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曉陽


一路驅車向西,兩邊的翠綠小山和成片的油菜花地往后飛奔。我們仿佛正在穿梭時光隧道,回到兩千年前的時光,去領略遠古時的粗礪質樸。
我們的目的地叫做雅安滎經,這是一座被稱為“中華砂器第一鄉”的小縣城,它早已因為傳承至今的“砂器工藝”而揚名中外。路過此地,若不帶回一兩把“滎經砂鍋”或是“黑砂茶壺”,那定是要叫人取笑的。而胡哥也早已約上了燒窯的師傅,將會為我們重現已經擁有兩千多年歷史的傳統燒窯技藝。
關于“滎經砂器”,倒是有一段故事。傳說汊代一位朝廷命官南巡,親身體驗了“蜀道”之艱難。一路顛簸坎坷、爬坡上坎;搞得人仰馬翻,他本人也腰酸腿痛、筋疲力盡。經過滎經縣內古城坪,早已是口干舌燥,官員為了解渴,命令下人四處尋水。當時民不聊生,窮困百姓家中哪有現成開水?就連普通的鍋碗瓢盆都難覓蹤跡。情急之下,百姓隨手摳一塊地上的濕泥土,捏制成器皿燒水。誰料此水得到官員的大力稱贊。隨后,當地人便挖土捏型、開窯燒罐,竟然形式古樸、經久耐用,自成一派,流傳至今,這便成就了今日的滎經砂器。
傳說自不可考,但也并非空穴來風。1974年,文物考古研究所開始對嚴道古城遺址周圍墓葬進行發掘,出土了一大批青銅器、炊具、印章、陶器等。其中一件青銅壘和一件“成都”矛成為全國珍貴文物,有效解證了史籍未清之迷。更有大量的陶罐和砂器,這證明了滎經砂器的古老歷史。
就在我們探訪的古城村作坊背后,便是著名的嚴道古城。當年古蜀國開明王朝敗亡,蜀國安陽王率領部落遠遷至此,修身養息,準備與秦軍生死決戰。戰爭的嘶吼與殺戮已如浮云飄散,今日的我們站立在荒野之中,看著潺潺的滎河水緩緩流淌,繞過古城。迷蒙的霧氣遮掩了遠方的群山。沙場和古城只剩下幾方寥落的農家或良田,倒是塘里的蓮藕正在偷偷露出幾角新芽。
此行最大的樂趣,莫過于親眼見證古老的燒窯工藝。我們抵達時,老李已經點燃了窯火。古城作坊就是一爿略顯破敗的老屋,正中間,不到兩米大的窯洞燒得正旺。洞內填滿了碎細的煤塊,窯蓋懸掛在一根鐵管上,此刻正蓋住坑口。鼓風機“呼呼”直吹,熱氣升騰,圍觀的我們體內瞬間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幸福感受。
在燒制之前,老李和他的兄弟們已經完成了多項工序。從古城坪挖來的白善泥,色澤黃白、土質細膩、粘性極強。然后待稍許晾干之后,用力打碎成粉末。再摻入本地出產的煤沙。調配比例的控制,決定了“粗砂”還是“細砂”,也決定著成品的顏色。
而制胚也和攪拌一樣,全部采用手工。匠人用腳蹬踩拉坯機,‘雙手十指配合,憑借著軟尺、水筆、泥刀、弓等等傳統手工器具,對每一件砂器完成最初的造型。沒有模具、沒有機床,手工制造保證了每件“滎經砂器”的獨一無二。這也是極有講究的工藝,比如只有用人類頭發才能足夠柔軟從而保證光滑,還有手感、力道,都只能憑經驗慢慢積累。
完成造型的砂器再經晾曬,便可以進窯燒制了。燒制的時間、火候也沒有標準控制,全憑掌窯師傅的經驗判斷。爐內溫度可達一千多度,即便站得很遠,臉上也被灼得滾燙。窯蓋上有一小孔,老李便可以隨時觀察爐內狀況。待火候到位,聽得一聲“起!”,鐵管撬起窯蓋,只見得窯內焰火未熄,一只只器皿遍體通紅,宛若透明的烈焰水晶。而只有經過最契合的燒制,方能呈現出純正的青色,這便是所謂的“爐火純青”吧。
隨后,經過上釉、打磨,砂器顯得渾圓而飽滿,透身散發出原始的氣息。色澤青幽、造型古樸,或許沒有其他茶器的精雕細琢,但這種回歸自然的質地正與品茶一道不謀而合,唯有安放本心才能得到人生真諦。
因為常年制作砂器,整天揉搓泥土,老李的雙手已經遍布老繭和皸裂的紋路。誰都很難相信這雙看似粗糙的手,卻也能為砂器制作出精致的蓋鈕和裝飾。在他憨實的外表下,卻也有著對砂器的一份執著與感受。搓著皸裂的手,老李向我們說起黑砂茶器的諸多好處。因為制作工藝的古老傳統,黑砂茶器耐高溫、不變形、燒不裂。自身結構穩定,所以能夠保持茶葉和茶湯的最原本味道。同時成品呈雙氣孔結構,透氣性良好,久用之后更有著一份獨特的沁香。
令老李欣慰的是,隨著“滎經砂器”的不斷流傳,越來越多的人愿意投身到這一項古老技藝中,這讓砂器制作的傳承有了希望。同時也有很多追求生活品質的人,專程趕來購置,還有拿著圖紙尋求定制的高端客人。不僅如此,也有從省外甚至國外慕名而來的同行,期待能取經和交流,讓古老技藝煥發出新的生機。
坐于滎經不遠處的“云峰寺”內,細細撫摩手中的黑砂茶壺,小林為我們沖泡出三十年黃印,氣韻悠揚、醇濃回甘,千年金絲楠木倒影在茶碗里,讓人仿佛淡忘了時間,只愿陶醉在這閑適浮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