,還要好長時間才能明白,還要有好多實例才會明白,我們錯怪了那個擔任輔導員的人。真正讓鐵道學院那名女生落入絕境的,是她所在的社會。
那個社會自秦始皇時代開始,有時通過一個皇帝,有時通過官僚集團,野心勃勃地奴役著一切,包括土地與財物、國家與個人。它從來沒有完成對奴隸社會的脫離和超越,從公元前到公元后,都把人當成生產工具來使用,絕不肯關懷他們,沒有愛惜與尊重,不給予他們生而為人的權利。
于是,社會對人的冷漠,似乎是僅有的選擇。
我們活在歷史性的一刻
這是法國電影《我在伊朗長大》中的一句臺詞。
說這話的時候,伊朗小女孩瑪琪正趴在窗前,看反對國王的游行者從街上走過,一個大男人沖進來,向瑪琪一家人宣布,“我們活在歷史性的一刻”。
能夠活在歷史性的一刻,怎么想都讓人興奮。但是,對于革命者以外的大眾,要緊的是這一刻以后的生活,進步還是退步?容易還是艱難?安全還是危險?歷史性的一刻之后,超市里的東西多了還是少了?有沒有與生俱來的權利和免于恐懼的自由?
二十世紀之前,不必考慮這么多。現在不一樣了,歷史性的一刻有各種結果。
那部電影里,瑪琪的叔叔安盧是驅趕巴列維國王的反對力量之一,在蘇聯的大學里讀過博士,想把國家引到斯大林主義方向。后來他說了一句臺詞,“只有靠國家主義和宗教力量,才能把人們聯合起來”,他說對了,聯合起來就趕走了巴列維國王。再后來,神權控制下,新政府建立,把他抓起來殺了,埋在監獄墻外的荒草叢。
瑪琪的奶奶還比較平靜,那個年齡的人習慣了生活的不幸。她懷念她的十五歲,可以公開拉著異性的手走路。一直到1979年革命到來前,年輕婦女有就業崗位,穿時尚衣服,外出不用面紗遮蔽面孔。還有,伊朗在中東國家里是富足的,對民眾的補貼充足,達到較高的世俗化、國際化和現代化,像西方的國家,但政治制度不像,也不肯改革,國王的權力沒人約束,這導致了他的流亡。
新政府的功過是非,要歷史學家來分析。而電影中的瑪琪,感到的是不像以前自由,走在街上會遇到道德警察,把她穿的衣服、聽的音樂都當成西方的頹廢象征,西化的垃圾敗類,還想把她送進警察局。那部電影里,瑪琪的媽媽說,你知道他們如何對付被捕少女嗎,他們說法律規定不能處決處女,所以先讓那少女同反革命士兵結婚,并在處決前強奸了她。
學校里的課程由宗教老師講授,講的是一種新理論:“面紗與自由是同義字,良家婦女戴面紗躲避男人注視,不戴面紗的人是犯罪,死后下地獄。”還有,學校把一把塑膠鑰匙交給學生,說如果他們為國捐軀,用這把塑膠鑰匙就可以進入天堂,有豐盛的飯菜,美女,黃金屋和鉆石。于是,那些不帶武器的學生,大步沖向伊拉克人的地雷陣。
這部電影的編劇,是一名伊朗裔漫畫家,故事則來自她的自傳繪本。她看到了那些學生送死,覺得太悲慘了,但在其他文章描述里,那些學生的死還有另一層原因。編入敢死隊用身體排雷的少年們,其父母因為是軍官、自由派人士、前政府官員被清洗鎮壓,自己則受到洗腦,心理自卑和扭曲,竟愿意以死贖罪,幻想著進入天堂。
在不太忙碌的日子,我愿意找一部電影來看,這可能是個好習慣,影響了我的生活。幾個月前,搞影視的一位朋友發微信說,他擔心有一天離開這個世界,就看不到一些好書了。我喜歡他的說法,卻回復說,我擔心的是再有好電影拍出來,我看不到了。
有些電影讓人印象深刻,會隨著某段歷史跳出記憶。
比如說,我描述到1979年會想起撒切爾夫人,她那年開始當英國首相,當了十一年。這時我想起電影《鐵娘子》,想起飾演撒切爾夫人的美國演員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還想起撒切爾夫人拒絕看那部電影。她八九十歲了,一生還沒結束,如果硬要她去看拍她一生的什么電影,尤其是看她患老年癡呆的那一段演繹,真的不厚道,太殘忍啦。
英國報紙評論說,《鐵娘子》沒有完全描繪出撒切爾1979年到1990年在位期間對英國造成的影響。
其實,這部傳記電影也沒有完全拍出她上任前被稱為“歐洲病人”的英國。那些年月,石油價格飛漲,經濟危機來臨,歐洲告別了黃金時代。英國更糟,到便利店買一瓶牛奶,價格令人咋舌,無休止的工人罷工更讓經濟癱瘓,成了第一個向國際尋求援助的發達國家。
英國的工人罷工是怎么回事?原來,很高的人力成本使英國產品沒有競爭力,與工會的協議又使雇主們找不到低廉的人力資源,這樣一來,銷量下降導致產量下降,產量下降導致雇主裁員,雇主裁員導致工人罷工,罷工再次提高了人力資源成本,接著是新一輪惡性循環。
電影里,撒切爾夫人的話十分簡潔:如果你想改變政黨,領導它;如果你想改變國家,領導它。
這位偏遠小鎮雜貨商的女兒當了首相,相信父親給她的兩個信念,一個是英國人需要做實事,需要自強自立;另一個是英國只能靠所有人的雙手拯救。在她看來,這是一回事兒,在危機時刻,倡導罷工的工會必須約束,高福利機制必須遏制,所有人必須節省開支,回到工作崗位。
她還相信哈耶克的兩本書,一本是《通往奴役之路》,一本是《自由秩序原理》。當時歐洲人的執政理念,傾向于政府更多干預經濟,擴大國家福利,但撒切爾逆潮流而行,去除國家管制,出售國有企業,回到純粹的市場。大膽改革的過程,先有陣痛與犧牲,然后才可能復活,這就是撒切爾夫人的意義所在。于是,她被譽為繼丘吉爾之后最優秀的英國首相。
伊朗伊斯蘭革命建立新政權,英國撒切爾夫人當上首相,本來是相距遙遠的兩件事,為何同時出現在我篇幅不長的回憶里呢?
這是因為美國記者克里斯蒂安·卡里爾的緣故。
他有一本書,書名有點長,《奇怪的叛道者:1979與21世紀的誕生》。卡里爾認為,這一年歷史來了一個急轉彎,市場和宗教的雙重力量在被無視了太久之后絕地反擊,撒切爾夫人、霍梅尼、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等人都開始啟動翻天覆地的變革,形成了我們今天的世界格局:蘇聯的解體、中國的崛起以及激進伊斯蘭主義的出現。
那本書告訴我,1979年啟動的大事,不管是好是壞,都為我們今天看到的世界做好了鋪墊。這樣一來,幾件大事應該寫在一起,但我先前寫了1979年的教皇約翰·保羅二世,才沒讓這篇文字特別地擁擠。
即使沒有這本書,這些事情也會聯系起來。
我還記得電影《鐵娘子》里,撒切爾夫人到了老年,感嘆也多了,有記者問她,今天怎么看待由極端宗教思想導致的恐怖主義?她想了想,然后說,“我們一直與邪惡同行,只是魔鬼們從沒像現在這樣有耐心。”
年輕時候,話說得比這直率。據說在1989年,法國大革命二百周年,世界各國的人都在祝賀,只有撒切爾夫人對記者說,我們不要這樣的大革命。法國大革命帶來一堆高高的被斷頭的尸體,站在尸堆最高處的是一個獨裁者。
離開眼前現實的飛翔
那是太陽,它的軸在我身上。它光芒四射,完整,正在叫嚷。而那個真正是我的人,那個許多世紀以前的人,那個在烈火中仍然稚嫩,仍然固定在天空的人,我能感覺到他正在走來,俯身在我的搖籃之上,而他的聲音,像記憶變成了現實,裝作樹木的聲音、海濤的聲音。“你的戒律,”他說,“就是這世界,而她就在你的臟腑里。讀吧,努力吧,戰斗吧,”他說,“每個人都拿起自己的武器。”然后他攤開他的雙手,仿佛一個年輕初學的上帝把痛苦和歡樂造在一起。首先是那七根使勁擰緊的軸線,從城垛的高處解開,墜落到地面。
這是艾利蒂斯的文字,是他的長詩《理所當然》中的一節,描述了創世之初的場景。沒有艾利蒂斯的同意,我做了一點改變,讓它成了不分行的文字,給寫詩的一名年輕人看。其實我只想告訴他,你寫的是不是詩歌,不是看你有沒有分行,而是有沒有值得寫詩的內容。
那才是重要的。
現在,你試著理解一下。你試著調動現代人的思維和情緒,加入超現實主義的理解事物的方式,理解艾利蒂斯文字中的陽光與黑暗、靜穆與喧鬧、崇高與卑微、快樂與痛苦,還要學會艾利蒂斯帶著詩意的目光,看待生活中的自然與清澈、宗教與救贖、美好與純潔、使命與良知。
那才是重要的。那些成為詩歌的內在的東西,比分行排列更加重要。
我還想告訴那名年輕人,超現實主義或者其他的現代主義文學思潮,并不是什么寫作方法,并不是有了它就有了寫作方式的改變,實際上,它僅僅是某一種理解事物的方式。當年,艾利蒂斯讀了艾呂雅一本詩集,忽然有了感覺,可以用超現實主義的理解事物的方式,再次理解悠久的希臘傳統,讓它在黯淡多年之后,重新發出明亮的光芒。
他做到了。
你現在讀艾呂雅的詩集,讀艾利蒂斯的詩集,也可以學會超現實主義的理解事物的方式。按照艾利蒂斯的說法,超現實主義是可以用來拯救垂死的世界、至少是垂死的歐洲的救命氧氣。可能他不像艾呂雅那樣成為超現實主義流派的寫作者,僅僅是超現實主義的觀察者,使自己走出傳統理性,獲得解放,獲得一種宗教的復活。
你想試一試嗎?
我曾經迷戀艾利蒂斯的詩歌。
雖然他在1979年就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但直到八年以后,中國大陸才出版賽弗里斯與艾利蒂斯的詩歌合集。在此空白的時間里,我只能把散見的艾利蒂斯詩歌抄錄下來。
1985年春季,我與一位女士旅行結婚去了北京,投宿在詩人王家新的家里。那天晚上,我找到一本民刊《今天》,有趙振開即北島的一篇小說,還找到一份香港雜志,有黃維梁譯的《瘋狂的石榴樹》。艾利蒂斯的這首詩,我已有了兩個中文譯本,袁可嘉的,李野光的。同一首詩歌,讀到了第三個譯本,仍然讓我興奮不已。
當赤身裸體的姑娘們在草地上醒來,
用雪白的手采摘青青的三葉草,
在夢的邊緣上游蕩,告訴我,是那瘋狂的石榴樹,
出其不意地把亮光照到她們新編的籃子上,
使她們的名字在鳥兒的歌聲中回響,告訴我,
是那瘋了的石榴樹與多云的天空在較量?
比較我看到的三個譯本,這一節還是袁可嘉的譯本好。那些詞語并不平庸,鮮活和清新,充滿了生命感,有我理解的艾利蒂斯的光明和清澈。我還喜歡這個譯本的最后一節,讀起來很順暢:
在四月初春的裙子和八月中旬的蟬聲中,
告訴我,那個歡跳的她,狂怒的她,誘人的她,
那驅逐一切惡意的黑色的、邪惡的陰影的人兒,
把暈頭轉向的鳥傾瀉于太陽胸脯上的人兒,
告訴我,在萬物懷里,在我們最深沉的夢鄉里,
展開翅膀的她,就是那瘋狂的石榴樹嗎?
我想知道,對于艾利蒂斯來說,“一切惡意的黑色的、邪惡的陰影”是什么?
任何時候都不是詩人寫詩的最好年月,任何地方都不是詩人寫詩的最好環境。
艾利蒂斯遇到的也不是,大約是1945年到1959年,他曾經有十多年沒有寫詩。
這像太陽收回它的光線,像木柴憐惜它的燃燒,像膝頭受傷的少年,頭發剪短了,夢也剪短了。我還想知道,停筆不寫的詩人,你在你的時代看見了什么呢?
在重新回到詩歌狀態的《理所當然》,艾利蒂斯回答說:
——我看見那些一度驕橫的民族已經淪于蟲蟻的腐草之中。——我看見商人們從他們自己的尸體收取利潤。——我看見外面的一切都在燃燒,所有的罪惡都在橫行。——我看見人們硫酸般的怒火深處,詩人們不過是供人試驗用的豚鼠,心中的一切都已經變成美麗的廢墟和余燼。
幾代人拉著他們的犁走過荒涼的大地。從人類內心誕生的風暴來了,開始掃除天上遺留的古老星辰。同時,統治者們把人類當成商品,人們生活在尸體的惡臭之中,黑暗像一個深坑張開大口。
有所預見的艾利蒂斯,甚至看見了未來,看見植物與花卉的漫無休止的革命。
詩人還能看見什么?
所有的工廠空無一物,荒年再度到來并毫無生氣,每個人心中都不會有多少愉快的事。第一滴雨淹死了夏季,那些誕生過星光的言語全被淋濕。我們的手還伸向哪里?我們的眼睛還瞧著哪里?我們被遺棄了,完全遺棄了,為你那死寂的意象所圍困?
艾利蒂斯也曾大聲地說,盡你所能把自己鐫刻在某個地方,然后再大方地把自己磨掉。
在一個貧瘠的年代,詩人有什么用呢?對人類來說,不幸得很,年代一直是貧瘠的。
在離艾利蒂斯很遠的地方,年代也很遙遠了,中國詩人們的處境同樣不好。我看見我自己,也看見一些年輕人不再寫詩,我們在語言上的才華無法安置,我們內心的生活,比寫詩過程中的痛苦還要痛苦。我們不再哀嘆了,但我們的血無緣無故地衰老。
那么,我們的下一個問題,可能有兩種提出方式:一、艾利蒂斯還為什么回到他的詩歌?二、艾利蒂斯為什么不回到他的詩歌?
他有一個模糊的感覺:在潮濕的泥土里,我們的靈魂繼續生長。潔凈的碧空中的光明,和我們體內從未見過的音樂,仍然把我們這些悲哀的行旅者和世界捆緊。
他描述說,我們把前額貼在窗玻璃上,提防著新的殺機。只要你還在,死亡就無法把我們打翻在地,只要別處還有風,只要別處還存在一片綠原,我們面對的不是死亡,而是秋天最小的雨滴。
盡管生活中還有善與惡,詩人還要全部承受下來,為一種值得爭取的生活付出代價。這就是艾利蒂斯的《理所當然》對現代希臘精神的歷史、第二次世界大戰帶來的災難以及隨后十年混亂局面的描述。它是肘部擱在記憶上的酸痛的支撐,是寫作者在黑夜和悲傷之后的蘇醒,是所有事物達到終極之點時的交匯,然后變成看不見的音樂,變成壁爐里的火苗和墻上巨鐘的嘀嗒聲,變成一首詩歌,一行接一行寫了出來。
詩人為什么寫詩,這不是一個問題。
如果不愿意面對混雜的世界,詩歌不僅可以純潔你的視覺對象,還可以純潔它的寫作者本身。
1979年,因“他的詩以希臘為背景,用感覺的力量和理智的敏銳描寫現代人為自由和創新而奮斗”,艾利蒂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的授獎辭說,他看著具有光榮傳統的希臘,它的群山,那些高峰的名字使我們想起人類精神是多么崇高;它的水域,愛琴海幾千年來將珍寶沖上陸地,讓西方收集起來引以自豪。在他看來,在眩目的陽光下,在波濤翻卷的海灘,這個希臘仍是一個活生生的神話。
那是離開眼前現實的一種飛翔。
一千年乘以一萬年
愉悅之事到來,無論怎樣意外,也在我的想象之內。可是,那些我想象不到的、本來不抱期望的事情,如同一本書里說的,是我們無權奢望的生活。
一個多月前,我來到海濱城市讀大學,第一次聞到海風的味道,那種貪婪的勁頭好比小熊聞到蜂蜜,一心想把它占為己有。我也感受到海風吹來,敞開衣服,身上的億萬毛孔都被打開。這讓我相信,我與大海有許多世代的緣分,我確實是為了大海,才找到這所大學的,而我的四年大學生活,會像海濤一般,在平穩的水面鼓蕩起來。
到海邊去,不過是抵達了我的想象之地,此后降臨的一件事情,卻是我無權奢望的。
那一年,有句話在所有的報紙上流行,說人的實踐能夠檢驗真理,于是,我的大學聯系了一批讓學生參加社會實踐的去處,其中就包括海上運輸公司的一個船隊。那天碰巧是我最先看到了名單,心撲通撲通歡跳起來,太棒了,我要去那個船隊,跟一條貨船出海航行,還要當幾天名義上的水手,見識一下海上的風浪。
出海航行的時刻到了,可是沒風,海很平靜。
許多大船停泊在港口,掛著旗幟,并沒有風吹著它們,把它們像火焰一樣高高揚起。不僅沒有風,也沒有帆纜,那是一些燒柴油的貨船。這與我印象中的航海船舶大不相同。這時我才發現,此前在我頭腦中漂浮不停的影像,在我耳邊吱吱響著的帆纜,都來自于古代的海船,與眼前的一切隔著挺長的距離。
我登上了其中一艘。它的名字由所屬公司的簡稱和編號組成,不好聽,不漂亮,也不浪漫,但這沒有影響我的心情。我的心里期待出航的汽笛聲響起來,早一點離開港口,還期待大海不要太平靜。要是遇上暴風雨,嘗一嘗顛簸和暈船的滋味,就更好啦。
印象中的航海,比如古希臘前去奪回海倫的船隊,大清朝多次下西洋的神秘船隊,或者其他的什么船隊,都曾經有帆纜在空中吱吱地響,都曾經遇到暴風雨和巨浪。
第一次出海,我怎么總是想起這些事情?不能免除心中的恐懼?還是渴望成為英雄?
如果我沒有被風浪卷入大海,沒有葬身魚腹,那會是我以后許多年里最好、最深的記憶。
一個小時之后,值班水手領我來到貨船高處,然后留下我站在那里。他去了他的位置,比我更高一點,可以瞭望遠處的船只。但沒有多大一會兒,那些船只都不見了。就是說,海里只剩下我們的船,有些孤獨。
我的孤獨感是這船告訴我的。
把這條船叫作我們的船,是為了讓我不那么孤單,心里更踏實一些。實際上在登船之前,從船長到水手,我并不認識其中的一個。
坦坦蕩蕩的海,孤零零的船。一只黑白相間的鳥出現了,修長的翅膀善于滑翔。它從哪里來,向哪里去,為什么在海上盤旋呢?我不知道。
我看見海水的顏色比岸邊深了不少,這讓船首分開的海水變白,對比鮮明,挺像風景。
頭腦里最初的比喻,是我們的船像田野上的犁,犁開大海的水面。接下來看到船尾的水浪在遠處平息,又覺得大船像衣服上的拉鏈,再想一想,就沒有更好的比喻了。
船還在向前走,已經看不到我離開的岸邊。
后邊看不見岸了,前邊也看不見岸。
這浮動的海水,承載著船和船上的人,并不比陸地更讓人踏實。比如說,雖然船上有足夠的淡水和食物,并不比一輛馬車孤零零地跑進沙漠更讓人踏實。在理論上,所有的船都是可以沉沒的。
第一次出海的人,在最初的幾個小時里都這樣想么?面對大海,在短暫的興奮之后,不自覺地回歸平靜,回歸到內心深處的寂寞和惶恐?我覺得,我的感覺消失了,聽不見海浪的喧響,聞不到海風的咸味,愣愣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像。
我喜歡這句話,后邊看不見岸了,前邊也看不見岸。以后如果我寫詩的話,會把這兩句寫進去。
漢語中有一個詞叫環顧,說的就是我現在的樣子,目光慢慢旋轉了一周,什么都沒有看見。沒有想象中的船隊,海面上只有我們的船,那只黑白相間的鳥也飛走了,只留下它盤旋過的巨大空間。
這時候我失去了參照物,所有的方向都是一個方向,地平線連成一個圓,遙遠而清晰。不用說,那是水與天的連接處。
很容易就會發現,我的位置是圓心,沒有偏差。我對自己說,你是在世界的中心。
頭一次知道,沒有陸地,你的目光就沒有遮擋。你望向遠處,遠處也望著你,這感覺挺好的。
十多個小時的航行,一個下午加一個夜晚,貨船到了它的目的地,山東省最東端的浬島。
在這之前我已經醒來,想看一看海上日出。可那一天是10月6日,秋分已過,沒等太陽升起,貨船已駛向港口。那是在黎明時分,后一分鐘比前一分鐘看到的更多。海霧不濃,讓我看清了周圍的地勢:除了向海的一面,它被山圍攏,形成一個避風的港灣。
船要卸貨,然后裝貨,天黑時離開。吃過今天的早飯,太陽已升到山頂,船長告訴我,可以到岸上走一走,風景還不錯,但是,下午六點前一定登船。
離那艘貨船不遠,有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正把一個很小的魚鉤沉向水里。他的臉上手上,有被太陽曬過的健康膚色,有被海風吹裂的細小創口。凝視著他,有一種擔憂慢慢占據我的心頭,他會在這個海灘上長大和變老,他的膚色會越來越深,那些創口會越來越多。這就決定了我登上陸地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是看他釣魚,和他聊天,然后畫一幅以他為主體的海港寫生。
還記得那天我向他借了他自己制作的魚竿,放了他帶來的那種餌料。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釣魚。晚些時候,有一條魚被我拉出水面,它又細又小,比男孩子的小手指還短,比一根火柴粗不了多少,它的嘴小得幾乎不能看見。事實上,那條小魚是從它的腰部釣起來的,還可能是人類從海里釣到的最小的魚。
我在浬島停停走走,到了登船時的日落時分,已經知道了浬島的很多事情。
這樣一來,當貨船緩緩駛出海灣,那些被天光和漁火一同照亮的海面,讓我的目光迷離。
我看到了時間,在這里的海面上晃動不已,并且是這里的真正主人。如果有人面對大海,說它是漲了千年的潮水,那只是人類能夠理解的時間長度。而它,從大地與水分開的時候就有了,比一千年乘以一萬年還久,比一萬年乘以十萬年還久。
人類來到它身邊的日子,實在短得可笑,而人由于自以為是,充滿了荒謬感。古代的一名領袖人物,曾經來到浬島附近,把那里的一個地方叫作“天盡頭”。據說,他朝著像是創世女神靴子的山石不停叩拜,有人數著,他叩拜了十五次,后來他的王朝存活了十五年。
還有,在我從浬島走后不久,也有一名領袖人物去了,還留下了題寫“天盡頭”的墨跡。此后不久,他的命運轉變,不再是領袖人物。再過一些年,又一名領袖人物也去了,把“天盡頭”改為“天無盡頭”,希望好運氣長久一些。
再過一千年乘以一萬年或者更久,這里只剩下時間,在海面上晃動不已。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