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時煥
一
誰都清楚,今晚這種場合,二爺只能是他哥我大爺的配角。
盡管二爺他一米九〇的大個,牛高馬大,污油光頭,鷹隼眼目,到哪里都算得上彪形大漢,在嬌秀為美的江南,更顯出突兀和兇神惡煞模樣,但二爺沒有交椅,不配。煤氣燈嘶嘶作響,好似蜷蓄了許多活躍的蛇蜥,白得雪青的冷光,與圈外無邊的墨色構成戲劇化了的慘烈對比。二爺的身量,燈光只照見其鼻梁與下半臉,他的頭顱便半黑半白,不陰不陽,神秘鬼怪地浮在空中,多出一分冷重的殺氣。氣氛十分肅穆,聲音凝固,暗中卻有兩種力量在纏繞、較勁和對峙。繞著燈白起舞的飛蟲歡快而用心地作業,極似戲臺里善和稀泥的小丑,但無論多努力,別說改變氛圍,連調節一下都沒有可能。
“打倒,打倒,你們已毀了村里七座廟宇,我們連盡孝拜祖宗都沒地兒了。總算還做件好事,要造個大會堂。大家議事,不必天晴雨落,停曬場上做牽線木頭。我們村的事,為什么不聽聽我們自己,狗吃屎,貓作主?”說話的是我大爺。不說大爺言語的火藥味兒,單就說話的形象,便像一頭眼睛充血的斗牛。唾沫四下里飛濺,像星星點點的火花,要隨時燒出一地火來。雙手彎舉,弓一樣繃著,更像一對會隨時抵架沖撞的彎牛角。作為不入流的畫家,后來我創作《天問》屈原的形象,自知有大爺沉郁又飛揚的影子。雖然是夏天,大爺還穿著他那件密不透風的灰布長衫,內外兩層,我們孩子喜歡叫它長棉襖。前后兩片,女人一樣,用斜襟的布紐扣搭連起來,褲子不是褲子,裙子不是裙子。我們并不看好大爺。他還有一個身份,叫壞分子,因為他識字,還教過私塾。村里有出工不給工分的義務勞動,大爺每次都得去,還有小堂地主的婆娘。小堂早翹了球,一男一女,外村不知道的,還以為大爺與那婆娘是姑舅一家子。為了避嫌,掃曬場,掀陰溝,削路坎,他們會遠遠分隔,各自勞作;非在一塊兒,也沒有話,一個酸,一個臭,裝不認識。不過大爺有用,村里寫春聯少不得他。古言古語,編湊齊整,一律溜光的好話。寫“六畜興旺”則是方紙斜角,上“六”下“畜”,右“興”左“旺”,格局像方孔的銅錢,凸著“某某通寶”的字樣。他自家的門上長年貼“梅妻鶴子”,林和靖的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也不知有啥子喜慶年味。小爺和相的廁所門上也貼了一聯,是“落花水面皆文章”,品著味兒的都會抿嘴一笑。
“妙相,你一個四類分子,只許你老老實實,不許你亂說亂動,你不在家里待著,你有什么資格來參加社員大會?我們不與你計較,只與貧下中農說話。別看我們和善,你再亂發言,我就叫民兵把你抓起來,押到公社,辦你一禮拜學習班。”妙相是我大爺的大號。說話的人應該有些怒氣,直著喉嚨,吼叫和呵斥;身上的灰中山裝官服也因激動而大大變形,卻仍扣著風紀扣。他是公社的一把手,周主任,村里人見過的干部,就數他最大。據說公社干部已帶有槍把子,民兵訓練,周主任就戲過兩槍。主任身后還有三副陌生面孔,全是一同來指導村里建造大會堂的鑾駕跟班。他們上午就來村了。村里派飯,指定在老婆像翠鳥的榮喜家搭伙,肯定灌了酒,紅紫的大臉。
“抓,你?抓你爹的巴屌。想抓我哥,先再去鉆鉆你娘的褲襠。呸,我讓你先死!”大爺身旁就是二爺。只見二爺挫身橫跨一步,手突然暴長地抓出去,像青蛙甩舌頭搶飛蟲。二爺像村里分東西過秤,吊住公社干部的胸襟,把他輕飄無重地提將起來。二爺真是好漢,若兩手搓動,準能飛沙走石,像《說唐》里的隋唐第一好漢李元霸,連劈帶砍,嘩啦啦就把那人撕了,兩半,甚至碾為齏粉。
“快放下,放下,金相老二,動什么蠻,毛手毛腳。人家是誰?公社來的大干部,是君子。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話慢慢說,慢慢說。”周主任邊上的村書記斐燦跳立起來,臉有些倦怠,似嘻還真,一面勸,一面便草草奪下二爺手里那已經青了臉的貨色,還撫一把那貨不整的衣衫,算是慰安;一面又斜眼瞄一瞄大爺妙相,背影的眼目里,分明藏著些慫恿和鼓勵。
“長蛇拖燕哪,我們祖上駙馬公傳下來的忌諱。你們強奸民意,是要死傷無辜的啊。”大爺聲高調重,說話帶著聲嘶力竭的哭腔。風蕭蕭兮易水寒,那形象比荊軻去燕赴秦還悲壯十分。文化人的骨鯁和使命,死亦何懼。大爺像一位船長,舵把著諾亞方舟,在滔滔洪水里力挽狂瀾,操心著我們一族子民的生死存亡。
問題其實并沒有很大。村里正籌建新的大會堂,基腳都開挖了,正面是村里最高的假三樓,開三間寬橫闊大門。隔著臺地,門前有兩口大池塘,中間夾一條通前山和山外的大路。爭執的不過是大路是否直對大門。吃湯喝稀,日子不順,火氣卻意外地足,村里、公社像兩匹大牛,犄角相抵,僵持難轉。下午在隊委會,就爭執得不行。公社的意見說,正對氣魄大,像金光閃閃的北京天安門,毛主席揮手我前進。村里幾戶外姓人沒腳蟹,不持啥意見;同族的說法則十分一致,須斜向一邊。我們祖上有堂號叫“燕翼堂”,自開封、杭州,再從屏山下燕窩村分窠而來,元明二朝被夷過兩次族,就因為路徑正對公堂大屋,犯了“長蛇拖燕”的忌諱。教訓是沉重而深刻的,養不大子女,后繼無人,這責任誰承擔得起?
坐在石條凳或自帶長短木凳上的村民也有了些騷動。本來安靜無風的會場,似乎一下子接通了地下,突然冒上來潮涌濤喧的聲音,而且正與場外廣闊的黑暗、清新的空氣構成沖撞。無數頭魔鬼走獸張牙舞爪,像剛從牢籠放出,并正朝著某個缺口拼奪逃竄。
周主任到底是結合進革委會的老干部,見過些大場面的。大串聯時又學小青年,想再長征一回,靠一副鐵腳板,去過井岡山;他自然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理兒。再說人家的卵筋,拿來當自己的頭頸,淡什么鳥。他小聲與另外幾個干部嘀咕了好一陣,終于站起來,兩手展成鳥的翅膀,平壓了兩下,他的身量也似乎鳥一樣離地了,轉眼高了一尺。
“大家的意見嘛,可以考慮。但是,今天是我們貧下中農開大會,天大的意見,也必須由我們貧下中農當家作主,來提議商量解決,是人民內部矛盾。否則,矛盾的性質就轉變了,是敵我矛盾,要用專政的方式去解決。無產階級專政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妙相,你一個壞分子,我代表公社革委會宣布,他的意見徹底無效。”
“你就是周主任,說話算話的主兒?我哥算四類分子,我可是三代貧農,響當當的。那我提意見是行的,我們的路堅決不能直對大會堂。”二爺的眼珠似乎能走出眼眶,正兇兇地逼視著周主任和一干抬轎的。
“這個事情歸大隊說了算,反正你們村斐燦、烏皮都在。但鑒于你們大隊的復雜形勢,我們要密切注意階級斗爭新動向,獎罰分明,以觀后效。下次你們大隊分返銷糧,要扣除二百斤糧票,留作公社機動。”周主任慢悠悠點燃一支“藍西湖”,吸一口;順水而下,還撈下了糧食,實打實的好處,像一只貪戀葷腥的饞貓。“老狐貍”,不知是哪個嘟噥了一句。周主任明明是聽見了的,他卻沒有計較,就當是放屁留響,雖有點膩味不雅,但一會兒就會散去的。誰家能分多少糧食,村里人都盤盤底細,藏不住鳥。榮喜的老婆扮相翠鳥,去公社糧站多糴了一回米。這事林燦叔公最清楚,他沒有探聽不出的消息。也流哈喇子的他就教我們孩子喊話,還扣了規矩,看見榮喜或他老婆要加重叫喊。里嗚啦嗚里嗚啦,肥水不流外人田,家什好用抵半年。我們只覺高興好玩,也賣力,卻摸不清是啥意思。
村里勝利了,偉大的勝利。榜書的“大會堂”三個字是大爺寫的,只是“堂”字的土字底多了一點,不知是否有“富貴無頭,文章通天”的道道,沒人敢問大爺。大爺早就不教書了,但讀書是不可少的。天光正是晨早,大爺正襟危坐,在二樓有下屋檐的窗口,心無旁騖地讀他的《古文觀止》。外面是水井,是人聲,是禾苗青青,是竹瀟鳥鳴。“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批林批孔了,口誅筆伐,貼了許多大批判文章,我才知道大爺在讀點什么,狐貍畫皮。
二
族太公春亭學祖上的樣兒,最懂經濟,不讓三個兒子吊在一棵樹上鬧饑荒。二爺像吃獨食,吸灌了一家子全部的營養,從小就傻長個兒。但我們這里的偏見,長個兒的就不長腦袋。便緣這個因果,二爺一字不識,“扁擔橫橫,一字埋怨太長”。民國了,一般孩童都要像模像樣,上學開蒙;到二爺那兒,就全免了。大人的決定,二爺沒有主見,也沒有怨言,直接分流到耕讀傳家的耕眾部落,晴天下雨,每天與泥土打交道,他仍自得其樂,照吃照喝,睡得著困覺。聽說十六歲便敢與村里力氣最大的金堂大塊比倒開茶山。屁股朝山尖,一鋤下去,收不住力的會前沖,滾落茶山。泥土還要用鋤板倒提上山。打著赤膊,不吃不喝,他們去榧樹灣比拼。金堂可是村里的黃巾力士,牙齒咬籮繩,可叼起兩籮筐玉米籽粒,起碼二百來斤。也算村上的一件大事,像過節日,村里的壯實勞力、婦女孩子,全停了手邊的活計,閑散到地頭,蹲的坐的自便,抽煙桿的抽煙桿,喝茶的喝茶,孩子們跑上跳下像群猴子,婦女們則一面說話,一面抓扒些豬草。似乎下了賭注,不分出個子丑寅卯,他們的心里就竄著只馬猴,踏實不了。后來,金堂與二爺只剩下一條褲衩;不是挨著文化,知道羞臊,說不定連皮都能剝了。香花內眷的老娘眼尖,居然看清了二爺褲衩襠邊的破洞,說里面存有一條驢鞭,能燉三斤驢膏。別的女人沒說。似乎沒啥輸贏。第二天,二爺還去干活。村里已知道金堂不行,是其婆娘先在村里轉嗓,破口罵人,再是金堂的獨眼娘在塘埠頭捶衣服時絮叨,說兒子便了血,黑漆漆的,服了她兩調羹的三七粉才緩過神來。至于二爺,腦后被春亭太公啄了兩個栗鑿,外加一銅煙嘴兒,說他犯傻。最后是手指直戳二爺胸口,一字一句地立下規矩,一不與人比吃,二不與人比力。還要兒子背書一樣背誦。二爺看了他爹兩眼,似乎不很服氣,但沒說什么。下午又犯事了,二爺把上臺門的八燦癆蟲打得連滾帶爬。八燦嘴有些多,宣泄了二爺金相被春亭太公打罵與背書的事兒。八燦的娘高老太婆顛著一雙小腳,巴著淚眼,來告訴春亭太公。二爺又被餓了一次飯。八燦的額上則長出一只角,是二爺用額頭硬碰硬對撞的。高老太婆眼淚淘飯,卻是再也不敢過門說事了。背后叫我二爺二郎神,天打雷劈,老天會下詔治他的。
在我們村里,沒有文化就像襠下沒把,撒尿要蹲,受不得別人尊重,雖然逃難來我們村的那位祖上曾是金戈鐵馬的將軍。他力大如牛,在村下山腰的古寺,居然抓起廟里的石磨作扇,輕輕揚揚,消除遠奔的疲憊和臭汗;既讓一寺的僧人驚訝,又因此立賭下注,贏下一村的基業土地。但村里依然對勞力者輕看,喜歡追念更上頭的老祖宗。老老祖宗是個羲皇年代做了駙馬的人精。讀書神童,十三歲便是溜溜的探花郎,真是長臉。山里這點出息,瘠田薄土,費力只掙一口飯,何來富貴?讀書也確實有效。這疙瘩山區有三個以地勢高聞名的村堡,數我們村最窮,也算我們村最榮耀,外人須高看一眼。不知自何時開始,我們村年年有八副書箱擔子歸里出外。外出是被高看聘請做先生的,過年便往家里數白花花的銀子。我們至今仍耳熟能詳且懷了尊敬的,就有高高先生,能在一個村子里把書教到老,胡子白了也沒人婉言驅逐;心法先生,一張訴狀,把鄰縣東陽的法官鎮得集體起立鞠躬;斐堯先生,醫生救命之外,一副對聯,二十八字兒全是走字底,什么進退通達,依然文理順暢,贊贊的大家手法。而且據說,我們村生就的出舉子龍鳳風水。村前的松尖山筆頭尖尖,像一管特大號的巨筆,藍天為紙,憑我直書。村后屏崗的最高處,有一眼細池,才臉盆大小,豬肝色的蜂窩巖上覆,像一只開嘴等天鵝肉的蛤蟆,似乎轉眼天鵝就來眼前了。村里說,這是硯臺和硯蓋兒,文房四寶之一。更奇的是硯里那半瓢水,天雨不盈,天干不竭。村里遇旱田地開裂,水井見底,跑十里地,活命水都要去山下溪底手提肩挑,偏這硯里的一寸水,依然慢悠悠的,干不了。村里有一口吃,就盼子女借讀書發達,便瞅個良時吉辰,備下水果、紙元寶啥的,去那里燒香磕頭。當然也不會忘記還愿,許愿不還,下世要割舌頭的。村右三五里外,有一個山巖,一疊重一疊,叫五升菩薩,山字傾倒,極像豎起的筆架。去五升菩薩的路邊,還有一處臺形山巖,樟喜大爹他們擺了蜂箱養蜂的,叫狀元巖,也不知講究。祖上知道地靈能為人杰造勢。二爺偏有一身耕板田的牛力,倒推出智力一定平平,秤桿撒尿,于是誰都當他是狗肉,不端上席面臺盤的。二爺也認慫,繼續努力他的農家活兒,從晚上喂牛草到白天用牛犁耖耙做田先生,沒個歇息的時候。過年分壓歲錢兒,住里臺門的春木太婆才會有一句公道話。
“我們春亭叔家里,金相能當半個家。”這是說春亭太公家的生計用途,一半靠二爺掙下的。至于當家作主,二爺是一些都不敢的。
春亭太公把著長煙桿的銅鑲頭,在紅火艷艷的烤火盆沿上跺掉已經成灰的煙火,回對道,“老嫂子,不要寵壞了人。狗看家,雞司晨,干活誰個不會?菜干豆、麥醬的營生,想富起來,還靠讀書。”
那一刻仿佛春亭太公自己已離開了土地,到了天上,享受書本的諸多供養了。說著話,春亭太公一面又將煙桿銅鑲頭送到二爺的眼前。二爺看一眼父親,沒話,從桌上油膩膩的煙袋里挖一撮大小合適的煙絲,裝進鑲頭。春亭太公在火盆里一對,又極享受地抽吞起來,嗞嗞的聲音像許多小蟲子在緊擠慢擠地鉆孔,那里邊一定藏著說不盡的快樂事兒。那煙絲也是二爺給切下的,絲絲勻稱。對門的喜棠老伙一直比著二爺罵他的老兒子昆興,說他“喊不能走,嘩不能停,松繩不溜”,直接比成了沒有路徑的蠻牛,私下里還會叫二爺偷給他一嘴煙絲兒。喜棠老伙還有話兒沒說,他的三女兒已經前胸后腚,聳聳的,翹翹的,待字閨中,眼睛也水靈靈地濕。如果春亭有眼力,雇人給二爺說媒,喜棠老伙是會滿口應承、滿心歡喜的。
“給你。”喜棠老伙的三女兒春芬似乎耐不住春思,有過幾次暗示,還借夜色塞一塊繡了交頸鴛鴦的粉紅手絹給二爺,半嬌半羞,潮紅著臉兒。二爺后來說,那時春芬還真漂亮。
“這用得著嗎?”二爺干活,是用衣袖或衣服下襟擦汗的,一面倒地撩過去,干脆利索。可憐二爺真是一頭“梁哥哥”一樣的呆頭鵝,不如一唱一和能傳哥哥妹妹的情兒的魚鳥,沒有給一些回音。春芬熱熱的心思遇了不理不睬的冰霜天風,絲絲地割痛。外嫁的春芬后來回娘家,卻是給二爺的兒子德昌喂過奶的。本該老子享用的快樂安逸,卻肥了沒娘的兒子。有娘生沒娘養的德昌,終于在村里女人們一口一口的百家奶水和隨便喂養的番薯、蘿卜堆里,蓬勃地生發起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念過許多書的大爺,還會念給兒童開蒙的三字經。一個村子里,方方面面,許多力量共同維護著文化與讀書人的威嚴。
三
我們都有些怕巨無霸一般的二爺。
村里老井之后又掘了一口新井,方石砌坎,四方齊整,在三間頭大爺妙相家的門口。隔溝是寬大的四方井臺,便于村民洗菜淘米。一時間大家歡喜樂笑,連駝背如鍋的阿三姑公,都孩子氣地跳腳拍手,喝一口清涼溫順的新水,厚此薄彼,說比老井的鮮。早上是村里最熱鬧的挑水時光。大媽,小媳婦,姑娘們全乘早扭著腰肢行動。大姑娘留兩條長辮子,靈蛇一般扭舞。小媳婦背上往往綁個還吃奶的孩子。一般男人是不干挑水活的,不只是老爺或睡懶覺,早上時間珍貴,要留著去自留地里干私活,勝過白天半工。大干一番甚而出一趟汗,急回家端早飯,抽一袋煙,再磨著去趕隊里的工分,公私兩不耽誤。二爺金相沒有這般福氣,家里就他與德昌兩個人,德昌還小,二爺必須既當爹又當娘,一物兩用。沒有田螺姑娘,早上挑水自然也要他親力親為。
挑水就挑水。二爺卻祭扁擔神,把村婦香花內眷打趴下了。扁擔是掄在香花內眷背上的,但她卻不結褲帶,雙手提著褲子去找書記斐燦、大隊長烏皮。她的殺手锏讓所有人措手不及。“解決不?”還沒等人家反應過來,她的赤膊長褲就“唰”地褪到了腳掌上,下身光溜。好事的孩子有的看見了兩截長蘿卜似的大腿,也像新挖沒洗凈污泥的塘藕;有的則奇怪那一撮不黃不黑的體毛,像殘冬霉變伏敗的衰草,或是過火焦化的茅葉子。干部們全都正經,斜過頭,閉著眼睛避嫌。“不看也是看。我的事不管好,你們干部等著吃大便。我不要臭烘烘的名聲,就告你們強奸。坐牢砍頭,看你們每家都得雞飛狗上屋。”真是個潑婦。村里許多人牙根癢癢,又抓不著治理她的什么把柄,老虎咬刺猬,無下嘴處,當然也有寧可得罪君子、不可磕絆小人的意思。最有意見的要數年輕時也風騷得緊,被扒掉過灶頭爐鑊的高老太公,一顆頭上分陰陽,前半頭光凜凜像青殼鴨蛋,停不住虱蟣,后半頭發粗色白,齊頸平剪,看后相標準大媽一個。據說是剪了辮子才留下的,再續上,又是一個皇清順民。只見他不僅心存悲憫,滿臉憂戚,而且痰涌:“這,這,這種人教,教壞了鄉親。”意思是敗壞了鄉里風氣,言外之意,也有自夸的成分。
但香花內眷確是我們村里胳膊上立馬的一大怪胎。
要說生十三個子女也就罷了,樟喜大爹家的母豬一胎就生十五。嚼舌頭的則說是樟喜干上胎的。他們說道樟喜一直不信自己只會生女兒,老婆生不了,就拿豬母試試。我們只是好奇。香花內眷只生不養,大冬天了,讓姑娘小子們赤膊堆雪人,撿蘿卜纓子吃,也撿棺材板燒從別人家偷來的活狗。我們村的規矩,吃狗肉是討飯行當,鑊灶是不讓燒的,正經的柴火也不能用。他們還稀奇,剝老鼠肉煨吃。別人不長眼的地方,出什么拿什么,自然免不了偷瓜摸蛋。林燦叔公家的耕牛,活活被砍了尾巴,幾個龜兒子連毛帶血,偷著吃豁了嘴。事兒驚動了公安局。香花的四兒子叫薛剛的,村里能說《說唐》的瞎眼炳相三爺,說這種人要倒落哭運,爹娘自進鐵箍墳。果然那薛剛被抓走了,沒褲子穿,特派員斜斜眼睛,香花的搭頭老公連忙把自己的褲子脫下來遞上,才算了事。村里都厭死了這群王八蛋,恨不得開了他們的村籍。但他們土生土長,又能往哪里趕?怨言就集中到了香花內眷身上,說她狗日牛踩,拉出這么群東西。
香花更出格的是兩個老公養她。親老公健在,又插進一個搭頭男人,自然是雌狗搖尾巴,勾引了狗公。不過,也有說蒼蠅專盯有縫的蛋的。烏龜王八,沒個好貨。說實話,男盜女娼,村村堡堡并不稀奇,選擇不見天日的夜晚,本身已經認慫,暗來暗去,別人也全當沒長眼睛。這香花真是香花,開始是勾搭成奸,后來是明目張膽,別人都分不出個真假男人,再后來就發展為兩個男人同床睡,前赴后繼,相安無事。香花內眷就是蜂皇、王后,還恬不知恥,大庭廣眾說他們的腌臜事兒。自帶工具搞生產,愿賣愿買,誰管得著?動情處,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哪里還有什么人形。這事兒一次次地踐踏著村里暗暗發力的文化底線。連我們做孩子的,也知道好惡,遠遠見著香花內眷聳著不梳不理的雞窩頭走來,連忙轉身躲避,仿佛會沾染上腥氣和晦氣。這等貓頭鷹烏鴉一類的惡梟,林燦叔公就想著老天掉下一段繩子打一個活結,套狗打狼,把這個賤女人收入去血池地獄,挫她的賤骨,磨她的尸粉。大隊是沒有辦法的,敢當男人面脫褲子的女人,誰能對付?
四十多了的二爺抱著三五歲的德昌去新井挑水,那時香花內眷已先在那井臺邊洗汰,背上一個一兩歲的孩子。香花就對二爺笑,一抹春色,桃花艷艷的。二爺仿佛色蔽,沒有看見。對于不入法眼的人,二爺愛悶罐子,不理不睬,更何況是討厭之人。香花太不懂眼色,殷勤個沒完,這回就舍近求遠,“德昌,下來,下來,與妹妹一起玩兒。妹妹給你做老婆,要不要啊?”
德昌自然要下來的。二爺要打水,用竹井鉤勾吊住水桶,下到井里,待舀滿水,再如法把水桶提出井口。抱著德昌礙手礙腳,成不了事,還有危險,二爺當然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德昌,過來,來,看妹妹尿尿。德昌小雞雞摸出來,和妹妹比比。你是不是也想撒尿?”香花蹲在井臺邊,把著女兒撒尿,一面與德昌開心。
打完水的二爺心里有消不完的氣兒,像是有人拉風箱鼓火,身子骨“噠噠”膨大起來。他沒說話,似乎在找尋合當的家什,用手也行,但像殺豬捏豬尿泡,臭了臟了,不值當。這不,手上就是擔水的水鉤扁擔。扁擔似乎也很滿意自己去執行這次喝血吃肉的任務,它輕巧地飛將起來,迂回翻滾著身子,又夾帶著一掄一按的風力,在香花內眷軟軟硬硬的脊背上愉快地蹦床,秀了一個跳躍。香花全沒留意,像一只放大了撐不住身體的軟殼螃蟹,努力了堅持了卻不得不放棄,無助地攤趴在濕漉漉的井臺上,嘴巴啃著了女兒剛撒下還發熱的童子尿。女兒像一個包裹,被甩出兩三步遠,受了驚,正叉著手腳,不知所以地大哭,長笛短號。
香花像一頭直沖著不會轉彎的熊仔,伸扒著前肢,嘴巴卻篾片一樣的歹毒,“牛胚。”
后來,香花的兩個老公和一群兒女提拉著鋤頭鐵耙,長竹短木,像農民起義軍的揭竿而起,浩浩蕩蕩,向村口二爺家進發。仿佛飛鴿傳書,村里的大小爺們全朝二爺家擁圍而來,有的還端了吃飯的碗筷。如果有什么工作,鄉親的碗筷是一種武器,也是一份態度。仿佛是羲皇時代,沒有法律,道德觀念里的是非是整個權重中最最顯明的部分,比懸在天空的日月還明亮和明白無誤。小爺和相已經是大隊的副大隊長,他背身說,這種人,別人想作踐她,只是沒機會。我哥打了,該打。
“還我公道”,村里沒占便宜的香花內眷,拿她的事兒去鬧騰公社,又歷時一年多。生產、生活的被耽擱了是忽略不計的,不過碗里的薄粥更薄,都照得見人形了。女人本來就高梗的顏骨巖立起來,死人扶起地僵硬,全沒了女人的一絲圓糯柔性。但公社沒有意見,對這種刁民早習以為常。周主任也明著派員來村里走過場調查,天上的筋斗,要翻地里落腳,沒有鄉親能念香花內眷的好,說句公道話。暗里的意見是眉來眼去的榮喜老婆提供給主任的,香花的四兒子拖著鼻涕,說唱過林燦叔公的野雞調,目無尊長,吃點小苦頭也是不賴的。香花那搭頭老公和家人近親戚的話又不作數,你看公社咋處理早不言自明。香花內眷就指桑罵槐,扳手指頭腳趾頭,拍屁股大腿,把村里男女老少,一個一個全罵到了,還操八輩子祖宗,似乎全村人聯合委屈她,欠錢不還,利生利,利滾利,一千年一萬年都還不盡她的恩。
到底是犯了眾怒,村民們兜頭不說話,遠見忙避轉,香花內眷待在村子里也就再沒些滋味,連樹皮都剝光了。便乘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她像一只斗敗的雞仔,折翅斷羽,灰頭土臉,帶上她的搭頭老公及一對兒女,一干人外逃了事。后來也有村里人見著了,蹲在山外的村落,沒田沒地,想回家又沒臉。好像是在撿破爛的,并不見好,所穿的衣服像百衲衣,貼了好幾塊不同顏色的補丁。留在村里的老公已像一塊干肉,慢慢風化,失去水分。留村里的大兒子新富被政府判刑告炮,嚴打判的流氓罪,七男八女同室淫亂。村里同情的也有,但更多人是另一個調門,說活該的。
有笑話說,香花和林彪一樣,自絕于人民。那年,副統帥唱洋戲,叛黨叛國,趕去外蒙的瘟毒出汗喝老毛子的西北風了。
大爺還在抑揚頓挫地讀書。我想,文化是個摸不透的東西,勸人向善,大好的事兒,但對于它的反面,總是有些無奈,束手無策的,當年孔老夫子也是說了好幾個“難”的。
四
二爺也有可愛之時。等他端了飯碗,上面蓋著黑不溜秋的干菜,或咸難入嘴的焐菜幫子,他會坐在檐外的條石凳上講故事。有故事聽,孩子們比春鳥還開心,大家就牛皮糖一樣黏過去。不能擠,得聽話地排隊而坐,二爺比老師都威嚴,否則他不講故事,還用敲栗鑿的手勢嚇唬人。沒有腳的鬼故事他是不說的,只愛說自己的事兒。關于當兵那一段便是他說與我們大家的。不過懵懂得很,我們聽來聽去,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個城市。他說,語言不通,他也說不清楚。唯一的線索是城市搭個什么陽的,鄱陽,潯陽,漢陽,襄陽,都是都不是。通火車的,咔嚓咔嚓,然后是嚇人的汽笛。有個河港渡口,不很大,一些大小船只,全木頭的。
二爺是十八歲那年出去的。一去十三年,沒些音訊。開始春亭太公全沒當回事,笑話說郎當歲的大小伙子,別是人家丈母娘找女婿,選去作東床了。他逍遙,我也快活,省下娶媳婦的錢財,等著下年給大家分孫子周歲的米果。慢慢態度變了,擔心起來,行動遲鈍了,話也少了。待二爺回家,春亭太公別的變化不大,只是眼睛已經瞎實。他一把一把,反反復復,反反復復地摸著兒子棱角分明的臉。明明聲音在的,還害怕弄個假的騙他。小爺和相與春亭太公同住,自然最清楚父親的起居行狀:本無佛緣,也開始信佛念經,還供了尊觀世音的坐像,托香客從方巖胡公廟請的,早課晚禱,只祈望二兒子活著,能平安回來,還盼自己再見上一面。一直戳在眼前的孩子,變臉一般,說沒就沒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做爺娘的,誰放得下呀?
二爺從沒想過自己要去當兵做軍爺。平常日子,他也隔三岔五地挑柴去青石渡趕市。有槍就是草頭王,七零八落,“抖松抖松”一支部隊過來了。說著就是拉人,要征丁擔軍械。要二十多個人。說到地方就放行,還給銀子。那個又是團長又是司令的,騎一匹棗紅大馬,皮靴,馬刺,木殼槍,聳著黑漆漆的八字胡子。早早晚晚,走了九天路,說到地頭了。離家的感覺真苦,都起眼屎了。然而,事情又有了變故。二十來個征夫一溜兒站著,司令發了話,三個選擇。宋金相留下,大家留下,組一個加強班;宋金相留下,大家回去,發錢;宋金相不留,大家留著,做苦力,管飯沒錢。沒有傻瓜,大伙兒全聽出來了,這司令吃飯揀菜,喜歡上了二爺的胚子。二爺哪里肯留下,不說“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兵荒馬亂,家里還不知他的死活呢。但二爺不經勸,雖然他與征夫之間,不過這九天的交情,但二爺怕婆婆媽媽的眼淚。沒有辦法,別人回家了,他留下,一支三尺高的漢陽造,像玩攪火棍兒。兩個月后,二爺做了司令的警衛,左右兩支盒子炮,一股子殺氣和英氣,百步穿楊,天上的飛鳥都怕了。小爺和相的兒子增土保衛毛主席,打綁腿做民兵站崗放哨,步槍挾肩上就是松垮。二爺叫住增土,在他后背一拍。只一拍,什么靈丹妙藥,增土胸一挺,肩骨直立,居然長精神了,連公社的董部長都說宋金相有兩下子。
后來二爺警衛的卻是司令的娘子三姨太。三姨太是司令戲臺上順來的臺柱子紅角兒,那個春花的臉兒,水蛇的腰兒,人見人愛。最火熱那會兒,司令紅浪嬌娃,天天鴛鴦,恨不得整天膩著裹著挾著,寸步不離,還變著法兒,金的銀的,穿的戴的,全往三奶繡帳里熱騰騰地送。過了新鮮勁兒,司令的腳又像撲鼠的夜貓子,偶爾才露相。二爺是后來才知道的,說是司令又有了新四姨太,學生女娃,毛毛沒長齊呢,是司令給開的臉。二爺還是站三姨太的門崗。寂寞了,三姨太在院子里咿咿呀呀地唱戲,比樹上的鳥兒還好聽。但二爺不自進院子去,對三姨太,他不同情,不缺吃不缺喝,睡雕花眠床,一院子的花草,還有飛來的鳥兒嘰嘰喳喳,有啥要同情的。他更忌諱與戲子交往,我們那里說,戲子婊子,無情的戲子,無義的婊子。一座大宅子,一男一女兩個人兒,二爺雖然在外面,依然像一個籠子,兩只鳥兒。二爺沒有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瞎待了八年,沒出點兒事情,實在歪膩,連司令都生了疑問。二爺說,他只有一夜離開過大門。三姨太要去看戲,二爺送她去河渡口邊的戲園子。二爺原本直直地戳著,戲園安排了座位待客,他不坐,自己侍奉人,沒坐著服侍的;只是他高個兒擋著了后面看戲的人,喝倒彩了,才不得已坐下,屁股只搭住半個椅兒。后來,三姨太再沒進戲園子,便是看著二爺的慫樣兒就生氣。也是那一晚,二爺被三姨太叫進院子。茜紅紗燈,三姨太一件一件地脫衣服。二爺梗著頭沒有走,他得罪不起。最后,三姨太一身戲裝。原來她骨子里總想著唱戲,貼身穿的便是花花綠綠的戲衣。長長的水袖像兩條靈蛇,柔軟無骨,騰挪跳躍,起伏有致,二爺想到了月亮之上,廣寒宮里的嫦娥。神情迷離間,二爺轉著眼珠,似乎在尋找那只秀氣的白兔兒。三姨太沒有停,自己演自己唱,自己對白,連后場配樂也是靠口舌哼哼,全顯擺在那兒的。那一晚,她唱的是《王千金祭夫》,二爺的家鄉戲。在老家,每年娛神敬祖,村里也有社戲,那時,二爺也喜歡聽戲,自己似乎走進了戲里,但遠沒有今晚走得近,聽得真切。林昭得,王千金。天心不公,人情難平。
……
(王千金)你不問情由破口罵
罵得我痛心疾首話難講
方才我路遇婆婆將我打
肚中苦水似汪洋
只道夫君知我心
誰知也會不體諒
林郎呀說什么
父女同謀毒心腸
可記得送衣送鞋到門墻
我若要另抱琵琶別嫁郎
又何必花園相約贈銀兩
不是夫妻關痛癢
我今日怎會到法場
你看我滿身都穿孝衣裳
難道我還想做新娘
……
兵敗如山倒。先是日本兵進城來了,司令手下有人拆臺,先劫走三姨太,還拉二爺入伙,更許諾二爺吃香喝辣,做放屁帶響的大參謀長。二爺對司令的迎新去舊雖有不少意見,到底不是負恩忘義之人。看在也是拉桿子兄弟的份上,二爺沒讓盒子炮說話,要不,十個八個還不夠他打的。在河埠頭,二爺三拳兩腿,揍打了那另起旗桿的奸人,救回嚇軟了的三姨太,繼續相安無事。那一回,二爺連抱帶拖,第一次觸著了三姨太的手,糯糯的軟溜,二爺的心也似乎柔軟起來,生出些對女人憐香惜玉的花癡想法。但二爺不會對三姨太歪想。司令的女人,冷落了,依然是司令的女人,老家的說法嚴,在外不眼紅人家的田稻,在家不眼紅別人的妻小。人出外了,道理一樣管用。后來就不知道誰了,反正一炮下來,整個地兒全晃動著,什么軍營,陣地,全他媽炸個稀爛。硬邦邦的團長司令也撒丫子跑了,無頭無腦的二爺倒是有緣回家了,卻摸不著回家的門。后來仗一個浙江大同鄉的膽,他才回來。那同鄉是東陽南馬的,也吃軍爺飯,在司令的雜牌隊伍里做著個爛腳排長。
二爺一生最恨自己的,是那邊回來船行得急,踢腳絆倒,竟沒與掛單的三姨太道一聲別。頭發胡子都白了,二爺還對我說起這事兒,說又夢見了三姨太和那個唱戲的晚上。又擔心兵荒馬亂,那個三姨太會受難遭殃,一個提不動、行不遠的小女子,如今又在哪里?這些問題自然沒有結論。二爺又說了他內心的幾分懷疑。他求助似地問我,戲子無情,是真的嗎?
大爺對二爺是有意見的。二爺的出走,使讀書做先生的大爺也嘗到了稼穡之苦。過去他背誦李紳的《憫農》,白居易的《刈麥》,杜甫的《三吏》、《三別》,雖也悲戚,卻總是咸菜石頭壓不緊,有一種與我何干的隔閡。出了幾身臭汗,大爺長了學問。待我正求功名上進那會兒,大爺明白地告訴我,說小子哎,書可不能輕飄飄地瞎讀。
五
十月初六是大王菩薩的生日,不知哪兒接來的火種,我們村里也供大王菩薩。也不知大王菩薩姓啥名誰?一個不滿百戶人家的小山村,曾有七座廟宇,本身就是奇跡。我們常玩的宗廟,里面的大柱是木頭的,足有兩圍大;門外三面都是臺階,長石條連接,足有幾十丈,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信仰的力量常常超越了物質的可能,這些廟宇既是一代代村民的付出,也是他們的驕傲。過廟會了,村里雖然窮,卻會請班子演戲。一段時間,村里宣傳毛澤東思想,成立過戲班子,演樣板戲,唱《沙家濱》。阿慶嫂是二爺的侄女,大爺的女兒愛美。愛美本來就漂亮,出紅臺,化妝,村里演,還去公社,縣里也去。一來二去,愛美就成了城里人,夫婿還是個當官的。大爺沒沾啥光,但壞分子就少有人提了,也不再有人叫他義務勞動。只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大爺自己看著,去找活兒干。大爺說,修橋補路做好事,人虧天不虧,積著福呢。村里說笑話的人也跟著干活,還捧大爺的大卵,說,今生今世能做妙相的女婿,我們愿意討著做個四類分子。白天臭,晚上香的,二一添作五,沒虧。大爺只一個女兒,他偶爾也與年輕人說笑。等下世吧,我讓他娘生一百個女兒。那時大奶奶已經去世好幾年了。大爺輕易不說笑,他要保持自己的威望。又對我說,文化人最愛的便是臉面。我不知道,他是夸贊呢,還是調侃。
村里像大爺這等有年歲的人,是不看現代戲的,要看就看越劇,小歌的篤班;再不濟的,也就看個調腔,紹劇,便是看大悲大喜。傻哭傻笑的討飯戲《呆大富貴》,也比看現代戲強。至于后來露胳膊露大腿的,他們只有兩個字的批評:寒磣。縣劇團是請不起的,也沒人請得來,唱戲的只能是隨便拼湊的雜攏班子。演員們忙時是農民,各干各的,家里的大媽、大嬸、大姐、大什么兒,空閑了則嘻嘻哈哈湊一塊兒,組團唱戲,相當于票友會。吃兩餐飯,掙幾個錢兒補貼家用,還活躍了臺上臺下的心情與氛圍。鄉親們可熱鬧了,七七八八地請親友聽戲,用自家的花生、瓜子招待客人。圖的一個鬧盈,也落個好客的名聲。千金難買的。
這戲班子是雜攏的,但這戲兒可不得隨便唱演。
合該有事。這年來的戲班子大概不知道我們村的規矩,酬報大約也不濃面,戲就唱得顛三倒四,全把這看客當豬頭阿三了。你聽這戲唱的。“前山壁陡,種的番薯六谷。白天吃番薯放屁,晚上抱玉米睡覺。”這是凈角花臉唱的,插科打諢,搞噱頭,還情有可原。下面是正生老生戲,要莊重些,那老生扮相重,嘴巴不重,也油腔滑調,“三個——癩子——同凳——坐——啊……啊……啊”,后場樂隊是鑼鼓,“償啋,償啋,償償啋啋,償啋償令啋”,“才——轉了個——背——啊……啊……啊啊啊——”,“三個——癩子——成——一雙啊啊……”
“呸,這是唱戲嗎,是驢噴糞,學驢叫!”不知是誰,一只臭烘烘的鞋子,亮亮地飛上了戲臺。
“轟他們,敢來我們村丟人現眼。”許多鞋子像長滿了眼睛,爭先恐后,飛上了戲臺。
“當我們是豬不是?污人耳目,誤人子弟。”
那年輕點正咿咿呀呀唱個不停的旦角不知事兒,急匆匆跑下臺去。整個戲場一鍋粥。
問題總要解決。書記斐燦礱糠搓繩,把戲班的班頭與村里幾個白了胡子的老人叫在一起,商量商量,撮合撮合。大爺坐在桌子的尊位上,依然是長衫,只是胡子像貓須,一根根直豎起來,還呼呼地喘氣。小爺也在,他已是村長。
村里理直氣壯,說要戲班加戲謝罪。
班主軟磨硬泡,說戲該怎么唱,俺們地小人窘,要不村里出個藝術指導。能唱整本戲就成,戲本任挑,愛哪出就哪出。一個山村,藏最大的龍臥最大的虎,也不能一夜間冒出個戲劇天才,把一本戲唱全了。這是他媽的軟刀子,割人不疼,但要了人命。
村里要慫。
大爺急,書記更急。做“三五”,上山打游擊也沒有這般奪命。書記革命在山崗,坐天下了,少了幾籮筐大麥字,隊來隊去,組織讓他回村里勞動。作為補償,領導說,發展好三個黨員,他就可以做書記。書記果然發展了另兩名換心的人,一個是妹夫,一個是大公子。書記“光榮休息”后,村里被撤銷了支部,并入另一個村了,才兩個黨員,太少了。現在背越劇戲考也來不及了,其實那時沒有戲考。事情又是村里挑出來的,真是自討苦吃,要打落牙齒掉肚里,還折了村上幾世幾代的英名。
處理村政大事,二爺是沒有資格湊這份熱鬧的。沒有文化,能自己顧自己,熬好日子,已經不錯了。
是增土磨蹭出場,趕著找我二爺,通風報信的。那時大爺的臉黑孜孜的,比下雨天還昏暗難看。書記斐燦與小爺和相比著抽紙煙,滿地的煙灰,沒有煙蒂,他們是一支接一支的。最后的煙火,包進了下一支的煙頭,還省火柴。班主沒有笑,肚子里的蛔蟲在笑,股下飛出兩聲布谷鳥叫,春意揚揚,大約春天真該來了。
二爺聽侄兒增土叫,懵懂著頭腦趕來了。大爺瞅瞅二爺,沒有話,但似乎責備。湊什么熱鬧,還嫌春亭門下的丟人不夠?
班主又在催事。文縐縐的聲音,但成竹在胸。
“什么戲都成嗎?”二爺愣頭青地問。
班主眼睛一溜,不就是人長得高嗎,又不是打架,看來村里是黔驢技窮了。她男人樣兒,一拍胸脯,極英雄氣,“成,只要你們會唱的。”那聲音高二下低一下,卻是從鼻孔里吹出的,有點混,有點陰。
“那我就唱趙瑞英的《王千金祭夫》。你先聽著,再與村里議事。全場有點長,要不,我先唱《法場祭夫》。”
二爺雖趴著半分,低調,卻已經慷慨利索。說不出二爺的什么破綻,班主很有涵養地點頭,但眼睛賊亮,相信她能把一粒芝麻放大成一只西瓜,螞蟻扛大樹。
死馬當活馬醫,丑已在這兒,癩子也在乎不到后腦勺了。大家都沒有話說。
“二伯會唱的,”增土肯定是聽過二爺唱戲的,附著大爺的耳朵邊輕輕地說。
二爺不賣關子,卻也裝模作樣,咳了兩咳,算是清理嗓子。
……
(林招得)聽罷言,仔細想,小姐確是真心腸。
當初既送衣與鞋,又花園相約贈銀兩。
她無情怎會身穿孝?害我又何必到法場?
小姐呀!
方才沖撞請原諒,臨死之人話荒唐。
你待我情深義高我永難忘,我臨死還托事三樁:
第一樁我死后無錢難埋葬,求你買口薄棺枋;
第二樁我死后留下白發娘,望你照顧能贍養;
第三樁我死后你莫再為我太悲傷,愿你嫁個如意郎。
(王千金)耳聽號炮一聲響,我急斷肝腸無主張。
(秋月)小姐呀!
你快將酒飯祭姑爺,不能耽誤過時光。
(王千金)林郎啊!
扶君先飲頭杯酒,眼淚落杯隨酒流。
林郎啊!
你身后之事莫擔憂,白發婆婆我侍候。
(林招得)含淚飲過頭杯酒,我連酒帶淚都進口。
小姐呀!
你如此賢德世少有,招得感激在心頭。
(王千金)扶君再飲二杯酒,雙手發抖酒外流。
林郎啊!
你我就像這半杯酒,難配夫妻到白頭。
(林招得)含淚飲過二杯酒,酒少淚多咽下喉。
小姐呀!
酒剩半杯還有留,我與你未成夫妻永分手。
(王千金)扶君連飲三杯酒,壺空酒盡心碎透。
林郎啊!
可恨老天無理由,善良之人不保佑。
(林招得)含淚飲過三杯酒,酒雖盡來我淚還流。
小姐呀!
今生無緣再聚首,但愿來世再配佳偶。
……
不要樂隊后場,二爺按著四宮調趙瑞花的唱腔,一會是王千金,一會是林招得,還有丫鬟的對白,他出刀出釵,一一地換唱下去。這就是三姨太那晚上唱的戲,整整半夜,二爺一字不落全記下了。二爺想到三姨太,就想自己的無情無義,對不住三姨太,一個青青蔥蔥的怨婦,一個關在籠子里的金絲雀兒,他就默默地唱戲,唱有情有義的王千金。在二爺心里,天下戲曲,有哪一折能勝得了這恩義才貌的三姨太,他是在懺悔自己一生的呀。三姨太是在院子里轉著唱的,水袖長舞,大起大落。二爺是坐在矮凳上唱的,櫻桃口,不施脂粉,沒有回旋,但他的手指在上下翻飛,蘭花指起落轉動,那三姨太就落在二爺的手指里了。那婉轉,比他侄女愛美還靈巧。
班主的臉有些發白,但她咬著牙,在急急地等待,等待二爺的破綻。那時,她可以舍身一擊,把二爺,把一村子老少爺們,把村子古老的文化沉積和陳規陋習統統打翻在地。
大爺在擔心,他沒有動,但長衫下擺像犯了冷熱病,打擺子,簌簌地抖動。書記斐燦在擔心,一手叉腰,像是怕腰桿不硬而坍塌;他已經忘記抽煙,但一支紙煙在另一個手心,千鸞百鳥地滾刀花,“梁山泊全伙在此”,一個拼命三郎石秀,在大名府飛將下來,要劫法場救盧俊義。小爺在擔心,端著已經喝干的茶杯有滋有味地嘬,什么都沒進口,依然神情醇厚,像品著黑亮球圓的一級珠茶。縣土特產公司的工作同志來指導春茶生產,他們說了,一級珠茶是供毛主席享用的貢品。
(王千金)耳邊聽得二聲炮,午時即刻就來到。
只見那劊子手一旁執鋼刀,嚇得我三魂六魄飛九霄。
林郎啊!
但等你此飯咽下喉,再要相逢見不到。
天邊忽然狂風起,飛沙走石驚亂草。
天啊!
莫非你也知林郎受冤枉?那為何天下無公道?
(王千金)劊子手聲聲催叫,我這里心驚肉跳。
狂風起飛沙走石,倒不如石沙拌飯,拖延時辰慢開刀。
(林招得)臨死一碗祭奠飯,你……你狠心還石沙將飯淘!
(王千金)勸林郎切莫怒惱,為妻有苦衷相告:
一碗飯頃刻下咽,有石沙邊揀邊挑。
只因為法場不斬吃飯人,我夫妻多見一面也是好。
(林招得)小姐呀!
你一片苦心我錯怪,請恕招得話粗暴。
恨的是縱有石沙千萬粒,王法如山挽不了!
(王千金)我抬頭向天苦求告,但愿時辰永不到!
……
青了臉的女班主到底沒沉住氣,嘆一聲,“罷罷,罷了,我送戲。可憐一世英名……”看口型,停在嘴邊的話應是“陰溝里翻船”。
大爺手指敲在桌沿上,像梁紅玉擂鼓助威,擊節叫好;還意外地從長衫衣袖里扯出一方折長了的漂白手帕,遞與二爺。二爺眼睛里還惴惴不安,似怕砸了大爺的臺面。斐燦書記用的是洋講究,砸了二爺一拳,然后是攔腰抱了二爺。后來村子里說道書記,那擁抱的事是回回被搬上桌面的。
村子有些式微敗落了,連無事溜達的白鵝也少了些戇戇的霸氣。大爺又在讀書,讀《詩經》“關關雎鳩”,也讀《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他一時記憶起曾經生長得十分茂盛的愛情,一時又看見祖宗那期盼和哀怨的眼睛,沉沉浮浮,不能自已。我長大了,我也讀了《黍離》,我怎么這么沒出息,只想哭,又說不清為什么要哭。
六
二爺似乎沒有娶親,至少春亭太公沒為老二造酒排場。我們都懷疑德昌是二爺撿來的野孩子。
但德昌是村里一個沒人認識的女人送過來的,那時德昌還不足一歲。無論俊丑,陌生女人抱個孩子,來到一個光棍家,本來就是著火澆油的新聞。那女人雖也農婦裝束,卻落落大方。我們那兒沒有白天鎖門的習慣。那女子一到二爺家,就風風火火地充主人,像到了家,刷鍋洗灶,燒水煮飯,還潑水掃了門口的大路。連米缸在哪,也全知道,熟門熟路。又淘泔水喂豬,接著是解下背上的孩子,一面輕輕地拍,一面大咧咧地喂奶。大男人林燦叔公偷眼看見了女人那白成鴿子的大奶。我們村里只有林燦叔公能與這女人對話。林燦叔公的女人也是東陽的,那女人說的東陽話,我們沒人懂,當然也不屑懂。早上叫五更,晚上一起睡覺叫ng ye hou zuo dui mian,是林燦叔公翻譯了告訴我們的,紅毛人說的外國話。
我們村里看不起林燦叔公,說他是叛徒,因為他娶東陽女人。我們縣上是四面環山的盆地,老百姓自得其樂也就罷了,偏偏愛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對周圍別的縣份有一分骨子里的輕視。說道起鄰縣的人,一定加一個表輕蔑的詞:“東陽佬”,“諸暨木卵”,“新昌媽腔”。自然更看不起鄰縣嫁來的女人。林燦叔公的女人沒人稱呼叔婆,而是叫“東陽婆”。村子雖已是山里山,灣里灣,嵊州篤底,東陽隔壁,但東陽猢猻的話是絕對不去學的,天朝上國的傲慢,深入了骨子。
德昌是二爺與那女子的第三個兒子。前面二男一女,全是二爺的種草,卻從沒來過我們村,仿佛是二奶奶娘家帶來的,盡管在那邊依然隨我二爺姓宋。這個故事有些難于表述。
其實也不難。那個和二爺一起離開部隊的爛排長,回家后做了篤糖賣針線換雞毛鴨毛鱉殼長頭發的貨郎,整天搖個的篤小鼓跑東串西,他就是德昌的舅舅。
二爺是隨那排長的便船才得以順利回了浙江老家的。東陽南馬離我們村一百來里路,起早貪黑,一大天的路程。二爺從那個什么陽回來得急,下了火車趕汽車,接著是11號車一二一二地走路,歸心如箭。如果有火箭,他也一定不怕烤熟成乳豬,抱著一大疙瘩就沖上天了。不過到了南馬,離家不遠了,二爺也安心放松了,以后不再有思鄉回不得的愁苦了,你看二爺的腳就被緊緊纏住了,還有那眼睛。不是捆捆綁綁的繩子,而是一個肉肉湯湯的女子。有緣千里來相會,不知是大同鄉的爛排長哥兒們早生暗眼,還是多情男女干柴烈火一見傾心,反正二爺和哥們的妹子叫桐花的好上了。二十歲的妹子,說有多水靈就有多水靈。還有那名字,最易讓人勾想到西南少數民族女子的妖嬈娉婷,大膽率真。“桐子樹花開,摘茶葉婆來。桐子樹花猛,摘茶葉婆想。桐子樹花謝,摘茶葉婆自己賣。”山野寂寞,我們那兒也產生了一些山歌。二爺更不用說,都快三十的漢子,還是一氣不出的童男女,不知道男女間眼對眼兒,還有這許多逍遙快活的樂事。豬八戒進高老莊,這莊園就是大破天的買賣了。
強大的愛情讓二爺賴驢打滾,在溫柔鄉里,成了蒙著眼睛拉磨的驢子,哪里還記得爺娘家鄉。桐花樂意,桐花的父母更是眉開眼笑。他們就等著行父母之命。只要我二爺請一個媒妁,他們就開鑼鳴炮,金紅蠟燭亮起來,雙喜剪紙貼窗花,做老泰山,作主操辦女兒和我二爺的喜事。天大的好事,二爺得快回家告訴春亭太公,好教自己早點拜堂成親啊。但是,二爺住了一年多,姑娘的肚子也早顯形了,那事兒卻定不下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急煞人了。
看桐花都已經為二爺放開肚子孕育繁衍后代了,二爺呢,拋親舍戚,有家多年回不得,百十里路程,為一個桐花羈絆上一年多,哪能感情不深厚?那二爺和桐花的事兒咋還不辦,酒醉駕車在等警察嗎?
男婚女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好像是傳了不少代的老規矩。但桐花對二爺說,她不去我們那兒,她要二爺留在南馬鎮上。雖然也是缺吃少穿,自己這邊總比二爺描述的山區山村,要活泛許多。還有一點沒說,我們縣上糟蹋人,東陽的女子就不是爺娘生的,嫁過去,不親不愛,居然是用來看輕作踐的,誰受得了?她愛二爺,但絕不出嫁。二爺呢,自然要這已經有肌膚之親的桐花嫁到村上來;他說他愿意頭頂香爐,一步一叩,膝蓋走路,跪行百里山路去迎娶。看二爺的發誓,夠實誠了吧。至于上門女婿,他是不干的。聚族而居慣了,不擔心受人欺負,孤雁離群,無兄弟爺娘著一塊熱鬧,總也溫湯等沸,冷清許多。村上的老爺們光棍不少,卻依然支持穿開襠褲窮開心的意見,冠冕點的,說男人要自立,不吃女人的軟飯,私下里說的,就難聽多了,入贅不如絕代。不只是娶不到女人,連子嗣家譜紅線都不要了,真是絕情絕義。
愛著,恨著,磨著,怨著。一種十分傷心的狀態。
每年農閑,我二爺都會挑一擔子谷米、玉米,還有別的吃的,著一身油刮皮一般的衣衫,向東陽進發。農村農閑,活兒不多,“正月牌摖摖,二月鞋拖拖,三月排開做草鞋,四月一頭草葉一頭柴”,二爺要到來年春上人家下地勞作了才回來。二爺年年一副行頭,雖然是家織布,卻里外一身新。然后是趕早趕晚地出春花,播種,鋤地,收獲。我從大爺那兒學了古詩,才知道大雁、燕子等鳥兒也是春歸秋返的。二爺回村來,我就鶯鶯燕燕地說二爺他是燕子。他捏一個榧子,摸摸我的頭,說我不懂事的小鬼頭。二爺外出了,家里有事,全由小爺和相處理;他的門上至今還有變淡了的木炭字痕:有事與和相聯系。等到接下德昌,二爺的擔子變了,一頭還是糧食,另一頭則成了德昌。德昌半站在籮筐里,手舞足蹈,“看媽媽去啰,看媽媽去啰!”著實讓人羨慕。
我總覺得這種婚姻是有跡可循的。后來看中國古代的婚姻制度,原來先人的母系氏族婚姻制度,便是這個樣兒的,叫走婚。現代的,少數民族的婚姻好像也留存有這種遺痕。二爺不娶,桐花不嫁,但他們是夫妻,感情深篤。幾個子女與女人在一起。四十多了,桐花心痛男人的孤苦了,送最小的才幾個月大的孩子過二爺這邊來。她也希望二爺知難而退,能到自己身邊去,滋潤自己和兒女,有一份天倫之樂。
事情并沒有按桐花構想的走向發展。二爺跑東走西,腆著臉兒,借村里哺乳女人的奶水。再是硬除石頭軟除屙,濕的干的冷粥薄飯,青菜,有什么吃什么,嚼嚼,糊進德昌的嘴巴,像喂小狗小貓,把德昌往大里扛。慢慢,德昌能站立了,會移步了,能跑動了,二爺像找回一件玩具,時時刻刻地帶著,臉上也有了笑意。
桐花還來過我們村一次。生離死別,那時二爺已近彌留。二爺迷著眼睛,頭無力地垂著,氣息也幾乎沒有了。“金相,我來看你。”說著話,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風塵仆仆地撲到二爺身上,身下卷起一道風。沒有眼淚。眼淚也是我們這兒忌諱,那亡魂沾上了,就過不去奈何橋,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就無法下世做人。那女人就是桐花,她已經學會了我們這里的方言,雖然還有東陽話底子,但我們都聽懂了。二爺眼睛一亮,像點起了一盞燈。燈花跳一跳,隔一會兒,又終于暗去。二爺的臉色意外地平靜,似乎搪平了所有的遺憾,像是大會堂前新修的水泥路,平平坦坦,一副上好賣相。
愛讀書的大爺在五十歲后便陷入了一個解不開的悖論。他同情二爺,希望二爺隨了桐花,也不要苦了德昌和那邊的孩子。可是他又覺得二爺堅持的沒錯兒,那是老祖宗的東西啊。大爺常常嘆氣,藕斷絲連地長。
七
“一,二,三,四……”沒進過學堂的二爺,到底想把自己的遺憾,通過德昌去補回來,就像吃不到天鵝肉的人,還幻想聞天鵝屁。德昌才一歲半大,二爺就有心讓德昌讀書了。教育是從數字開始的,那時不流行后來的唐詩宋詞,封資修,變天賬,咱貧下中農是堅決排斥,深惡痛絕的。等到德昌六虛歲,二爺就趕忙找借口,擠春季班,督其提早上學了。二爺的理由自然充分,也是大家都知曉和認可了的。一個人趕活兒,德昌無人帶,怕孩子出點啥事。去學校后,德昌則越來越發現,其父親教的那些東西,與老師說的沒法一致。內系統里就要一個翻譯過程:聽老師說,內化成二爺教的內容,再表述為要說的語言或指向具體的內容。老師說“二”,二爺教了“ni”,老師說“大”,二爺教他“duo”;模壞范歪,用木匠的行話說,是差了一刨花,書上則說,“差之毫厘,謬以千里。”隨著學習的深入,德昌卻越來越糊涂,他更分不清當年二爺的努力,是想他學得好些呢,還是要他學得壞些。吃力不討好,黃胖搡年糕,父親傳授的拳經,他得挖瘡痂敷藥一樣,先忍痛扯去一層痂皮,再敷填上去,結果是血肉模糊。自己的學習也陷進說不清道不明的溝壑,無端的麻煩和苦惱。人家批新房基造新屋,白紙一張,沒有負擔,可以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和畫最新最美的圖畫。自己是拆舊建新,拉屎挾出血,要先拆梁除棟,更要把舊墻土泥搬走,空費了許多時日。后來,德昌的書讀得并不好,一直在料缸沿上踩高蹺。果然,恢復考試后,初中畢業的德昌,一分之差,沒能升高中與考狀元中狀元,生生折斷了二爺金光閃閃的讀書夢,比折斷他的手腳還痛苦萬分。沒有辦法,二爺只能安排德昌退而求其次,做學徒趕學手藝百工,隨了留在東陽的大兒子,敲敲打打,做石匠搞建筑,趕工地里刨錢,也是硬碰硬實誠的營生。后來德昌還乘飛機去迪拜那邊修造房子,那里多的是沙子,像金子一樣亮澄。德昌心里一直埋怨二爺,干嗎要比人家早兩年上學,又不是撿牛糞積肥,晚了做壽頭阿三。
但二爺沒發現自己有什么不妥。老祖宗傳下的東西,咋能錯了呢。駙馬公“生而穎敏,氣宇魁偉,十歲能屬文,下筆千余言,伊川程先生見而奇之,曰此兒異日必成偉器”,這事是族譜上記載的,朱熹朱文公給撰寫的駙馬太公行狀。早年新年新春,年年要開宗祠大門叩禮敬祖,族長總會篤篤龍頭拐杖,命令懂文章的子孫一字一頓,宣讀太公行狀,神氣得緊。末了,族長總要千叮嚀,萬囑咐,告訴跪著的子孫后代,讀書要乘早,祖上的功名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駙馬公十歲就讓大儒伊川先生程頤預言“異日必成偉器”,不是開蒙得早,哪里會如此“神童”,十三歲的探花,能成皇上的乘龍快婿?那文章,二爺聽著聽著,就已默記于心,祖上也是喜歡子孫后代早發利市,榮宗耀祖,光大門楣的。
教德昌讀書,二爺動了不少腦筋。學數字那會兒,好好的一把竹筷,二爺手起刀落,咔嚓一聲,筷子齊齊地斷成等長的二截。二爺可不是敗家子,連吃飯的家伙都不要了,而是為了吃更有滋味的飯。只要德昌長了出息,他想什么,德昌就能供什么,龍肝鳳髓,想發愁都找不到心事。那斷筷子成了德昌的計數棒。早晚放在二爺家織布料的單衣口袋里,隨時隨地,能掏出來對德昌教誨熏陶一番。二爺還有獎勵,就是從另一個衣袋里挖出吃的。一粒硬糖,半塊碎餅干,一兩個隨手采的山楂或覆盆子,都利用來誘惑德昌,像馴牛耕田喂些新鮮草料。實在拿不出東西了,二爺會在袋角掏上半天,在德昌眼睛的搜尋和期盼間,神秘兮兮地撮出半點毛絨絨的布絲積塵,說這是上好的家當,有父親的親氣,連著爺爺和上八代,難得的好東西,來哄騙德昌。德昌則會就著這一撮灰塵觀察和研究老半天,希望它黃狗長角變麒麟,生出個大頭妖怪來。遠山的天變臉了,太陽早早地跑走了,德昌以為那也是積塵的功德。二爺紅著眼睛給我們說故事,說著說著,就臉有愧色,大約也覺出騙孩子的極不應該。我則想起了亮眼“瞎子”算命先生,訓鳥兒銜牌,招來客人的餿事兒。神神道道,他們借鳥兒銜出寫有命運八字的紙牌,把“天意”告訴給心慌不定需要安慰的客人,心里則笑著又一頭豬挨宰。我是看過術士訓鳥的,他們巧妙地在紙牌間夾散些炒芝麻。鳥兒不是神鳥,當然不會擇啥命兒,但它們喜歡吃紙牌間的芝麻粒兒,從而成就了術士們的騙錢把戲。二爺沒那么可惡,但二爺的急功近利又被一些別人學走了,也一如既往地再去欺騙純真幼稚的孩子。無意的,有意的,教育這件百年樹人的功德大事,也是硬傷連連,叫人哭不出的心痛。
整理二爺遺物的時候,村子里又有了重大的發現。二爺的行為再次讓鄉親們難以理解。當年榮喜手袖“紅衛兵”布套子,在宗廟的戲臺前,拆神龕的方木桿子,燒大火種,然后把一大木箱的族譜統統丟進了火海。那火焰像是一把大舌頭,后面隱閃著個無羞無恥的蕩婦,正轉來轉去尋找著野男人,要舔透他們的臉皮。祖宗們像是坐了花轎,搖搖擺擺地飛升騰空,難得的逍遙自在。這事大家都痛過,并看得清楚,也因此少了臉面,從此便被斷了與宗族先祖的血親勾連,仿佛每個自己,已是竹竿木棍地被趕打出來,夜歸不得,是個再也回不去的棄兒。族人們心里咒著鮮朵朵的榮喜保長,殺頭鬼大逆不道,敢把祖宗出賣了,天譴地桀,早晚是要遭報應的,但到底又懼著背后山崩地裂的巨大運動,不敢有絲毫的救助行動,眼睜睜看著歷朝歷代傳下的瑰寶香消玉殞。用金絲線繡駙馬公神像的族譜是真的燒毀了,但二爺居然偷下了族譜的草譜,雖然邊皮有墨化的火焦,也不如繡像本精致,到底事情還在,脈絡分明,也就聊勝于無。聽大爺說,過去,族譜的寶貝無與倫比,遠比兒孫貴重。時局動蕩,百姓逃難,兒子丟了還可以再生,宗譜失了,祖宗沒了,是要被削籍趕出宗祠家門的。一代不如一代,我不是說你,大爺感嘆。
二爺還保存了佛殿側坐的伽藍菩薩。一張包裹的報紙早已發黃。最高指示,誓死保衛,“文攻武衛”,“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建立革命委員會,1968年9月5日《人民日報》。菩薩藏在二爺白身的杉木箱子里,嵌了兩塊樟木板,防蛀,再推進二爺每天起臥的橋床之下,前面停一個目前已經少見的瓦夜壺。這確是村東佛寺里原來擺放的那尊,大爺考證后負責地宣布。佛寺是不能有了,那菩薩舍生取義,度得了別人,自己卻于風雨飄搖中煎熬,無處存身。大隊長烏皮的妹子新娟革命徹底,抓了伽藍坐像,不知咋想到的,丟到二爺門前的池塘里,讓菩薩去學游泳,她還興奮地戲言,在大風大浪中鍛煉成長。那天正是下雨,無日無月。塘是臭塘,村人在此洗刷溲器便盆。三十年后,新娟姑娘早已不年輕,她蹊蹺地瘋了。蓬著二毛的亂發,大冬天的,一對干癟的掛乳像落了井又想攀爬回去的溺水之人,蕩蕩地跳抖在胡亂結穿的布絲外。沒有猶豫,她神勇地跳進池塘,撲東游西,像在抓魚,又似乎不是,嘴巴不分點地念誦,“菩薩菩薩菩薩菩薩”,仿佛那菩薩一直泡那兒洗澡。雖然是“文革”紅衛兵響應號召,造反被列為正兒八經的革命行動,但做了虧心事,到底也不得安寧的。菩薩落塘的那天晚上,黑漆昏暗的天意外地沉默。二爺說,狗吠了好幾次,全集中在臭塘,聽腳步就知道,不明身份,又悻悻地回去了。倒不是因為木雕的菩薩值錢,而是村民良心的大不安:昨天還頂禮膜拜的東西,一下子成了打倒橫掃的對象,就像往你最崇拜的人頭上撒尿,世道人心,情何以堪?二爺是清楚的,那些人會是什么結果。村人們悻悻地回去,繼續做他們做不完的好夢、惡夢。
吃晚飯的當兒眼睛最少,二爺三下兩下,急緊地偷撈了菩薩。得魚忘筌,二爺忘了收拾撈桿,后來有許多猜疑,包括幻想那菩薩沿竹竿遁走天庭,倒是隱下了無聲息的二爺。這事二爺只與大爺約略說起過,只是江河日下,大爺年事已高,階級斗爭又以高壓的態勢,日日月月年年地講用,也就基本忘事。直到二爺了生脫死,一個古老的故事才又接在新的事務里,像天陰下雨,一次次流傳。沒有重建佛寺,那伽藍菩薩留在大會堂的村物資保管室里,這也是一個記憶,關于村子曾經的輝煌和落照。
夕陽在山,荒草連天,遠山的紅葉樹猴子屁股一樣,火紅了,又漸漸黯淡。大爺已很少走動,依然坐在二樓窗口,也已經不大看書。他的眼睛也日日老花,讀字像會打獵的樟喜大爹瞄物放槍,須拉遠距離,左遷右移,茫茫然不再利索。大爺還說,他那支大號的湖筆和已經三代的硯臺要傳給我,村里寫春聯的事也一并托我了,鄭重至極。我沒敢推脫,怕大爺傷心。像《白毛女》喜兒結紅頭繩,春聯是那個時代的喜氣年味兒,還能抵擋欠錢討賬的,這聯兒一上門,便是門神,懂理兒的就得回轉。如今村里貼春聯的習慣幾乎廢了,只是幾個做晚輩的哄著大爺開心,要大爺繼續寫,寫。真要貼些喜氣年味兒,花倆錢,什么好聯,不都是現成的。再說,貼那破玩意兒,真有意思嗎?
八
二爺不輕易來我家,三四十步路途,比萬水千山還遠。我爺是二爺的遠房堂哥,我奶奶也熱面良善,街坊鄰里,聚族而居,關系都處得不錯。不過我家有些田土,有兩山的柴禾樹木。聽奶奶說,鋸一棵大松樹,能碼兩方多板材,很財主的。趙家坪的旱地不值當,我們家就種花生。八九月份花生苗兒還青蔥著,就開刨收獲了,大姑、二姑、小姑全押上去,還搭上她們的小姐妹。真慢。要收拾到來年四五月份,新花生又下種了。二姑不吃花生,無論老的,嫩的,是厭了那會兒的勞動。但是,我家不是地主店王,沒有雇傭長工,偶爾請幾個打短的,也是優待有余。家里吃玉米糊糊,勞作的卻管玉米餅子,火烤的,搽上豬油鹽,香得腸胃都起痙攣。土改劃成分,我奶奶請土改同志坐夜喝茶吃炒花生,倒也是有的。我爹則是讀書人。可惜我爺爺左手風濕直了難彎,我父親才留在鄉下山村,否則一定會騎馬去京城,吃油嘟嘟的大肉,滿漢全席都不在話下。這也是我二姑告訴我的,一臉的羨慕和神氣。父親后來教過書,也做過村里的記工員。我娘也有些文化。二爺便自覺腌臜酸溜,不肯進我家門。天雨了,二爺打檐下經過。門里的喚叫他,二爺應一聲,又自顧自地走了。
我家的變故真是不少。操持全局的奶奶先歿了。三年后,屋漏更遭連夜雨,兩個月里,我娘橫死,接著是爺爺又惜又悔,行歸黃泉路。人事替代,萬象更新,也是老天爺安排的事兒,但于我們,卻是霜打秋茄,全蔫頭了,斷崖壁立,天塌地陷,不知道還有什么前路。我父親已經有些瘋樣,神魂顛倒。父親的醫生朋友客氣,說急出來的,氣厥,有些神經錯亂。
二爺是這個時候來我家走動的。到底是一家人,自個兒不幫襯,能求著誰。二爺也像有大心事,有時坐,有時站,沒有什么話。坐灶前的春凳上,免不了塞柴火燒飯或飯熟退火,自然而然的事兒。下雨的天日,就陪我父親瞎坐,不拉燈,沒有話,就枯坐著。后來父親說,他們是“興味蕭然似野僧”,王禹偁的《清明》詩。那時,族里的老人們最怕我父親受不了,大爺也來過,嘆幾聲氣,對我爹開導幾句,但次數有限,遠沒有二爺走得勤。二爺的年歲也有些大了,覺少,一早就來關顧我們起床,上學,別遲到。我爸不在家,他幫我們挑過水,更來關心火燭,用冷灰封了烤火的火塘,清清灶前的柴葉松針,還摸摸我們的薄衣單衫。待完了這一切,二爺才走,我們則閂門睡覺。二爺就像我們自己家的老人,親近極了。
我家桌子邊的黑木壁上,好歹有一張年歷,二爺居然感興趣起來。年歷上是一幅劇照,樣板戲《杜鵑山》的柯湘,毛委員的兵。女黨代表柯湘下得井岡山,要去火種燎原,只見她紅星斗笠,皮帶軍裝,英姿颯爽。雙手平胸,成旋轉狀;左手在前,弧臂覆掌;右手一支手槍,有下掛的紅流蘇,仰握平端,槍口與左手平行,流水圓弧,軍人的剛性和女性的嫵媚并重,是京劇行軍回旋前進的程式動作。但二爺感興趣的卻是柯湘的雙眼,漆墨點星,閃閃有神。二爺從里桌角到外桌角,來來回回,又近前退遠,像發現了一個金礦,他孩子一樣興奮。
“這個女人的眼睛是活的。你不管走到哪兒,她的眼睛始終追著你看。”
二爺的心思真是機敏細密。后來,他每次來我家,眼睛都要與柯湘對視,希望再發現點什么。二爺似乎無聊,這不過是夜月隨人走的把戲,但那時的我們卻確不知道里面的因果。不僅二爺有好奇心,有一份求索的精神,有藝術的洞察力和穿透力,后來我走美術之路,他的探索精神還是感化著我的。二爺良苦用心,他憑此打發了我們的苦難時間,我父親也終于一天天正常起來,又開始安排家里家外的事兒了。謝天謝地,感謝二爺的平庸善良,一份充滿人間煙火味的世俗親情,像一雙寬厚慈愛的大手,幫我們找回了那棵遮風擋雨的大樹,我們像一窩子幾乎雞飛蛋打的苦鳥。如今,這個家又升騰起裊裊炊煙,溫暖和生機復又回歸我們的血液,并在河流一般、四通八達的血管里,暢達地流淌。
日子到底有了一些起色。父親率先買了村里第一架收音機,東海牌的。扭扭頻率,里面是各種各樣的戲曲。一杯小酒,幾顆花生,兩把青豆,就是一個回憶中的完美人生。二爺老年人的特征越來越明顯,人安逸了,額上已斜斜地長出了壽眉。走路也慢了,似乎有人拖住了他的腿,又似乎腳前寫滿了懼怕。二爺拄起了拐杖,卻是一根粗細適合的木棍,沒有雕龍描鳳的講究,看見路上高凸不平的石墩,還會用柺棒鑿一鑿,似乎又生出并不匹配的豪情。但二爺無法理解,人咋走進了方盒子,就孩子氣地挨著收音機,四方上下地細看,希望找出進出引導的竅門。末了,掏錢請我父親幫他買一個。我們幾個孩子結伴去二爺家聽收音機。不想二爺心血來潮,居然像被大人罵的壞孩子,是一把拆馬斧頭。他用一把螺絲刀,細細叨叨地擰出一堆螺帽,正研究那說唱的人兒到底咋進了機盒。看見我們去,二爺不自在地笑笑,極像犯了錯的孩子正面對教師,臨了還扶著我的頭,說別讓我父親知道。我父親自然會知道,那時,收音機已經功能正常,又咿咿呀呀地唱開了。父親奇怪。
“沒啥,我按順序排好了螺帽,不會弄錯的。”父親給我學舌時,他還奇怪,二爺長了個啥腦袋?
等我兄弟高中畢業,學過物理的他,七七八八地搗鼓,居然把廣播節目轉入了收音機,能與廣播同步播送。二爺不惜自己在烏皮家門外的高踏步里踏空跌了一跤,兩膝沾糊了泥土,他正滿村子地奔走相告,差不多挨家挨戶全說到了,似乎是一件比衛星上天還重大的事兒。二爺的眼睛莫名其妙,移來移去地看著天宇,仿佛有人把戲臺搭到了天上。他正有滋有味地看著祖宗們快活地享樂,又如看到一種璀璨至極的希望。
“哈哈,我們老宋家后繼有人了。”二爺的眼睛近來不是很好,常常流淚,用衣袖擦,擦多了,眼眶都紅了。
許多年后,我傻乎乎地思想,當年春亭太公的決定應該不算荒唐,但如果讓二爺也有些文化,說不定二爺就是另一個二爺,連我都不認識的。我甚至勾畫了文質彬彬謙謙長者的二爺,他也像大爺一樣讀書,讀得全天下的路都四通八達了,二爺的額頭晶晶有光,溫潤如玉。當然我也知道自己無聊之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存之道,蝌蚪變青蛙,菜蟲成蝴蝶,誰也模擬不了,生活就這樣一道流水,直線狀,沒有回頭。
我還對二爺兄弟三人的名字感興趣。我們村里都相信算命先生,唯他們能看破天意,移花接木地擺弄所有人的人生軌跡,而玄機就在給人賜名的剎那,像獸醫在豬耳之上打出已經“檢疫”的印戳,把吉兇禍福全拌齊了,等待你去傻瓜,用一生來印證。兄弟之間,名字還有層進和連貫。看著三位族爺的名諱,我卻時時喜歡把他們與菩薩佛陀聯系起來,莊嚴妙相,輝煌金相,慈嚴和相,三重境界,三藐三菩提。金相也是莊嚴寶相,在佛法里,卻似乎又有毗濕奴“護持”保護神的意味,這是我就金有鋒利一面而杜撰的另一層想法,但愿沒因此褻瀆了佛的覺悟。我常常瞎想,佛門寶剎,先來一個山門,弄一個韋陀菩薩和四大天王看護,或者就是于菩薩心腸之外,強調一個霹靂手段吧。人類足跡踩踏出來的文化,也許也該有守護神的,你說呢?
九十高壽的大爺早平靜地走了。過了九秩的小爺和小奶奶風中殘燭,還一亮一亮地閃爍。聽說村子里已很少有人,連狗吠雞啼也成了風景。我又看見大爺讀書了,背后似乎站著橫眉怒目的二爺,像是《水滸》使禪杖拔垂楊柳的智深大和尚,又像是走出《三國》赤面赤心也讀春秋的關帝爺。許多形象重疊漫滅,糊得再分不清誰是誰非,我不知道是我畫糊了,還是我腦子糊了。走在路上,看在天上,曾是我的一種刻意追求,此刻,我卻徘徊在一方陌生的池塘前,荷花早不是過去的荷花,一切皆面目全非,我的心里只擱著盧綸的那句詩,“家在夢中何日到”。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