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
進入古稀那年,一位知近的朋友真誠地對我說:你都70歲的人了,以后一切都要悠著點,畢竟健康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這話不錯。有一個頗為經典的比喻:人的一生不管是幾位數、十幾位數,像什么財富呀、事業呀,都是排在后面的若干個零,只有健康才是排在最前面的有效數字。如果沒有前面那個有效數字,后面的數字都毫無意義。這種比喻是否恰當姑且不論,然而它的確昭示一個真理:沒有健康就沒有一切。
但話說回來,絕對的健康是沒有的。有一位醫學專家對我說過一句很讓我吃驚的話,他說:其實每個人的一生都是在病中度過的。仔細想想,此話很有道理,至少我個人對此深有體會。從記事開始我就老是有病,大病小病如影隨形。上小學的時候一場傷寒,差點要了命;其他毛病也不少:高血壓、胃病、心動過緩、心律不齊……三天兩頭往醫院跑,真是像費新我先生說的“少慮虛羸”。然而幾十年來我也沒有單為保健康而一刻停止過工作。
我想,大概這就是人生豐富而神秘的一面吧!說神秘,其實就是未知而已。不論世界抑或人生,都有許多未知的領域,吸引我們不斷地去探索,去破解,一往無前,不達目的不罷休。人的一生,就是在健康與工作二者之間找平衡點。因為人不可能為健康而不去工作,也不能為了工作不要健康。如何以最小的健康代價去博取最大的工作成就,才是對每個人的最大挑戰。
古稀之年,畢竟是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我也未能免俗發了很多感慨。自然規律是無情的,感慨再多也阻擋不了時間的腳步。余音未落,轉眼又過去幾年。知近的朋友相遇,仍然離不開健康的話題,只是這次沒再勸我“悠著點”,而是真誠地勸我道:“老兄這些年在好幾個地方辦過個展,何不趁現在身體尚好,回家鄉辦一次個展呢?”友人的話說對了一半:說到個展,倒是辦過幾個,從上世紀90年代在香港舉辦個展到新世紀在中國美術館的兩次個展,以及江、浙、滬、魯、遼等地的巡展,但確實沒在河南辦過,這一點友人說對了。
然而友人勸我回家鄉辦個展,這個“回”字用得卻不大妥帖,因為我從未離開過家鄉。這些年,在北京的時間多,在河南的時間少了一點,然而我的心從未離開過家鄉。不僅鄉音未改,而且“河南”二字像烙印般刻在臉上,留在心里。這些年因工作關系,到過不少地方,既享受過“河南”二字帶來的諸多榮耀和贊賞,也聽到過一些對河南的誤解和詬病。然而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自己對生我養我的家鄉那種與生俱來的深深情結。如果說在北京、江浙等地辦展,我心里還有幾分忐忑的話,那么,在家鄉辦展,我心里感到特別踏實。我的心情完全是孩子在父母面前般的那種坦然、依偎和親切。于是我欣然接受了友人的建議,答應今年在家鄉辦這個“古稀新聲”書法展。答應是答應了,做起來才感到真的不輕松。首先是作品,每個展覽都有其特定的指向和要求。這次展覽,主題既為“古稀新聲”,那就必須是自己古稀之后的新作,這就不能拿舊作來應景,哪怕是自己認為很滿意的舊作品也不能再拿出來。新作又有兩個問題:一是有沒有那么多?二是有沒有新的變化?這兩個問題不解決,展覽就辦不起來,勉強辦了效果既不好,也不是個人的行事風格。
過去我曾說過,希望每過幾年出一本作品集,目的是通過這種倒逼方式,一方面迫使自己不敢懈怠,另一方面也可以留下前行的印跡。在古稀那年,我又說每年力爭創作20件自己較為滿意的作品,五年下來就會有100件,從其中挑出一半,差不多夠辦一個展覽用的。雖然說時間僅僅過去三年,但二者自我約束的疊加,還是創作了足夠支撐一個展覽的作品,這一點,我還是于心無愧的。
自從上世紀60年代后期走上專業書法道路,半個世紀以來,我對她不離不棄的執著鐘愛和全身心的付出,是很難想象的。我給自己定下一個信條:盡量少留遺憾。這個標準看似不高,卻使自己備受煎熬。有時為了一點點自己還不夠滿意的地方,常常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對疏懶和茍且一點都不能原諒。我曾經對自己的日常生活作過這樣的描述:多少年來,如果不是衣服的增減,我似乎感覺不到季節的變化;如果不是看到窗外燈火通明,我似乎也感受不到晝夜的更替。時間對我來說,從某種意義上講,不過是衡量做了幾件事或得到幾件滿意作品的一個尺度。我坦承自己的生活有點缺少情趣詩意。春光的旖旎,夏季的熱烈,秋意的幽遠,冬雪的皎潔,我都很少去品味、欣賞。宋人葉采詩有句:“閑坐窗前讀周易,不知春去幾多時?!蔽译m不是在讀周易,但真不知春去幾多時。這就是我的性格?!爸艺咧^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不過,執著的追求也是有回報的。自以為這次展覽的整體設計感比過去更鮮明,內容面也比過去更豐富。書寫形式雖然沒有脫離中堂、條屏、對聯等這些傳統的樣式,但細心的讀者一定會發現其中若干前所未有的細微變化。諸多理論家對作品的延伸閱讀,言簡意賅、畫龍點睛,對作品蘊含的精義以及作者的創作構思作了深入的挖掘和精彩的闡發,使展覽作品由可看變得兼具可讀性。這不但增進了觀眾對作品的理解,也使得展覽更加接地氣。衷心希望這次展覽能對得起家鄉的父老鄉親,對得起幾十年一直關心、提攜、支持、幫助我,看著我成長,看著我一步步走來、一天天變老的各位領導、文藝界前輩以及各個行業的朋友們、同道、同事。當然,究竟作者的想法和期望達到的效果能否引起觀眾的共鳴,理論家的解讀能否得到觀眾的認可,這一切還要等待時間來下結論。
說到新的變化,這就涉及衰年變法的問題了。誠然,這是每一位年過古稀的藝術家都不能不面對的問題。這也是我在籌備這次展覽的過程中經常思考且感到糾結的問題。創新是藝術的生命。藝術是要變的,不變則僵化。唐代釋亞棲說:“凡書通即變?!魣谭ú蛔?,縱能入石三分,亦被號為書奴。”一個書家總是用一個面目示人,那么即使一年辦一次展覽,又有什么意義?不斷求新求變的藝術家是可敬的,而衰年變法尤其令人可敬。雖然在歷史上真正稱得上衰年變法的藝術家并不多見,但也確有如齊白石等成功的先例。他們的成功之路鼓勵人們不懈地攀登。
然而衰年變法又談何容易!不言而喻,藝術家如果風格不成熟,那就談不上變法,而一旦風格成熟,具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樣式和藝術語言,輕易改變又會失去自我,到頭來會因藝術形象的模糊而得不到觀眾的認可。我想衰年變法不應是川劇中的變臉,不是簡單地變換花樣、追求新奇,而是在原有風格基礎上的不斷豐富和深化。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說人屆古稀,應該是熟諳規矩的,不管怎樣變,都不會逾越規矩的界限。蘇東坡說:“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一個藝術家,只要不懈怠,不是簡單地重復自己,而是持之以恒走在探索的道路上,可以說每時每刻都會在悄悄變化之中。在他的作品中總會時不時地透出變法的蛛絲馬跡。正如一個人的變化,一日甚至一年都無法感覺到他成長或衰老的印跡,但如果幾年過去,乍一見你一定會驚呼:長大了或曰老了,真的變老了!書法何嘗不是這樣!倘若把幾年前的作品拿出來,今天自己仍然不感到臉紅或不安,那足以說明自己真的是止步不前了。我希望,這次呈現給大家的作品,對于熟悉我以往風格的同道、朋友、各位方家,在將這些作品與古稀之前的同類作品比較分析時,能與先讀到作品的理論家產生一些共鳴,或者認為雖沒有太多變法,但也不甘守舊,我也就感到欣慰了。
權威醫生說人的一生是在病中度過的,此論接近客觀且富含哲理。正因為如此,我常常說作品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即令是敝帚自珍。我始終力求作品健康而完美。每創作一件作品,往往血壓升高,心跳加速,身心俱疲,這使我深深地體會到,作品的創作與完美往往是以生命作代價的。盡管如此,我仍然無怨無悔,義無反顧。人之所以會毅然排除來自各方面的誘惑和干擾,有勇氣不斷地探索前行,原因之一是受到求知欲的驅使。而未來又總是神秘難測,誰也不知道明年、明日甚至下一分鐘會發生什么。每辦一件事也一樣,事前往往充滿激情、動力和美好期望,但事后看看想想,總是有這樣那樣的遺憾。我想這次展覽也是一樣,留下的遺憾只有等下次再去彌補了。這樣周而復始,又將逼著自己向前、向前。我承認,自己是當代書法復興的最大受益者,我所得到的榮譽和眷顧,和我對書法事業的付出比起來,顯然嚴重失衡而時時感到不安。別人怎樣看我不能說不在意,但決不過分在意和刻意。說不在意,那是虛偽,而刻意也沒有用,一切都應順其自然。我只是眾多書法作者中的一員,僅此而已。
今天辦展,我也只是以一個書法作者的身份,把自己在藝術探索道路上的甘苦和心得拿出來與大家分享,也希望同道和朋友們敞開心扉,真誠地交流感受,指陳得失。當年人藝著名演員英若誠先生曾任文化部副部長,后來又在電視劇《我愛我家》中出演一個心胸狹隘的小角色。人們看電視的時候,只是論角色談演員,覺得英先生的表演特別可愛,特別到位,并沒有把“副部長”的概念摻雜其中。同樣道理,一個藝術家的個展與在書法界的職位也不應該是一個語境的概念,參與展覽作品評介的專家也應力求作如是觀。盡管個人有如此想法,并且與諸位專家有過推心置腹的溝通,但礙于各種因素,仍有不少言語令我忐忑不安。我一定會認真冷靜對待,把專家的好意作為一種激勵和要求,力爭更進一步。
當今盛世,為書法藝術的發展提供了千載難逢的良好機遇,給每個人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提供了便捷而多樣的途徑,只要堅持不懈的努力,相信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收獲。我想書法界不僅應該是百花齊放,更應該是群峰林立。這是藝術的使命,也是時代的擔當。對我們這個時代的書法水平和藝術成就最終作出客觀的評價,這是后人的事,應當相信后人,時間是公允的。我們的責任是:打破無形的精神桎梏,使每一位藝術家的創造力得到最大程度的迸發!
不久前我出版了一本小字行草冊頁作品集,取名為《淡月疏星》。有些朋友開始不解其意,認為書名不夠響亮。但當他們看了我寫的《后記》之后,便欣然接受了。所謂“淡月疏星”,看似是說小字行草書的審美意境,其實表達的是一種心境,一種期望,代表了自己多年來的心路歷程。關于人生的自我角色認同,我不想去談強者弱者、成功抑或失敗。人生苦短,況已屆垂暮,希望自己能像淡月疏星一樣,不求光芒多么耀眼,只求把一抹淡淡的光亮,無私地送給在夜中匆匆趕路的人,使他們能借助這朦朧的光亮,少走一些彎路,早日夢想成真。茍能如此,我就非常欣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