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拜妮
之前特別想寫一篇文章,題目叫作《在密閉空間與在開闊環境下殺死一只蚊子的區別引發的關于道德、法律、戰爭的思考》,由于涉及許多專業知識,知道自己寫不好,但后來想想,或許可以把這個想法寫成小說呢。比如一只蚊子有沒有死的必要,在什么情況下我們殺死它是對的或者道德的?那什么又是對的呢?道德最初為何會產生?保障個體的生存與保護集體的秩序之間存在怎樣的聯系?戰爭的正義性是不是等同于在室內殺死一只蚊子?那正義與非正義是不是顯得模棱兩可了?這些東西很有意思,但同時也非常嚴肅,因為怎么能確定那只蚊子不是我們自己?小說也許解決不了問題,但小說帶來的思辨本身值得著迷。
《我和劉波》主要講的是“我”在劉波的葬禮上遇見另外一個也叫劉波的人,然后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彼此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想法,各種試探互相揣測,這種模糊的東西構成一種張力,兩個活人和一個死去的人共同完成這個小說,以劉波高中同學王二丫的口吻講述。
劉波本來是不用死的,至于后來怎么死了,可能因為當時和某位朋友把問題談崩了,具體什么事情我給忘了。反正我倆經常談崩,崩的多半是我。我本來想寫他,但寫著寫著就不是他了,除了部分對話的細節還能考證以外,比如他要把遺體捐給中國作協。截圖小說的開頭給他看,我說,你看我把你給寫死了。他說,沒事啦,好歹死后我結婚了。后來,便有了這篇創作談的題目。許多人認為“死”在文學中是一種偷懶,可能覺得有更多種別的方法來增加小說的戲劇性。有人勸我能不能不要總“殺人”,但還是一意孤行讓主角死了。也許可以把死看作一件平常事,和吃飯睡覺差不多,誰都有那么一天,所以劉波一出場就預先死掉,但愿他能超越里面的一切活人而存在吧。
另外一篇叫《表哥楊日》。家庭聚會時發現表哥少了一根手指,似乎每個人都不在意這件事情,他自己也始終沒有提起這根手指的來龍去脈。“我”或許感到很好奇,但選擇不問。在最后照全家福的時候,“我”突然說:反正也不影響你打飛機。他沒有搭理“我”,但也許他其實是聽見了的,當那只隱形的蒼蠅從嘴里飛走的一刻,好像整個世界稍稍放松下來。
小說貫穿了“我”和楊日的成長經歷,兩種形態的兒童最終奔向兩種可能,又有些殊途同歸的意思,不能說哪種教育方式就一定好或者不好,每個人的未來都是復雜和朦朧的。同時我渴望展現獨生子女這一代所面臨的一些問題,以及與大家庭之間的矛盾和親疏。結尾部分,當全家福快門被按下的一刻,那種親密的存在應該得到肯定,哪怕過后可能會煙消云散。
生活屬于管中窺豹,但是只蛤蟆也說不定。如這篇創作談開始時提到那樣,我希望用蚊子的視角切入世界,就沒準備展示全貌,能寫寫一只蚊子的世界觀我就挺知足常樂了。一只蚊子的聲音可能是微弱的,但不能假裝它沒有發出聲音。有時我覺得自己就是一蚊子,說不準哪天被拍死在誰的大腿上,所以每一次嗡嗡對我來說也算是活著的內容。當然還有一群蚊子的問題,相處有相處的好處。一位作家朋友問我,與你周圍的人經歷不同,他們能理解你嗎?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說,他們為什么要理解?一段關系的深度取決于理解的程度,但在搭建關系時理解不作為第一性,尊重才是。
王小波說過,對于一位知識分子來說,成為思維的精英,比成為道德精英更為重要。我很認同這個,盡管我一定算不上什么知識分子,知識十分有限。如果一個作者寫小說還在考慮別人怎樣看他,那確實很可悲了,因為這個世界并不缺少洞見,倒是缺少改變事情之能。我來到這世上二十一年,也見過一些事情,過去不care這個世界怎么認為我,現在和將來依然不care,很少有什么是特別必要的。我只關心如何能把小說寫好,這是我自個兒的事情,和別人無關。
寫小說算是一件比較好玩的事情,不管寫什么,希望自己的小說別太無聊。沒什么理由非得讓人讀罷之后痛苦,即使寫的是痛苦,但開玩笑絕對不是目的。我中意王小波,他的小說是這樣,我也喜歡《局外人》那樣的,他們是很現代性的,是小說中好樣的。另外,很多人質疑嚴肅文學這個概念,首先懷疑本身還是可敬的,但我以為有這個概念比沒有要強。如果有人能跳出來重新定義和豐富這個概念,在擁有好的過去(所謂優良傳統吧)同時拓寬其邊界,我想,這個比懷疑更有效。
死亡的主角是心態吧,維持主角的自我認同和立場,同時放棄一切活人的優越感。以上是我對小說和生活的理解,非常感謝培源百忙之中為我寫評論,感謝吳玄老師的約稿,以及2015年每個在寫作上不吝幫助過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