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亞婭
李金波津津樂道于“我舅”和劉蕓的緋聞,洋洋萬言之后宣布無法坐實,“怎么著我也不能為了遷就試聽而隨幫唱影地對家人下口。所以我只能遵循現實主義原則,忠實于生活原貌,就像狗忠誠于主人一樣,不管喂它火腿腸還是方便面,它都忠貞不二。”這是憋不住了對文學的現實主義重負幽了一默,要知道,當代文學一直無法擺脫反映社會現實、承擔歷史責任的緊箍咒,尤其在這個危機四伏、貧富分化的時代,不表情嚴肅地憂國憂民簡直就是,政治不正確的?
李金波打算把這些和“舅舅大人”一樣高高供起來,在輕與重、戲謔與尊敬之間,輕松地找到了自己的敘述語調。羅蘭·巴特在談論新小說時說,與強調責任的介入寫作不同,“寫作是提問的藝術,而不是回答或解決問題的藝術”。使巴爾扎克直到今天也依舊迷人的東西是什么?“是他提出——也許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關于資產階級社會的準確的問題。”李金波和新小說一樣明確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角色,即發現這個時代的新癥,用寫作使其懸而未決。
小說提出了一個新的病之隱喻。“不孕癥”不僅是“我舅”的主要診療內容,也是具有典型特征的時代病。疾病的社會學根源,以及疾病的精神—心理結構與社會的復雜關聯,從來是文學作品的重要表現內容。繼現代文學的結核病、新世紀文學的抑郁癥之后,“不孕”成為當代社會的又一表征。作為病理事實的“不孕”本身就是值得解讀的社會、文化癥狀,從馬王堆帛書到《素女經》,李金波讓“我舅”從傳統中醫的角度進行了煞有其事的偽考證敘事。傳統的延續先是在生理、繼而在文明傳承的意義上遭到了阻礙,這就是小說處理的主題:舊道德遇到了新世界,還有沒有延續、開枝散葉的可能性?“我舅”習醫行醫的過程,始終貫穿著醫道/世道的二元對立。傳統中醫講究的誠信、良心的道德自律,與追求利益、效率至上的當代經濟社會產生了喜劇性的沖突。李金波不自覺借用了民間文學“吃小虧占大便宜”、“好人好報”的敘事母題:“我舅”行醫之路一步一坎,先是被逼出師門奔赴省城無證行醫,回鄉開診所后雖走上正途,卻又遇到知識產權、商標搶注的兩次經濟官司,每個關坎他都秉承醫者精誠的老理做出旁人眼中迂腐的選擇,卻次次化險為夷。洋洋自得的敘事背后,關鍵的問題被掩蓋了,“我舅”每一次涉險過關,高度依賴于巧合與偶然,比如搶注商標的對手恰巧是合作伙伴的大學生兒子,比如有人主動請纓為產權官司辯護。傳統道德的勝利并不具有說服讀者、推動故事前進的合法動力,而是作為一件稀罕物、一件博物館里的古董品被獵奇式地看見,還自帶哈哈鏡般的喜劇效果。成熟的資本主義工商業話語下養成的“理性經濟人”們,以一種對待自家長輩的方式看待傳統道德,那些誠信、報恩、道義、童叟無欺,善意一笑也就是了,經濟社會還是要搶先一步、勝者為王啊!這種哈哈鏡式的處理方式,更為微妙和復雜的可能性被掩蓋了,如何生長出一種建立在本土實踐之上的、兼具儒家恩義互愛傳統和資本主義契約精神的新型道德?這是小說敘而未盡的城市化和現代化轉型中當代中國的道德困境。
僅僅提出問題不夠,文學的秘密依賴于提問的方式。毫無疑問作者擁有驚人的語言天分,中醫術語市井八卦法庭辯論網絡聊天乃至街頭廣告無不口齒妥帖,敘事裹挾著巨大的語言勢能一氣呵成。小說開篇以一段網絡緋聞為“我舅”的生平小引,李金波已然和讀者簽訂了一份反諷和游戲的契約,越是重的話題,越要輕著寫。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形式,而不是內容,更具有歷史性。饒舌、諧謔、蜚短流長的文化興起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大眾文化王朔一代,繁榮昌盛于新千年網絡論壇之后,這其中有著相當真切的歷史緣由。犬儒主義的歷史站位,反諷和喜劇的形式解構了沉重的政治文化密碼,又清醒而克制地意識到寫作、言說本身與行動和介入的距離,饒舌誕生了一種去政治化的美學現代性。隨處可見的段子式細節,法庭辯論和網絡交鋒的口舌之利,高度享樂主義的寫作與閱讀體驗讓人直呼過癮。諸如:
坎鎮博愛診所已有三四年的歷史,而文武公司才誕生幾個月,難道說在文武公司未問世前就在冥冥之中擁有了“博愛”的主權?
對方迅速答道:暈!《獨立宣言》是1776年發布的,美國歷史才兩百多年,你能讓白宮搬家,把美洲大陸還給印第安人嗎?
節制是沒有的,這樣的段落在小說中俯拾皆是。諷刺、破壞帶給我們從令人厭倦、老生常談式的社會價值觀中越軌而出的快感,小說對官方政治的、道德體系的、知識體制的各種宏大語言的戲仿,蘊含著對世界統治模式的深深不信任,清醒地在語言中麻醉和自我消解,這大概是饒舌的宿命。與我們所厭倦的敘事陳規類似,饒舌是一種平衡,一種補償的工具,當關于這個世界的敘事顯得太過矯揉造作,我們便渴望著饒舌,同時莽撞地相信,在笑聲中能勇往直前地完成普遍性敘事的重建。
作者目前的寫作還高度寄生于敘事語氣。在有限的閱讀經驗里,諸如《本報訊》、《老海》等其他全知敘事的作品,當“我舅”、“我姐”這種網絡吐槽痛陳革命家史的語氣喪失時,隨之喪失的是腔調背后反諷與事實描述之間的微妙張力,光暈消失了。一旦情節的推進少了語言裹挾的勢能,敘事邏輯的細小漏洞也被放大。《老海》這種北中國工業基地三十年轉型中個人的命運沉浮,換了正劇的表現方式,個人英雄主義的形象和高度浪漫主義的結局挑戰著作者的寫作難度。與真正的善相反,畢竟虛構的善常常平庸乏味、令人厭倦,它是饒舌的反面。只有天才作家才能觸碰到它。這是現實主義的永恒難題。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