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詞物象微探

吳海波

李清照是宋代杰出的女詞人，被譽為婉約詞之宗。她學識淵博，才華出眾，工于詩詞，長于文賦。特別是作為一位女性作家，其詞在寫景抒情方面有其獨特之處，其詞所選用的物象總是籠著一層面紗，讓我們在品讀其詞時，不知不覺地沉醉于詞人所創(chuàng)造的藝術天地中。以下就其詞作中的物象所表現的特點略作探究。

一、普通物象盡現時空烙印

李清照出生于貴族家庭，其父母能文善詞。她十八歲便和趙明誠結為連理。這算是她一生中的最美好的時光。但好景不長，李清照從婚后第二年起就遭受了一系列家庭變故。首先是父親李格非在朝廷的“新舊黨爭”中被罷官并遣返原籍。受此牽連，李清照也被迫隨父還鄉(xiāng)，飽嘗了兩年多的相思之苦。時光流逝，空間阻隔讓李清照黯然神傷。此時所作《一剪梅》中的物象就充分顯示了時、空所留下的烙印。

紅藕香殘玉覃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該詞中“紅藕香殘”、“獨上蘭舟”、“雁字回時”等物象與“花自飄零水自流”所展示的花落水流之景，無不傳達著時光流轉與空間限制。而其象喻的人生、年華、愛情、離別則給人以“無可奈何花落去”之感以及“水流無限似濃愁”之恨。

然后是趙明誠之父趙挺之也不幸在進行爭斗中敗下陣來并撒手西歸。趙明誠三兄弟則不僅被罷官，而且遭人誣陷入獄。政治時空再一次讓本就聚少離多的夫妻天各一方。而該時的不少作品之物景同樣傳達出了這一點。如《怨王孫》：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己暮，紅稀香少。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蓮子己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這里詞人就以女性那特有的方式，細膩的筆觸，幽深的情懷把人們內心世界所具有的抽象的愁思、依戀、細膩、溫婉而又十分深刻地具體化形象化。而詩中秋風暮氣中的“紅稀香少”，已成荷葉老的“蓮子”與不回頭的“鷗鶯”都是時光流逝的見證和空間阻隔無奈之情的物化。

宋室南渡后，特別是趙明誠不幸病逝后，其詞更顯悲切、蒼涼。而時空給她內心烙下的印記更深深地表現在其詩詞的物象里。如《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己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風住香盡”，“情倦梳頭”時光流轉“物是人非”，“雙溪舴艋舟”怎能承載起詞人滿腔愁緒呢？

二、一物一景皆系淑女情結

李清照作為一位文化女性，她的絕大部分作品筆觸深入到女性生活的世界，淑女氣息非常濃厚。如《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館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劃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醉花陰》：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jié)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第一首為清照早年作品，寫少女初次萌動的愛清，真實而生動。詞中幾個物象就頗顯淑女情懷。透過“秋千”一物，我們似乎看到詞人在蕩秋千時的情景，羅衣輕飏，像燕子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露濃花瘦”一語表明時間是在春天的早晨，地點是在花園。此一景語卻烘托了人物嬌美的風貌，少女的神態(tài)、情懷表現得如此真實、生動。

第二首詞表面上寫詞人深秋時節(jié)的孤獨寂寞之感，實際上，她所表現的是詞人在重陽佳節(jié)思念丈夫的心情。“薄霧濃云”之景象，“瑞腦”、“金獸”、“玉枕”、“紗廚”之物象，無一不在傳遞著詩人的思夫情愫。自室外而室內，這些景、物都在顯示易安居士的淑女情緒。

值得注重的是，李清照有著普通女子的淑女情，更具有普通女子無法具備的深沉、博大的情懷，即對國家的擔憂、對民生的關愛。特別是后期，由于生活環(huán)境的變遷，詞人被迫踏上了逃亡流徙之路，國破、家亡、夫死的凄涼身世影響了她的思想，其淑女情結中不可避免地融入了個人的不幸與國難家恨。如《漁家傲》一詞雖是寫夢境，但是夢境正是現實生活在作家頭腦中的折射。詞中的“天”、“云濤”、“曉霧”、“星河”、“千帆”等物象就組合成一幅廣闊壯麗的藝術畫面，展示了獨特女性的情感。

三、點點滴滴均為物我兩融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而且說“境非獨為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這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崇尚“真”是王國維的一貫思想。他認為真文學當做到景真、情真，而“情真”尤為重要。李清照正是個難得的感情真者，因而“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如她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詞人苦苦尋找思念的人，可與丈夫已是天人相隔。于是不由得更加凄涼、慘痛、悲戚。這空寂的環(huán)境烘托著詞人痛絕的心情，情境合一，物我兩融，渲染出一種悲涼的氣氛。乍暖還寒的時候，最難將息氣春寒料峭，令孤苦的詞人難以調養(yǎng)自己的身體。“三杯兩盞淡酒，怎敵它晚來風急。”天氣的乍暖還寒，晚來風的驟急都襯托出詩人的孤苦單薄與柔弱病態(tài)。”而此時，卻見“大雁”飛過，這“雁字回時”云中卻再不會有錦書寄來了。正可謂“物是人非事事休”。又怎能不勾起詞人對往事的回憶與無限痛楚呢？“大雁”之物象與詞人對丈夫的懷念和憑吊已水乳交融，渾然一體。

下片詞人又推出了“黃菊”，它已凋零憔悴，已無人問津了，這不就是年邁的詩人自己的寫照寫？這一句完成了李清照由我而花，由花而人的心理過程，這菊已是詩人心中之菊，此時人菊已兩融，把詞人心中的愁苦形象地托出。再加之惆悵黃昏中敲打著梧桐葉的點滴細雨，更烘托出詞人內心的孤寂。

寂靜的空間，驟急的晚風、初春、黃昏、大雁、梧桐、細雨都融入了李清照的心境，為我們描繪出一幅孤寂、凄美的畫圖。李清照對景的選擇、描繪都取于情。意與境深，物我兩融，因而境界全出，自成高格。

作者單位：江西上饒市鄱陽縣饒州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