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源太姥山，福鼎問白茶

馬哲峰

時常會在一個人的時候，給自己瀹一盞白茶，輕輕啜上一口，舉頭望東南，悠然向往海上仙都太姥山。

飲茶思源，情系母樹。福鼎尋茶，太姥山是個一定要去的所在，那里正是孕育了福鼎白茶的母樹綠雪芽生長的地方。

太姥山巔訪母樹綠雪芽

從福鼎出發，走高速到秦嶼鎮下站，七轉八繞，開始循著盤山公路纏繞而上。為了一睹綠雪芽母樹的真容，這已經是第三次到訪了。前兩次滿懷期待而來，卻在滿山彌漫的大霧中迷失了方向。只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或許是這仙山靈草的瑞茗，不肯輕易展現自己的仙顏。話雖如此，仍然心存忐忑，車經半山的時候，毫無征兆一頭扎進了云霧里，能見度頂多不過二十米開外，放緩車速，打開霧燈，一路鳴笛踟躕前進，就在我們覺得這次拜謁母樹之行將要再次落空的時候，轉過一個山寰，陡然間又駛入清晨璀璨的陽光里，回頭望去，就在我們剛剛經過的所在，云霧繚繞恰似玉帶纏繞在山腰。身處白云之上，恍若置身仙境。

接下來的路程，就只有步行攀上高高的山巔上去了。兩個多小時以后，筋疲力盡的我們總算是登頂了，已經是陽春三月日當午的時分，正在重新修葺的廟宇邊上，臨時搭建的帳篷權作食堂，炊煙裊裊，滿滿一大碗清素的齋飯，慰藉了這疲憊不堪的身心。正在犯愁不知向何處去尋找母樹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口經過，同行的好友梅傳鑾驚喜地叫了一聲：“長凈師傅！”一身出家人打扮的年輕僧人頓下腳步回過身來，果然是他。這個因了央視所拍紀錄片《茶，一片樹葉的故事》而名聞遐邇的和尚，卻正是綠雪芽母樹的守護神。于是急急趕上前去，拉住長凈師傅問路，面帶溫和笑容的他細細地為我們指引前行的路徑，謝過長凈師傅，目送他遠去，只見他身行矯健，三步兩步便遁入通幽的曲徑深處不見了。

沿著下山的石階往下走，逢人便問，卻少有人能說清楚綠雪芽的母樹所在，只好邊走邊看路邊的導游圖，走來走去，終究在這曲曲彎彎叉路無數的山道上迷失了方向，徑自走到了早些年太姥山初開發時開鑿的老路上去了，待到我們明白的時候已然太晚，一路上連續下行鉆過了無數幽暗逼仄的山洞，不可能再回頭爬上去了，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同行的大風姑娘低低的聲音嘟囔：“也不知道這洞里有蛇沒有？”話音尚未落地，身在洞中的我定睛一看，一條金色的蛇盤成一團臥在淺淺的溪水里就在眼前。深恐自己若是叫上一聲，驚擾了它也嚇壞同行的姑娘們，于是仗著膽子，假裝沒有看見它，只管鉆了出去。然后立定身形，心驚膽顫地看著后面的人一個個從洞中穿了過來，都好在有驚無險。待回到開闊的路徑上，說起剛剛的驚險一幕，引起尖叫聲無數。

眼見已經是日落西山，心想怕是見不到母樹了，路遇一位老人家，于是打起精神向他尋問，和藹可親的老人用手一指：“前方轉過彎去，鴻雪洞那里就是了。”這可真是柳暗花明，終于到了一面懸崖的下方，我們朝思暮想的母樹綠雪芽就生長在那里，古樹穹枝卻生機勃勃。舉起手中的相機，在黃昏中記錄下古樹仙顏，然后徘徊觀望良久。待戀戀不舍的我們終于要離開的時候，旁邊的山洞里潔白的云霧涌上來，古樹再次隱沒在云霧之中。

中國白茶發源地：點頭鎮

拜謁觀瞻了母樹的真容之后，第二天我們繼續前往探尋福鼎白茶的發源地，點頭鎮的柏柳村。從福鼎出發前往點頭鎮的山路依山傍海，曲曲彎彎，車行其間，青翠的茶山，蔚藍的大海，如在畫中游。在點頭鎮的入口處，樹立著一塊碩大無朋的巨石，刻著一行字：中國白茶發源地。落款人正是年屆茶壽的百歲茶人張天福先生。

歷年的造訪，漸漸感知，唯有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備，才能有一點點好茶。茶季，最叫人惆悵的莫過于今年這般的天氣，雨季比往年早早來臨了一個月。道路兩旁的茶山，在雨后顯得分外的青翠欲滴，眼見雨中有農人采茶，于是尋一略為寬闊之處，將車子停在道路邊上，步行前往茶園深處。看到一位阿婆頭戴斗笠披著雨衣在采茶，趨步上前聊天。攀談中得知，阿婆兩個兒子都已經工作，一個在城里，一個在鎮上，就只留下老兩口守著十多畝茶園過活。去年行情、天氣都好些，從三月份到九月份，兩位老人采茶賣鮮葉收入了三萬多元，光是在清明節前就賣了兩萬元，除去化肥等農用物資的投入，還有兩萬多元的節余。今年受了兩次凍害，開采期晚了許多，收購價也低于去年，清明前就只賣鮮葉收入了五千多元。老人家邊說話，也不曾停下手里的活計。半天直起腰桿感嘆：“這腰是不行了，疼的緊。”

中午時分到了點頭鎮的茶青交易市場，無論天氣好壞，每到茶季這個市場都十分熱絡，提著籃子、挑著擔子、騎著摩托車、開著三輪車的茶農，將鮮葉匯集到這個市場，交售給青葉販子，或者大小茶廠的鮮葉收購點。短短十多年間，點頭鎮的花茶交易市場轉變為茶青交易市場，見證了福鼎白茶市場的崛起。

從點頭鎮往柏柳村的道路狹窄逼仄，只容得兩輛車交匯通過。傳說太姥娘娘手植的綠雪芽母樹，后來被山民從太姥山上引種到了點頭鎮，其中的后裔有源自柏柳村的福鼎大白茶，還有源自翁溪村的福鼎大毫茶，建國后被選入國家級的茶樹良種，福鼎大白茶編號為華茶1號，福鼎大毫茶編號為華茶2號，且已經流布全國各大茶區，以其優異的適制性受人喜愛。但它們最為適宜的仍然是制成白茶，發源地就在柏柳村。村口早幾年就已經樹起了一個巨石碑刻：中國白茶第一村。題款人是原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會長劉楓先生。

每往柏柳村，首先前去拜訪的就是梅相靖先生，據記載正是梅先生的祖上創制的白毫銀針，如今梅相靖先生也是唯一一位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福鼎白茶制作技藝的代表性傳承人。這位聲聞業界的老人衣著樸素，時時見諸新聞報道卻置身福鼎白茶市場火熱之外，守著一身家傳的白茶手工制作技藝平淡過活。

大道至簡的白茶制作工藝

在七大茶類中看似傳統制作工藝最為簡單的白茶，遵循的是大道至簡的法則，在萎凋、干燥兩大主要工序中有著巧奪天工的曼妙工序。卻又極度依賴天氣，亦如梅相靖先生所言：“天氣不好不行，太陽太大了又不行，白茶對太陽是又愛又怕。”這位在柏柳村梅姓中輩份最高的老人，腰里別著一把梅氏祠堂的鑰匙，就在祠堂的院落中曬制白茶。正在說話聊天的時候，先生從窗戶往外望了望，突然起身離開茶桌，匆匆往祠堂趕去，梅先生的兒子跟我們道了聲抱歉緊隨其后而去。于是我們跟隨前往一看究竟，只見兩父子急急忙忙將曬在祠堂外一匾匾的白茶頂在頭上往祠堂大殿里收，緊趕慢趕剛剛收完，天上的雨就落了下來。透過雨簾，我們看到先生低頭細細察看竹匾上的茶。在那一瞬間，自己似乎有些明了，從太姥山上的綠雪芽母樹，到移植在這柏柳村后孕育出的福鼎大白茶。從創制白毫銀針的梅氏先輩，到守著梅氏祠堂傳承家族技藝手工制茶的梅相靖先生，文化的源流一脈傳承。

回到梅先生的家里繼續喝茶，一款色白脈綠的白牡丹特別叫人鐘意，于是提出要買下來。先生的兒子梅傳鑾坦言：“還不干，差一道火！”或許是看到了我們的期待，于是和自己的父親商量現場焙一下再給我們帶走，能夠有這樣的際遇，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剛好遇上雨天，沒有別的活計。梅先生著手生火焙茶，焙籠架在火紅的炭盆上，焙籠凸起的竹匾上鋪一層白棉布，上面均勻的一層白茶。時不時還要上前探看，邊看邊講：“眼觀其色，鼻聞其香，手摸其干……”簡單質樸的話語，都是經驗的積累和智慧的結晶。焙茶的過程中，跑來跑去玩耍的小孫子碰了竹匾一下，急得先生高高揚起手掌輕輕落下拍打小孫子的屁股，委屈的孩子低著頭躲到媽媽懷里去了。焙好的茶，梅先生用簸箕篩去碎末，畢竟歲月不饒人，上了年紀身手不再如年輕時利落，有幾個茶芽落在了地上，先生自然而然地彎腰去撿，被看在眼里的兒子用方言打斷，聽出言外之意的我急急上前，搶著把茶撿起來連說：“我也是農村長大的，愛物惜物，沒關系的！”

天色將晚，告別先生父子后回程的路上，耳畔又回響起長凈師傅的話：“在這天無三日晴的太姥山上，曬一點白茶是很不容易的。喝茶，到最后，你會發現自己需要的真的就是一碗清淡的茶湯。”或許歷經生命的波瀾，終歸于平靜，而這平平淡淡的生活，亦如一碗清淡的白茶，也是生活中本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