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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與公傳:一九八○(一)

2016-05-14 03:37:06董學仁
西湖 2016年5期

失去了姓名的女人

讓中文系與生物系在一個樓里上課,不知是哪個天才的主意。

有一次,選修課的老師正講課吶,就覺得抬頭聽課的那些同學盯著他腰部以下的地方看,邊看邊慢慢晃著腦袋。他就心慌了,趁著轉身在黑板寫字時整理一下褲門,再回過頭來穩穩地講課。過了一會兒,同學們的眼神又凝結在靠窗的墻角,他用近視鏡的余光掃過墻角,就看見水桶后面,有只小白鼠正慢慢踱步。

我的一些興趣被生物吸過去了。有時正在上課,碰巧老師講的那門課程全都是錯誤的知識,聽得越多損失越大,就從衣服口袋掏出七八只小蝸牛,放在前面的課桌上。

這時我有兩件事情可以做。一是測量它們爬行的速度;二是把它們的動作,畫在我的聽課筆記上。

小心試探著,從蝸殼鉆出頭部,放出尾部,然后再完全伸展,它們就爬了起來。小一些的有三厘米長,大一些的四厘米,其中爬得最快的一只,一分鐘能爬行十一厘米。這樣算起來,九分鐘它可以爬出一米遠。

它的速度之快,超出了我的預料。我的數學計算能力不強,算了一會兒才得出結果,如果它不停地爬行,九千分鐘也就是一百五十個小時,就能爬出一公里。如果它一天休息的時候少,走在路上的時候多,半年左右可以到達六十公里之外,它這輩子沒有看見過的許多事情,就全都看見了。

教學樓右側是一片草地,小蝸牛們停在灌木的枝干上,懶懶地,一動不動。我把它們帶出三百米遠,到我上課的階梯教室,這節省了它們四十多個小時的時間。然后呢,它們就可以在大學課堂上學習知識了,盡管那些知識對我而言是錯誤的,但對它們則未必錯誤,或者還很新鮮。比如說,一些用階級斗爭立場編寫的所謂哲學,一些用這種立場對文學作品作的所謂分析,對于那些蝸牛們來說,可能并沒有害處。

我的聽課筆記上,漸漸畫滿了蝸牛。

它們的頭部很小,表情不夠豐富,但動作可愛極了。它們有時候分散行動,頭部向著不同的方向,這成為富有變化的平面構成,讓我著迷。還有一些特殊的時刻,它們喜歡集體行動,幾只蝸牛疊起了羅漢,蠻有趣味,生動極了,這確實是更棒的構圖,很少有畫家見過,也無法想象出來。

下課了,我再把它們送回灌木叢去,一只也不少。

我痛苦的時刻提前到來,也與生物系有關。如果不和生物系學生在一座樓里上課,下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一位只有二十歲的女孩死了。

她的家在農村,很窮。

她爸爸死了,肺結核病。這種病是不治之癥,直到五六十年前都是,那時人類還沒有發現、提純青霉素和其他抗生素。但她爸爸是前幾年死的,只因為沒錢治病。對于窮人來說,許多不該死的病,都是不治之癥。

她媽媽死了,也是肺結核病。

她哥哥也死了,是家里的第三個肺結核病人。

她還有個姐姐,幾年前嫁了人,搬出了那個村子。

然后就是她了,也得了肺結核病,是哥哥死后不久的事情。姐姐知道了消息,哭著回到村里,一定要送她去縣人民醫院。一個多月后,姐姐的錢用光了,哭著走了,沒再出現。

幾個月后,她死了,還欠著縣人民醫院的醫療費。

縣人民醫院找不到她姐姐,就把她的遺體賣了一百元錢,相當于村里一名年輕農民一年的收入,城里一名青年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那時沒有恒溫的運輸車輛,只能選擇寒冷的冬天,把她拉到我們大學的生物系樓前。記得那一天中午,食堂開飯的時間快要結束了,我和另一個同學才急匆匆走出教學樓,到了門口,卻被一位生物系老師攔住,幫他搬運解剖課上使用的尸體。

把車上的一層簾布掀開,就看見了她。

她的五官比較端莊,神態很平靜,像是睡熟了,但皮膚冰冷,沒有溫度。她完全裸著,身材挺好,身體也完整,只是腿的內側有一處創口。生物系老師解釋說,那是主動脈的位置,必須在那里做個切口,把身體里的血液放出來。

她沒有姓名。

我看見生物系老師與運尸車上的人交談,然后他們在各自的表格上簽了字。他們的表格上有她的性別、年齡,卻沒有姓名一欄。

無需填寫。

她只是供生物系學生解剖的標本,不需要姓名。

運尸車司機下來抽煙,同時與我閑談,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包括她的年齡只有二十歲,包括縣人民醫院那幾年怎樣為她爸爸媽媽哥哥和她治病,她爸爸媽媽哥哥死后都被家人接回去埋葬了,而她已沒有家人了,沒有人接她回家。還欠著醫療費呢,大約一百元錢,縣人民醫院就把她賣了。

我不服氣,問司機一個問題:不是她自愿的,不是家人同意的,醫院有權力賣掉病人的遺體?

司機沒回答,但他望著我的目光馬上變冷了,甚至能穿過我的身體,看見我身后的虛空。在那種目光里,好像我現在還是一個站在他面前的人,活生生的,呼吸正常,早晚也會變成一具尸體,能不能抵上一百元錢還不一定呢。

在北方寒冬,天氣本來就冷,加上運尸車司機的冷酷眼神,我感覺自己被凍結了,連走開的力氣也沒有。過了一會兒,司機的眼神緩和了一些,接著又開始說話,可這時我只看見他嘴唇一開一合,聽不見他說的什么。

就在這時,生物系老師走過來,拉了我一下,再拉了我一下,我的知覺就恢復了。尸體的交接手續辦完,運尸車可以走了,但按照規定,因為搬運用于解剖的尸體,耽誤了吃飯,生物系老師與學生可以去大學門前的小飯店,每人報銷五角錢。

我搖搖頭走開了。

我不是生物系的學生。我是中文系的學生。我不能平靜地對待人的生死存亡。我心里挺難過的,今天晚飯也不想吃了。

許多年以后,我還在想著她。

一位二十歲時死去的姑娘,一個永遠失去了名字的人。

對她來說,得了肺結核病沒錢治療,死是不可避免的。我想到,她的悲劇只能是她個人的悲劇,沒有任何社會機構來承擔責任,因為這決不是社會的疏忽。

獲得諾獎的某位經濟學家,好像說到窮人遇到的窮困,并非社會在管理上的無意疏忽,而是制度上的有意安排,但它同時會有許多堂皇說辭,掩蓋這種安排的目的,其實是方便一小批權貴,掠奪更多的財富。

既然貧富的事情關系到社會的機密,不能多想,我還能想什么?

我想得最多的是,她應該有她個人的尊嚴,具體地說,是死有葬身之地,或埋入祖墳、公墓或別的什么地方,而不是未經她的同意,就把她拉到生物系的解剖臺上,左一刀右一刀地零碎切割。

我還想,盡管生前沒有與她相識,但如果我當初有二百元錢,能不能掏出一百元買下她的遺體,再用一百元把她安葬?

這好像是不可以的。我不是她的親屬,沒有這個權力。

如果我爭取到這個權力,這樣做行嗎?

這樣做本身,否認了縣人民醫院處置病人遺體的權力,否認了大學生物系解剖一個標本的權力,它們都是這個社會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受到制度性的保護,而我與它們對抗,就成了與社會對抗的人。

這可能會遇到我不想遇到的危險。比如,我會被懷疑為什么會有人性和人權的需求,說不定會有哪個部門去查我的親屬關系,確定我是不是某種海外勢力的代言,去查我的祖輩有沒有歷史罪行,確定我是不是想恢復某種被推翻的制度。

那么,我會不會像一只有思想的蝸牛,從課桌逃到地面,然后身體和殼都被踩碎,只發出一點微弱的回聲?

公眾輿論能承受真理嗎

不瞞你說,我是看到法國的高中作文題后,才想到這個題目的。某年某月,法國選學經濟科的高三學生遇到了一個作文題:什么是公眾輿論能承受的真理?

這時,我好像成了一名高三學生,思維為此而活躍。我在評估自己寫作的優勢與短處,要不要在考卷上三個作文題目中選擇其他。

什么是公眾輿論能承受的真理?

我得承認,如果選擇它,一點把握也沒有。在法國和一些國家,它就在人們的思考之內;拿到有些國家不行了,超出日常的思考范圍。離我最近的某個國家,真理是被統治家族嚴密控制的,有人想一想什么是真理,可能會被告發,從此消失。一些國家稍好些,但只是表面上有了公眾輿論,實際上沒有。如果你很愿意思考,可能悄悄地想過了:什么是公眾輿論?

什么是公眾輿論能承受的真理?我想過沒有?

如果沒有真理,沒有公眾輿論,這句話只剩下一小半啦,“什么是能承受的”,這還算個問題嗎?

你的年齡比我小,可能不記得1980年的中國,有份青年雜志主導了一次人生觀討論,持續了多半年。那一年我正在大學讀中文系,討論也蔓延到校園里面,以它為開端的演講和辯論的形式,在此后數十年經久不息。

很想與人討論、愿意說出見解、喜歡品評事物的大學時代早已過去,我漸漸變得沉穩。我現在關心的,已經不是表面或者淺層的事情,比如那次討論,是否與真理有關,是否算得上公眾輿論。

你猜對了,我關心的是那次討論自身,什么是它能承受的,什么是它不能承受的。

1980年5月,《中國青年》雜志的討論題是: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

編輯部策劃了這個選題,找到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工廠女工,一個是大學男生,安排兩人寫出對人生的真實看法,看著都不可用,就將兩篇文字各取所需,再加上其他素材,由編輯部重寫一遍,以讀者來信的方式發表。這種編寫和仿冒讀者來信的做法,在那些年里太普遍了,沒有人指責。

但是,如果你知道1980年5月發生的一件事,比這個話題更讓人關心,也更加重要,比如說讓人關心和重要的程度要超過這個話題千百倍或千萬倍,你還會覺得這個話題好嗎?

那個月中旬的一天,全國停止娛樂活動,降下半旗志哀,首都最大的會場里舉辦前國家主席劉少奇追悼大會和國葬儀式,一萬多人參加。全國各地的百姓看不到電視,只能從廣播中收聽追悼大會實況。他們太關心這件事了。劉少奇當國家主席,有那么一兩年,讓他們能吃飽飯,不餓肚子。還有,他在1969年去世,十多年后才有追悼大會和國葬儀式,夠晚的啦。

劉少奇的功過、生死、毀譽、榮辱,那個全國百姓都在討論的話題,如果也能成為公眾輿論的話題,在媒體出現,就更好了。

比如在1967年8月,當時擔任國家主席的劉少奇,受到政治迫害,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一瘸一拐,于是拿出國家憲法抗議說,“我個人也是一個公民,憲法保障每一個公民的人身權利不受侵犯。”但即使這樣,他還是不能保護自己。我們其實可以討論一下:“什么情況下憲法能保障公民的人身權利?”

還有,1968年10月,北京最高層的一次重要會議決定,“把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撤消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并繼續清算劉少奇及其同伙叛黨叛國的罪行。”在這個決議舉手表決時,一百多名最高層官員中,只有一位姓陳的女士沒有舉手。我們要不要討論一下:“個人良知為什么會與政治強權產生沖突?”

再比如,據1980年司法部門的一份統計,因劉少奇問題受株連而錯判的案件有二萬二千多件,錯判了兩萬八千多人,而在正式審判之外,受批斗,被隔離、關押的更是不計其數?,F在問題來了:“錯案太多是由于司法不受監督還是不能獨立?”

類似的問題還有許多,許多。

還有一些更深入的問題,它們有意無意地隱身,或者只提供官方淺層的解釋。這讓人憂慮,不允許思想界和民眾經過探討,找出答案,怎么會結束一場民族災難?實際上,一場原生災難,會引發無數個次生災難,持續存在,毀掉今天也毀掉明天。

但你可以想到,青年人的那些彷徨、苦悶、迷惘和懷疑,那些沉重、幽怨、郁悶、激憤,其實來自那場剛剛經歷的政治災難。我們需要的,是對那場災難足夠的反思。

而在1980年5月,限制在人生觀方面的討論,把青年大眾引向了“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別人”是對還是錯的一種虛擬爭辯,是不是應該懷疑它的宗旨和意義呢?

按照當事者的回憶,讀者來信和人生觀討論“仿佛開啟了一個時代,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場真正的思想啟蒙”,不過是一種自戀的夸大,離思想啟蒙隔著尚遠的距離,以及不止一個九十度拐角。

這樣一個保守的討論題,仍然是公眾輿論不能承受的。

從公眾輿論的角度來說,在沒有民辦媒體只有官方媒體、沒有抽樣調查只有讀者來信的年月,官方媒體成了唯一的公眾輿論渠道。

1980年,因為這次討論,《中國青年》發行量猛增,接近四百萬份,影響不小。幾期討論下來,收到讀者來信六萬封,選登了一百多封。

那時的中國,與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都不一樣。

占主導地位的官方輿論認為,人生的價值、做人的權利,都是資產階級的概念和理論,我們無產階級怎么能提出這樣的問題呢?那些年月,在人性、人道、人權、人的價值、人的平等、人的自由等一些問題上,人們不敢說出自己的觀點。

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有官方組織插手那次討論,維護官方輿論的正統地位,把提出非官方觀點的青年人當成危險人物。有人把這次人生觀討論當成階級斗爭的新動向,還有人把一些負面信息收集起來,匯報給最高領導層,以至于從上到下,都有人把這次討論當成那份雜志搞的一場騙局。

于是討論在年底匆忙結束。但三年后,還有某大學向北京高層指控,說那次討論散布了大量錯誤觀點,是嚴重的精神污染。為此,那份雜志不得不向上級寫了檢查報告,還在自己的版面上做公開檢討。

那份雜志是級別較高的官方雜志,不會遇到太大的麻煩,但在雜志社外面,就有許多相關的人遇到了麻煩。

一個鄉下女青年與讀者來信中的經歷相似,就被當成寫信的人了,被人追到家里騷擾,還被人朝頭上砍了一刀。

讀者來信的原型之一、那名大學男生被學校以精神病為理由強制退學,此后還因為一件蹊蹺的盜竊案住了三年監獄。還有一些在討論中說出真實看法的讀者,本來人生就很坎坷,參與討論后就更坎坷了。

從普希金想到十二月黨人

“不想做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做詩人的中文系學生不是好學生?!彼嶂^對我說。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在階梯教室里上自習課時,他坐在我身邊,頭歪一些就可以跟我說話了。他還推過來一本雜志,《俄羅斯文藝》創刊號,1980年第一期,上面有普希金的十多首詩歌,也可能是二十首。

那一年,大學里的學生,不管是大一大二,不管是文科理科,都知道普希金的一首短詩,開頭一句是“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結尾一句是“過去的一切都變得可愛”。那是普希金年代的心靈雞湯,一百多年里多次兌水,味道很淡了。但是生活對人們的欺騙,人們的憂郁和憤慨,都一天比一天濃重啦,普希金的湯盡管淡了,還要兌水,給大家喝。

沒有幾天,在我的身邊,同學們談論普希金的話題,轉到了十二月黨人。是普希金那首《致西伯利亞囚徒》,讓他們知道十二月黨人的。

愛情和友誼會穿過陰暗的牢門

來到你們身邊,

正像我的自由的歌聲

會傳進你們苦役的洞窟一樣。

我讀普希金稍多點,可不大喜歡這一首。

他寫詩歌的年代,老舊的俄羅斯語言正在向新的轉化,適合文學表現的現代俄羅斯語言還沒有形成;而我讀他詩歌的中文譯本時,中國語言已經被洗劫,去掉了所有適合文學表現的部分,成為清一色的政治話語,粗聲大氣,狂傲空洞。這時候翻譯的普希金,就更難讓我讀進去了。

這不怪我,也不怪普希金。

我是從列賓的一幅油畫知道十二月黨人的。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一個封閉的年月。

教我畫水粉的宋老師讓我看一本畫集,上面有列賓的《意外的歸來》。

許多年后再看那幅油畫,已經譯為《不期而至》,其詞義含混,不如先前的譯名。在這許多年里,它被當成油畫大師列賓為十二月黨人畫的不朽之作。我看到大部分寫十二月黨人的文章,都認定它畫的是一位十二月黨人流放歸來進入家門的那一瞬間。

老母親顫巍巍站起來,她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兒子;穿著黑色衣服的妻子愣住了,她以為丈夫已經在流放中死去;兒子抬起頭來,嘴巴驚喜地半張著,好像要喊出一聲爸爸;小女兒有些膽怯,目光不敢直視,這表明爸爸走時她還在搖籃,或者還沒有出生。

列賓不愧是列賓。這幅畫中,人物的目光所向、動作趨勢、明暗對比、虛實襯托,都讓畫面焦點集中于歸來的流放者身上,讓整個場面處于戲劇性的高潮時刻,此前已經發生的事情,此后還要發生的事情,都在這一瞬間表現出來,令人難忘。

可是,《意外的歸來》畫的是十二月黨人嗎?那位流放者的形象真是十二月黨人的形象?

再仔細看看,就看出了問題,從畫中小女孩的年齡看,這名流放者離家還不到十年,顯然在時間上錯了,十二月黨人中有一百二十一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離開家鄉是1826年,被允許回鄉是1856年。那時,十二月黨人離家之前出生的孩子,至少在三十歲以上了。

還有,《意外的歸來》墻上有一幅詩人舍甫琴科年輕時的肖像,與他們不屬于同一個時代。這告訴我們,畫中流放者不像是十二月黨人,像是后來被流放的民粹主義者。

還有,畫中歸來的流放者,臉上看不出十二月黨人的高貴氣質。

他們是真正的貴族,他們的精神是真正的貴族精神,他們的高貴由內而外,是任何災難和打擊都不會磨滅的。

俄羅斯舊歷1825年12月14日,天亮之后,首都彼得堡的樞密院廣場上,出現了三千二百人的隊伍,排列成八個整齊方隊。一批俄國貴族軍官站在士兵的前面,他們黑紅相間的軍服特別醒目。那個上午,他們宣讀了他們重建俄羅斯的主張:一是在俄國去除權力、金錢、地位的壓迫,實現基督教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的理想;二是讓更多的人享受高尚教育,成為真正的貴族;三是俄國進行變革,建立像北美洲那樣先進的社會結構,比歐洲更文明和自由,富裕和高貴。

他們向樞密院宣讀的那些主張,用一兩個詞語概括出來很難,于是因為那一天所在的月份,他們被稱為十二月黨人。

俄羅斯詩人涅克拉索夫的長詩《俄羅斯婦女》中,描寫了十二月黨人運動的歷史畫面:樞密院廣場周圍聚集了數萬平民、官吏、牧師、商人,從上午等到下午,等著看他們與沙皇軍隊的一場廝殺;也有站在遠處的法國游客暗自發笑,這樣的革命場景在法國看得多了,都不像俄國人這樣溫和,這樣講究風度。

涅克拉索夫把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叫作十二月黨人運動,自然有他的道理。那些軍官有豐富的戰斗經驗,在歐洲戰場打敗過拿破侖的軍隊,可以說沒有敵手,但他們不搞暗殺,不突然襲擊,也不肯先打第一槍。他們的軍官佩帶刀劍,士兵全副武裝,好像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如果受到鎮壓也會還擊。

后來,有人把12月14日的樞密院廣場事件叫作十二月黨人起義,這種說法漸漸固定下來,成為通用詞語。

于是,有人嘲笑他們的起義方法太笨了,幾乎等了整整一天,等沙皇調集了四倍于他們的兵力形成包圍后才動手,這必然會失敗。還有人按照自己的想法指責他們,說他們活動的圈子太小,不懂得統一戰線,不懂得發動群眾,所以肯定失敗。

但也有學者把這一事件描述為十二月黨人發起的與沙皇帝國的決斗,這體現了他們的高貴氣質。他們把俄羅斯命運之爭,看成是他們與新一任沙皇之間的私人恩怨,因為他們是貴族,是殉道者,是圣徒,不想把俄羅斯民眾卷入其中,不想把一場流血戰爭帶給俄羅斯民族。

對十二月黨人的審判,持續到第二年夏天,五個領導者被法庭判處分尸刑,后來按沙皇的提議改為絞刑,讓這幾個人體面地死去。

還有一些十二月黨人被判終身苦役,流放西伯利亞。

從彼得堡到西伯利亞的苦役地,大約5800公里。在十九世紀二十年代,沒有火車和飛機,有人坐著馬車去,用了五個星期;有人徒步走去,用了一年時間。

把十二月黨人流放到西伯利亞,不僅僅是因為它遙遠。

早在十六世紀,沙皇征服西伯利亞后,那里就成了政治犯和刑事犯的流放之地。與世隔絕的環境,極寒的漫長冬季,野獸比人多的連綿曠野、沼澤和原始森林,讓人們對它心存恐懼,對它的稱呼有以下幾種:被拋棄的世界、沒有圍墻的監獄、死亡和枷鎖之鄉。

一百多名十二月黨人被判為終身苦役,流放去了那里。他們是新任沙皇的敵人,活著回來的概率很低。

十二年后,沙皇有一次特赦,解除他們的終身苦役,可以定居在那里,但不能公開活動。

但在那里,他們還可能無法生存。

作家契訶夫曾經穿越西伯利亞前往薩哈林島,途中遇見了一些被流放的移民。他描述說:

他們大多經濟困窘,幾乎沒有一技之長,沒有受過實際訓練,因此除了會寫字(通常這對任何人都沒什么用處)之外一無所能。一些人開始變賣東西,一件接著一件地出售他們的荷蘭產亞麻襯衫、被單、圍巾和手帕,最終在兩三年后死于可怕的赤貧……

美國學者安妮·阿普爾鮑姆在《古拉格:一部歷史》中寫到,在1824年至1889年間,大約七十二萬人被強制移民到西伯利亞。在土地貧瘠、人跡罕至的偏遠地區,許多人在漫長的冬季活活餓死,或者因為無聊酗酒而死。

前文說過,那批被流放的十二月黨人,離開家鄉是1826年,被允許回鄉是1856年。

那一年活著的十二月黨人,還有四十多名,都是一些意志力強大的人。

國家愛不愛你,這是個問題

“老董本名董學仁,就是在《西湖》一直連載《自傳與公傳》那個董學仁,”劉興雨在他的《雜色老董》中寫道,“大概入學時年紀偏大,大家就都管他叫老董?!?/p>

其實,劉興雨和我同一年出生,他說的年紀偏大,當然是與大部分同學相比。在我們年級,年齡最小的是名女生,詩寫得很好,比我小了九歲,或者十歲。

他沒說到的是,中文系與我熟悉的老師,也管我叫老董,可能是他們的共同發明,這么叫顯得親切,更像師生。

劉興雨繼續寫道:

我和老董相識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大學的一次演講會上。當時一家全國性的大報對作家白樺的劇本《苦戀》發動攻勢,大有二次文革的勁頭,剛從那場浩劫中逃脫的人們頗為義憤。我以《珍珠不能丟掉》為題,指責了那種棍棒式的批評方式。事先并未安排演講的老董,接著我登臺,說劇本內容也無可非議,惹得輔導員老師在臺下和他辯論起來。

在他的記憶里,那件事讓我們成了朋友,志向相近,情趣相投,以后還有很多合作,挺精彩的 。

如果沒有他的文字,我會不會忘了那件事情?

應該說不會,那次演講會是學校布置下來的,是配合國家意識形態的一次政治活動。此外,批判白樺電影劇本《苦戀》并不是唯一目的,還要借助這件事,控制大學生的思想方向和尺度。所以,事先沒有安排的老董,就不應該發表什么個人看法。不應該就是不應該,不管你是跳上臺去,還是走上臺去;不管你是慷慨激昂,還是和風細雨。

在某些地區的某些時段,關系到國家意識形態的事情,都關系到執政方式和執政年代的延續,也并非可有可無、可張可弛?,F在想來,那次演講會上,輔導員老師和我辯論是對的。她必須按照上面的要求,保證演講內容的正確和一致,不能跑偏。那是她的工作,職責所在,不能疏忽。

我讀大學那幾年,思維就不在一條直線上,有時想得復雜,有時想得深入,常常跑出被人劃定的界限。這樣一來,總是給輔導員老師——我的大學師姐添麻煩。雖然那些事情過去幾十年了,有機會我會道歉的,在她負責看管的一百二十名學生里,我是添麻煩最多的那個。

那次演講會上,我們批判的是白樺的電影文學劇本,不是那部電影。

1980年,電影《苦戀》拍出來了,沒有通過審查,不能公映。但白樺的文學劇本,已經早一年在北京的大型文學雜志發表出來,影響擴散了,需要批判。

劇本《苦戀》寫一位畫家,從年少到年老,他的經歷由一些片斷連綴而成。他小時候到處流浪,年輕時投身愛國運動,接下來去了國外,成為名畫家,然后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回國,一家人生活很艱難,到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時期就更難了。后來是1976年,他在北京的廣場貼出了一幅畫。當人們尋找畫的作者,卻被他認為是便衣跟蹤,逃出首都,凍死在一片雪原。

我讀了劇本,留下印象較深的是一些片斷和片斷中的對話。

有兩段話,本來沒有什么,卻被批判者一再提起,認為是攻擊革命領袖和反對愛國主義。

第一段話。畫家小時候進入一位老和尚的禪房,他問長老:為什么這個佛像這么黑呀?長老深沉地說:善男信女的香火把他熏黑了。塵世間有很多事情的結果和善良的愿望往往相反。

第二段話。老畫家的女兒出國定居前,對阻攔她的父親說:您愛這個國家,苦苦地戀著這個國家……可這個國家愛您嗎?

過了許多年,到了網絡時代,我找這部電影看,還是找不到,就再一次讀了文學劇本,覺得有的對話仍有意思。

有一處對話,因為與后面的情節挺矛盾的,讓我注意到了。老畫家躲在葦蕩里遇到老歷史學家,老歷史學家到處躲藏是為了保護身上藏著的一部手稿,據說是真實的歷史。

歷史學家說,我這本書在近百年內是拿不出去的,可能要在幾百年之后才能和世人見面。那時候考古學家把我這把骨頭從地底下掘出來,發現了這部手稿,我只希望他們看完這部手稿說:啊!公元1976年能夠出現這么一個誠實的老頭子!奇跡!

可是在劇本稍后一些里,那部書很快就出版了。這樣看來,那還不是一部真實的歷史,沒有太大價值。從那時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如果是真實的歷史,仍不見得能出版。

還有一些對話,語言空洞和概念化,不像是電影對白,像是新聞用語。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電影獨有的標志。

比如劇本中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一位老知識分子和妻子想帶著年輕畫家出國:“祖國看來是沒有希望了,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畫家的回答是:“不!我和你們的看法恰恰相反,祖國不是沒有希望,而是大有希望。”

還比如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老歷史學家對老畫家說:“啊!我們的祖國,如此之美麗,人民如此之善良,為你吃天大的苦,為你死!值得!”

這在電影里出現,可能讓人發笑。但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即便是搞文學的人,要找到真正的文學語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不覺得《苦戀》怎樣好,但把它當成反對愛國主義的政治錯誤來批判,太過火了。

那次演講會上,我就從它的內容去分析,講了我的看法,這實際上是一部表現文化人對自己國家單戀的電影。

文化人的愛國情感來自兩千多年前的屈原,他們對國家的單戀太強烈了,像電影里引用的屈原的話,九死而未悔。白樺帶著詩意的、溫和的批評方式,碰觸到這個國家很久很久以來的一個痛點:并不愛惜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如果看到剛剛過去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對人的巨大傷害,就知道白樺是足夠溫和的了。

可是,我們碰觸到這個國家的痛點,也就碰觸到某些人的痛點。中國幾千年里,搞不清愛國與愛政府的區別,搞不清愛國與愛統治者的區別,大部分時候混在一起,不能分開。

我們愛不愛這個國家,這是個問題。這個國家愛不愛我們,也是個問題。

既然國家、政府和統治者都混在一起了,既然我們必須愛這個國家,我們為什么不能要求國家也愛我們、政府也愛我們、統治者也愛我們?如果它們不愛我們,我們有什么辦法讓它們必須愛我們??

有個叫羅斯福的人,在大洋彼岸當了總統。他想的事情是,先讓國家愛每一個人,再讓每一個人愛國家。他說:

衡量我們進步的標準,不是看我們給富人們帶來了什么,而要看是否給那些一無所有的窮人提供了基本保障。當有一天我們的父母被推進醫院,即使身無分文也能得到悉心醫療,我們的孩子能進學校,不管這些孩子來自哪里,能得到一樣的對待。我會說,這才是我的祖國!

但在那次即興演講時,我還不知道羅斯福的這段名言。就像我在即興演講之后很久,才知道白樺和《苦戀》電影的主創人員,拍攝那部電影前大都受到傷害。編劇白樺在1958年被錯劃為“右派”,開除黨籍和軍籍,留在八一電影制片廠當鉗工,1979年才平反。這部電影的導演的父親,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坐過牢。一位男主角1957年被錯劃為“右派分子”,后來被驅趕到新疆。一位女主角在前幾年被抄家,只因為爺爺在上個朝代是個資本家。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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