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文盛
消食記
我大多時候的寫作是源自一種強烈的非說不可的沖動。將這種創作的隱喻放大到生活中去也大致如此。我或許不應該憤怒,不應該有強烈的愛恨,或許,我不應該有這樣的命運,但事實上,一切既定的生存模式已經告訴了我最終的答案。我的設想是居住到安寧的離城不遠的鄉下去,如果有可能,把父母接到身邊。我想開辟一個可以種植蔬菜的小小田園。我想使他們過上寧靜生活的意愿從未止歇。現在,我的理想變得微不足道,因為生活過于寬闊,而我們卑微的活與此太不相稱。我怎知死傷之重,性命之輕?是某些無意義但不得不為之事使我變得焦慮,我目下的困境大致如此。
人生大致如此。如果我不會出走,接下來的此生我應該再也體會不到那新鮮如初的幻夢。如果我繼續固執,我的主觀書將永無盡頭。我不知道這種書寫是否貼近我的生命本身。我不知道生命為何種物?有時看著他們的垂垂老去我覺得傷悲,有時我體會他人的孤寂如同看到己身。我不知道誰是我們的主體。我不知道,這永在重復的追問有何意義?在閑暇的正午時分,閱讀他們的書,我的目光中再無困澀,在注定要忙碌的日子里,我多想這種閑暇能夠一直持續下去。與更重要的事情相比,我的讀書與寫作計劃似乎無足重輕,但我自私地敲打著我想寫下的句子,這種自我救贖的奢侈便是我永久的限定。
我去年曾經無來由地擔心過的事實終未發生,現在它們似乎永遠也不會來了。對于安逸生活的恐懼和期待,彌漫了我清醒時的每一個片刻。我如此急匆匆地擴大著我的領土也成為一個老舊的幻夢,有些時候我明白一切更改都沒有發生,我所占據的土地依然只夠我轉身。我小小的院子絕對比不上圖書館的軒敞和闊朗。當然,基于某種托身于感受而生活的準則,我除了寫作,或許再也找不到別的方式,我想我的內在之力根本不可能撼動整個世界中哪怕一個小小的局部。我的精神通道異常有限,狹窄,大可不必以此為傲。有一年,站在一個高高的平臺上,我還可以看到遠處的流水和舟楫,但接下來的沉悶時日如此漫長,往事再也不可復返。我永遠停留于為自我而設的高高的祭臺上。
當然,我想回到純粹人間的理想已經難以實現。我的一切思維都變得復雜而混亂。這么長的回想也不可能使我寫作的意義加重。或許,從本質上講,這些敘述都毫無意義。我并沒有覺得個體的努力能抵消整體性的失敗,但是我一直走在這樣奇特的路上。我警覺地面對他人和未來之時,我們身外的所有事物也正走上質疑主義者的漫漫征途。這眼下存在的愛不會長久,我們固有的自我欺騙也并非一種非凡的本能。我上世紀去過的村莊南部已經建設起一條凌空而過的高速公路,在塵土飛揚的路口,我茫然地望著更南部的高山,那里居住著我從未見過的野人。在夜里,他們以骨骼走路。每一個墓地都埋葬他們的先人。我愛戀這里毫無理由,但我無法將這一切痛恨訴諸于人。因為相比于那暗地里的黑漆,這有聲息的世界終歸還有光亮,所以戀世者無法理解:我每寫下一句就覺得與終點無比接近。是啊,它們遠在我的故里,而最近的一些年中,我想外逃他鄉,不再歸去。我們之間,羈絆全無,彼此早已厭棄。
小心
我一直在固執地進行著下一次。很多時候,我覺得勸說毫無裨益。在我小心翼翼地拒絕許多人的同時,我個人的世界變得孤立起來。自然,我并沒有愚蠢到四處樹敵的地步,但我向來的稟性并沒有為我提供一個避雷區。藝術,成了我安定生活的敵人。但沒有藝術這個幌子,我的生活會更其不堪。我已經躲在這把四處破碎的傘下度過了數十年,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價值何在,是否與推進我們整體性的人類文明相關。如果這是事實,我會高興得發狂。但藝術本身不僅荒謬無助,對于堅硬的現實,它更是無力的,在我最寒微的時候它甚至無法為我提供一頓簡陋的晚餐。當然我從來不是因為囊中羞澀而忍受饑餓,我只是想使這種精神的完善變成一種我意念中的絕版。為此我不只蔑視自己,而且蔑視我的儕輩,甚至我無處不在的導師。我不太喜歡他們喋喋不休的教導和眼神中的輕忽之感,如果我不善加控制我的憤怒,很多次我都會拂袖而去了,但是目前,我做得即使算不上最好,但至少也沒有直接遭致他們的反感。盡管在秘密的地下,事情可能正相背反。我相信這并非我的本意,但是任何辯解都是無意義的。在我們這個過分謙虛的國度里,一切自我設障和小心都是美德,而任何自我放縱都是錯的。我自己有時也不喜歡性情,這么多年,我不僅在自我改變,而且沾染他們的習氣,近于我最蔑視的那種種人。可是,不,我最最親愛的祖母,盡管我一直保持謹慎,穿越那黑暗洞府里的泥濘道路,但我總是無能,我其實不能變成任何他人。無論他多么優秀,遵守道德或者過分自律,或者他干脆就是邪惡的,對自己的生不負責任,我都只有羨慕的份。在這龐大的兩極中間,我活得瑣碎,普通,類于我身邊的多數人。當我孜孜以求于藝術,我覺得是一種更深的滑稽感讓我變得痛楚。我目下的祖國并非一個藝術的國度,但是祖國,我多么難以談論這個詞。在歷史的玄學觀面前,我熱愛著,憧憬著那曾經有過的燦爛時光,舍此之外,我一無所得。我內心里的江山地大物博,無數自由之鳥飛躍漫漫海岸。我喜歡在深夜里書寫的那些歲月也在悄然流逝,在寂靜如一的詞語內部,我尚無那種標志性的藝術氣度。但是我的思想一直服從于我的感官,在燈光可以飛翔的夜晚,我無須小心,因為是慘淡之夢在敞開接納之門。我站在高樓上,望向更高處,星空中一片灰茫,如同我們的時代,它含混,蕪雜。我一直想寫它,但一直沒有動筆。我在憧憬之中走過的那些道路,也已被后來的風塵覆蓋了,我只能寄望于自己活得足夠久,但這是另一個夢幻之門,它深知我們所面對的一切變數。在枯燥的記憶里,我活得誠懇,毫無虛榮,我自身是愚昧的,只有如此,我才欣然,樂于面對一切大眾。但我若寫書,我只有麻木的恨,我也并不想對愛保持徹底的忠誠。這整個世界,都既獨立,又互補,它的內部,深藏我們命運轉折的種種淵藪。它是永恒的笑面人。
創世紀
但寫作絕非茫茫虛無中的創世紀。
我見過一些學識淵博的人,他們的言語出眾,但他們很少寫作,或者從來沒有。在再度發現的時光中,或許應該由旁觀者來寫下他們的言行,氣度,偷情史。
我暗地里揣測善言談者的生活,但我經常覺得經歷有限。我一直沒有學會有效地支配時間。我只是樂于思想和竊聽。有時我把自己的生命切成幾塊……在陋室之外,我的交游盡管太過局促,但也至少有那么一星半點。為了交談,我得學習一點人世的學說,走很多路,如此一來,他們談及的那些人與事,我至少不會陌生。
自然,這是我與他們建立友情的基點。
如果可能,我覺得寫作者自身應向著整個大地卑躬屈膝。
他們的言語有時完全無用,我只有沉浸在其中時才可以發現其妙處,但是一旦喝點酒或者有我傾心的人在場,我的言談欲就會被調動起來。這么多年,我開始一點一點地拋棄我的寡言。但終此一生,我也絕難媲美那些先天生成的演講家。我只是慢慢地不怯場了。
言語可以替代寫作,但創世之人不會滔滔不休。
我偶爾會察覺一些被壓制者的憤懣。但總有一些人樂在其中。通過宴席我們可以發現的權威在代代更新,我覺得難受,如果被指令做事,我所采取的措施與多數人沒什么不同,但我打碎杯盤之時,也會深感不自由。尷尬之人所面臨的處境或許源自權威的破碎。極少的時候,整個場所里的每一個人都喑啞無聲。這是我們遭逢的另一種沖動。
生活仍在繼續。
昨天我閱讀一個同代人的書到凌晨三點,老實說,我被深深地打動了。在我寫作自身事件的那些年,我停留于自我感覺的表面,從未深入下去。但這個人寫得比我好多了。她的書已經可以包含我的全部感受。
我們一定具有某些相同的面目。我喜歡她的表述。對相類的才華,我可以無條件地愛。
但事過多年,我變得謹慎,不會急于表白。
我在自己的詞典里開始列下備忘的詞條。這些年,我本來隨寫隨丟,那一本我夢想中的創世之書,至今一片空無。我曾經欽佩過的十年前的我也已悄然消逝,我想在自己所經歷的裂變中發現一些有用的線條,未來之我將經由一雙滄桑大手重新塑造。
在寫作上,我肯定是一個自得的勇士。我謙卑地面對自我之時,一種高效的循環正在急劇地進展。往事空空,只有時光繼續,山川河海都變得慎重。
我們抓緊了那防止滑落的韁繩。如果深淵處處,我們得看歷日,緩出行。
很難說,我們現代主義的風格沒有古老的源頭,但基于高峰林立的事實,我們必須審慎地對待一切既定的秩序。我理想中的一部書應該包羅宇宙般的神圣法則,它是我們所有人類靈魂的圣誕,隱秘命運的倉儲。
但這很可能是我終生的錯誤。為了彌補,我已經在著手建立我小型的圖書館,它珍藏一切可能的素材,分門別類,文字和影像應有盡有。作為我后半生命運的萌芽時刻,我或許應該記住這個燦爛午后。
我的生活逐漸隱身。
我的生活……作為一種宗教,它已經提供了足夠多的養分,我竟日沉浸其中。
而“萬物浩瀚空洞,一切都湮滅在天空與大地之中”。
我所愛的人……我終究會告訴他們,我并非僅僅一個人活著,在魔幻的真空,我們是不同國度的人彼此交融,我們所身受的痛楚,異曲同工。
我們都是自己的悼亡人。
無盡歸途
我們費盡心力,一直在向著最終的時刻跋涉。
那漫漫路上,愛與恨、鮮花或荊棘都毫無新意。
如果努力回想,我可能已經無數次地抵達故鄉。在我內心純潔的那幾年里,記憶尚未產生,我的忘卻使一切身邊的事物新鮮如初。
那時,我的祖母、外祖母都還活著,她們蒼老的皺紋是我所有內心鏡像里的鐘聲。
我迷戀過她們安然坐在大樹下的樣子,那橙黃色的泥土,便是她們的歸途。
一切都如此悠久。
我出生時的陰暗小屋已經在二十年前被拆毀。那個時候,我的心中尚無茫茫大地。屋子里有時會漏點雨。我看著泥濘的時光在冷與熱的交替中緩慢來去。
我們屋子的隔壁住過一個陌生人,他在使勁地雕刻木頭。我學不會他的手藝。多少年后,我所記得的夏日黃昏是我所有舊時光的提純。
我一直在觀看并經歷著漫長的死亡。從草木的榮枯到先祖的去世,那陰涼墻壁上的掛像日日蒙塵。直到數十年后,先祖的住所也已經不存在了,新的一代在他們勞作過的院子里飛奔,長成。任何更改都沒有發生。
這些年里,我走得很累。向著那個永恒之地,我們一直在前赴后繼。我的祖先,他們生活在黑暗的地下,我從未獲得的安撫來自一種虛擬中的錯誤。我從未見到的,我很難熱愛。
我的祖父,他是離我最近的,卻也已經面目模糊。
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每次回故鄉,我都看不到他。我的生命中,再無童年出生的小屋。在時光中,一同被拆毀的,還有我無憂的笑聲。我昔日的玩伴中,已經有先行者潛入泥土。我不知道那地上的重物會不會把他的骨頭碾疼。
我不太喜歡那無廉恥的重。
我不太喜歡談論這一切但是無法,我們恐懼的事日日都在發生,在沒有內心安詳的日子里我無法展開任何研究。我不太喜歡任何破碎。
我的整日子很少,它被無止限地切割,分解。
在我的青少年時代,我一直在期待著成長,但從未想象到這種茫然的痛楚。
我無法寫作的時光也越來越多。歲月每天都在長出的散亂枝葉,構成了我童年之外新的秩序。我偶爾會想象我的求學時代,那規律的生活讓我感到振奮。那初生的愛情,是我詩歌的源頭,我喜歡那夜路下的疾走。
十幾年中,這一切也已不在。我找不到通往昔日之門。
我有時是被自己的敏感挫敗的,在我深為嫉恨的同類中,我找不到更美妙的法則,可以融匯所有的可能。
我想分身多數,變成我所憎惡的,熱愛的,我想做一個麻木的健在者。
但這一切已毫無可能。在離奇的異地生涯中,我以寫作度過了我不太喜歡的生活。時至今日,我的寫作也變成了我的離奇性格的一部分。
我的童年站在遙遠的村口,一路目送,我始終無法回頭。
那數十年的空氣中,充滿著凝滯和流逝的雙重引力。
我徒步走過的路途,都不完整。
在疲憊到極點時我覺得悲傷,在我們人為設障的語法內部,我并不是自己人。
我已經加速活過了,是的,在舊年之我看來,或許我是陌生的,不存在的。我不知道該以何種思想去面對作惡之人、痛苦和輾轉之人。我不知道該如何與我的祖先相逢。
不,很有可能,我們是宇宙中無數條并不相交的平行線。黯淡的星光永遠探不到我們所置身的黑暗里,人間萬物只是在無所事事地重復著他們偉大的無眠。
無論我們活著或死去,自然都是一樣的。鄉愁處處,它最終都將被重構。
我們無法忘卻的時光,它并不為我們所獨有。
我無數次站在窗口凝視遠方,它毫無感受,混沌而蒼茫。
我無法持續這樣的行動。多少年了,我們都在書寫:憑欄嘆,大江愁。直到靈肉消失,整體性的自我被抽空。而書寫并不牽涉本質,更無關肺腑。
在所有的寄生病毒中,它令人作嘔。
或許是啊,“書寫者都是無信之人”。
他們集體發瘋。
日記或碎片
我從未下定決心寫日記。我覺得日記太麻煩了,它比日常生活更為散碎和拘謹。
但我已經下定決心就這樣結束全天,如果距離天黑的時間還早,而且我的規定動作已經完成,那我就太幸福了。在邊體驗這種幸福邊躊躇的日子里,我才能寫詩寫散文,如果這種日子可以連綴起來,那我就能夠進行敘事了。我已經設想了一個大部頭。
我至少應該用十年時間去寫。
我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才可以確切地紀年。我從未有過的思想距我很遠。在我無邪的此刻,無數不幸在誕生。無數愛在破碎。無數性欲構成我們寫作的直接沖動。
但你要相信,是寫作幫我驅除恐懼和不幸。
是的,不幸也是一種榮譽。它間離我們的愛,使誘惑者最終喪失歸宿。在衣不蔽體的流浪中,那含苞待放的女性隱含著人世這最大的激情。我們最終都得做回乞丐。
走過荒無人煙的沙漠和郁郁蔥蔥的密林,夜宿客舟,這漫天漫地的風塵,真讓我們愁悶。
愛即生之宇宙。
我相信自己具備一個作家成長的所有要素:不幸的童年,不斷失去的情感,內在的柔情和瘋狂。我曾經用十年的時間來書寫自己的憂郁,即死的幻覺。它們不是日記,只是一段段終極告白。我完全忘記了自己為什么徘徊,為什么憂郁,為什么會在興奮的情境之中暗含說不出的悲哀。我想終身隱藏的自己的身世之謎終將被揭開。
我為了寫作進行的儲備源源不絕,我從未體會到靈感枯竭的一刻。我不知道生命將在何時終結,在為了生存進行的徒勞的搏斗中,我憤懣地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可是,只要有片刻閑暇,我就覺得一切付出多么值得。
我的幸福應該遠遠不止這些。
我是自己所書寫的無數碎片的一部分,在無數逼視自我的長夜,我在拒絕,反叛,孤傲地對待身邊諸事與日常。我早已厭棄了那偽劣的抒情和做作。
我討厭一切無關宏旨的修辭學家。
當我能夠說出心中最真實的幻覺,我覺得我異于一切不幸者。
我很少直接地去書寫秘密之疼。
我所做出的選擇或許是唯一的,或許完全就是種錯誤,但我從無改悔。在如此崎嶇的旅途中,我所獲得的內心回報已經足夠豐厚。如果我一直寫下去,我會有足夠的傲慢來支撐我去除,保留,或說出。在我思考的另一個維度上,書寫與自由等同。
除了行走漫漫路,瘋狂情愛,或許再無別的事件能大過我的詩篇。
憤怒和厭棄的實質也是一種放縱,有時我會蔑視無數人。
這些日子,我已經走得很慢了。俗務冗繁的歲月里,我并非無心著述,而是分外渴求。
將一些不可能的斷片付諸實現,總是帶著無比的榮耀和誘惑使我沉醉。我如同一個迷戀種植的農人,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用盡力氣翻耕。我為它輸送水分、日照、濕潤空氣和化肥。我看著我的努力小見成效的日子,周圍的土地上已有蒼天大樹。
我仍是覺得驕傲。在陰涼事物的內部,我將那些孤獨莫名者的思想一一解剖。他們是神學、物理學和邏輯學家的弟子,我費勁唇舌,也不可能使他們回頭。我們彼此對視的瞬間,這整個世界在崩塌,毀壞。永恒的思想家在毫不猶豫地建立愛。
日記是紀念堂。我如果傾心于此道,一定會為我所推崇的孤獨者建檔。
他們的人生絕無任何重復,但其本質無比相似。我抓不住他們做壞事的小辮子,因此只能悄然寫詩。這平淡歲月里的閃電,吞噬我們身體的有毒溶液,是我們成為詩人藝術家的惟一正途。我珍惜卻時時舍棄這樣的機緣。
那最完整的一刻我無法說出,那愛情中的燦爛極光我無法說出,這些年我所有的奮斗都是為了接近這個目標。因此,一切寧靜和喧囂都是可詛咒的,一切內心之死都是可詛咒的。當我處在癲狂和享受中,我知道他們都回來了,這是我最后一次被感動。
它遠離書寫,無比鮮活和充盈。
我們活著,“終究會有更大更可貴的豐收”。
表白
我一定愛生活,愛你。在這個早晨,我一定愛生活里的鳥語花香。漫漫水流。
我曾經是生活里的迷路人,至今仍然難以確定,我為什么會居住在這里,看著遠處花木叢生,在你最熱烈芬芳的歲月里,從未有片刻閑暇俯下身子,看你日復一日地開放、衰敗,以一個園丁的眼光去修剪你的枝杈。我一定愛你愛得不夠。
我有時會覺得唐突,在面對你的時候,在無數的黃昏和午后。在深夜,曙光初現的早晨,我一定還做過十一年前的夢。在陽光濃烈的大路,我一定還年輕,如昔年的小獸。
我看著我的孩子,他的脾氣暴躁,如一頭小獸。
我們隨同萬物,同時生長。我一定對于身邊諸事與人,惺惺相惜。
我為什么不放棄寫詩?或許源自那從未出現的愛情,或許源自那愛的從未消逝。
我從未意識到自己的新生。但在那空曠無涯的時辰,我經歷過時時履新的陣痛。
在我以茫然之姿刷新記憶的寫作之初,我一定無比真誠地愛你。
在童年奔跑的鄉野,我一定愛你,愛生活,但是被壓抑的激情從未得到釋放之機。
我騎著自行車穿行于十里八鄉的十五歲,已經永遠地過去了。
我的孩子,他距離我奔跑的土地,也已經遠得不能再遠。
他對于父親的童年,毫無探究之心,毫無惦念。
我們一定要愛自己的生活,愛身受的疼痛。
我從來沒有在生活虛妄的事實中找到那不可思議的來日,在每一天生生不息的孕育中,我從來都被動而樂觀地承受著。
我一定愛過,所有舊時光中的麻木和孤寂。我一定是健忘的,在每一首詩清晰的雕刻線上,我一定已經寫下了自己的密語。
我時時都謹慎地活著,遠未找到那種恣肆而磅礴的激情。
我時常描摹的悲哀來自我的生活,在那黯淡而漂泊的十年,我一定得愛生活,愛你如詩,否則,這難以驅遣的悲傷一定早已擊垮了我。
我一定得愛。
在我們最終的理想的源頭,我一定已經垂垂老邁,無論身形似誰,都無關宏旨。
我們一定愛過那激烈的情感,內心的爭斗與糾纏。在平淡的灰日子和艷麗色澤之間,我們一定躊躇萬端,難以抉擇。
在無數親好仇敵之間,我們一定得勇敢地找到那潛匿甚深的事物,那無法面對的一切必將到來。如果我們的生命可以圓滿完成,我們一定得信服那冥冥中的神。
我一定愛過,憧憬過,放棄過,重新掙扎著站起,看著北部高山遠處的日出,那金黃色的暈眩一定短暫地成為我們的理想。我一定得學習繪制日出,在我的每一生,我一定得繪制這樣的圖譜。它蒼茫的時空是我們存在的另一種見證。
我虛妄的理想已經丟失了大多數。我一定得愛。
在迎著日出復生的每一個早晨,我一定愛你,愛生活。你一定明白,我們曾經多么美好的青春不可能再來了,但這種流逝所保有的虛無是我們靈魂的本質。
你一定欣喜于那生動的記述:在這個世界上,一切觸碰靈魂的事物都異常獨特。
我覺得自己走的路太少了,在我的好奇心尚未徹底泯滅之前,我想走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角落。
我愛山川草木,以自己微弱的內心去承受那萬端的落寞。在那山巔深海,人跡罕至的異途,我希望我能找到一種力量,去毫無改悔地愛你。
在一切不存在的真正的、純粹的愛之羽翼中分娩出恐懼與失敗感。在一切為藝術的人生中,我們都是非詩人。
我從未真正見到靈魂的助產士。
十一年了,我的技藝已經越來越生疏。
在我難以測知的余生中,我一定得愛。無論如何,我痛恨虛假的造物。
無論如何,我痛恨過自己的退縮和言不由衷,我痛恨但是無法挽救無法改悔。
在已經看到的靈魂的殘疾中我終將度過余生。
除了詩,我只求愛與神明引路。
我只求寫我想寫的。
窗外,驛路紛紛。塵土依然如故。
種種擔心
我不太適合飲酒,但迄今仍然無法戒除。在清醒和盲目的生活之間,或許醉酒的日子更是例外。我的生命中因此有很多空白。
但事實上這些空白并不存在。在我無法感知的那段時空,家人們在另外的房間里走動。他們以輕微的耐心替我把每一個日子一點點地填充起來。
在過去的這一年中,我喝醉的次數并不少。
但我厭倦酒徒,對于瘋狂的沖動,人近中年以后,我毫無迷戀。
種種擔心總在誘惑我。
在我經過的每一天,我過得并不充實。如果是雜亂的歲月破壞了生存的秩序,或許我最終可以明白,我始終在過著他人的日子。有很多天,我的生活與我毫不相干。
即使足不出戶,我也會感到狐疑,緊張。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溫暖的臂彎或許就已經消失了。
很多年以后,我時時擔心的生活日日持續。他們小心翼翼地居住于自己的村子,我的父母,他們終生沒有伸張。
二十幾年前他們就開始蒼老。我以自己的小心眼揣度他們的孤寂,我的視線里沒有遍眼蒼穹。
直到今天,我仍然沒有找到一種力量,強大到足可庇護我已經衰老的父母。
我的疲憊感根深蒂固。
有時夜已經很靜了,我還沒有完成我的休憩,因為中午的酒仍在發生作用。我在沉睡中接電話,做夢,身體異常不適。
我覺得我不太適合飲酒。
我所感到的痛苦在于構成我的興奮體驗與真正的精神愉悅之間相距甚遠。因此我不太喜歡勸酒之人。直到今天,這種徒勞的生活已經漸漸萎縮。
在我激情消散的年代,我只是個理智的詩人。
所以一切并不存在。
我很少能發現出自自己筆下的光彩四射的詩,通常情況下我偽造的韻律恰如我正在經歷的一切。它們真實,麻木,類同荒巖上的塵土。
種種擔心總在誘惑我。在肉身消失之前,我無法對任何人與事做出明確的拒絕。如果我勉力去做了,種種痛悔會糾纏我的生活。
我犯有許多過錯。
沒錯,是這一切無比真實地構成了歷史。我日日走過的這段路途也終將變成歷史。如果是十年或者更長的歲月使我無法回頭,我相信我曾經愛過的人也早已忘記了我們共同的生活。
在無比清晰的消逝之前,那愛意多么新鮮而美。
我有時覺得毫無意義。現實生活只是使我厭倦。我只是想寫完自己想寫的作品然后迅速離開。但這多么荒唐啊。在我的前人那里,反復的吟詠也充滿了一種思想與現實的悖謬。
“我無助地看著心靈之水流盡,像一個壞掉的水桶。”
這么多年了,我所經歷的生活樣式已經窮盡可能,但我時時不甘。我總在擔心,那未知的生活也會變成我們的藝術。
不過,似乎一切已難以改變。
在無所不在的“被限定”之中,我還在一天天向著更老的中年走去,直至皺紋滿臉,變得像我的父母,小心翼翼地生活于自己的方寸領土。
我無助的時候似乎毫無感知。
但從始至終,我都活得軟弱而堅強。在越過了生活無數的浪潮、暗礁之后,我向著我的中年走去。種種擔心誘惑我。
受此鼓勵,我至少還有書寫理智之詩的激情。舍此,我的生活毫無新意。
做夢的權利
但我還是不曾愛過。
我時時覺得,現在我正在經歷的并非唯一正確的生活。在瑣碎的日子之間我所丟失了的夢境和時間,或許我從未獲得。那已經遠去的愛情也從未獲得。
在彷徨的今天與未來之間,我從未活過。
我有權利居住于自己的內心,盡管有時會覺得沉悶,但相比于喧囂的街頭和雜亂的小商鋪,我還是較為喜歡平靜地躺在床頭,撳亮桌岸上的臺燈,去閱讀我所傾心的書籍。
但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書頁,是的,你一定明白,那蒙塵的部分絕非日用品。
才華和強制力并非生活之秩序。我在中午休憩的椅子上也能做夢。似乎是很久以前,我就保有這樣的聯想:隨時隨地,我都可以忘卻塵累;在孤身一人走過的街頭,我隨時可以做夢。
或許在數十年后,我們的城市上空,就有無數歸來客駕御熱氣球。
我們行走在空中。陌路。或許能遇到舊人,似曾相識的面目,她的容顏已老。
她在空中劃著十字。
我覺得難受。如果是早三十年我們重逢,或許我會輕聲朗誦我專為她寫下的詩句。我在夢中找到的句子是詩的一種極致。
我已經被無數人勸說放棄詩歌,但終未做到。詩歌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夢。
在我竭力保持的從一而終的幻象中,詩歌要甚于愛情。我并不是一個守信的人,但只有最真純的激情可以使我警醒。
我時常想念那些浩瀚的天宇,我相信詩人們可以自由飛行。
我尊重一切內心。即使對于罪惡,或許我們也該心懷憐憫。
時至今日,我尊重一切做夢的日子。但我的生活終歸被慢慢定型。我再無思想,除了沉浸于如此短暫而能書寫的日子。
我迷戀的人終將一個個故去,或許還等不到他們的落幕,我就該收束我的夢想。我制作了一個機器,用來收藏我平淡生活里的期待,但我已經再也沒有決心重新開始。在我無法看到的未來,我找不到我真正想找到的。
我們的生存,總是寄身于一切破碎。
我只有在鼾睡時才會覺得諸事安穩。在每一個人生段落開啟的部分,我都是自己的舊人。受累于某種短缺和空疏,我總在奔波,倉皇如喪家之犬。
這是我的勞碌年。
經過無數的友情,斜坡,燈盞,我回到家中。
經過這種種偽造的生活,我終于重享獨處的不幸和快樂。
這真是難以言喻的生活,我從來沒有創造出一個真正的自我。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