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攝影師羅伯特·梅普爾索普拍攝的關于男性、花卉和性的影像,曾經打破了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視覺邊界。現在,借著他的個人攝影展覽以及作品集的登場,我們一起來同顧他傳奇的一生。
我對美的東西總是很癡迷。我希望一切都是完美的,然而現實并非如此。因為你永遠都不會滿足,所以這是一個無法企及的境界。
羅伯特·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的作品從來都是與眾不同的。在他短暫的職業生涯中,他始終與社會格格不入,從不隨波逐流。
他拍出的照片很美,并且帶有很強的震撼力。在有些人看來,他的照片都是一些充滿古典色彩的精湛作品;而另一些人則對他采用近乎情色的影像持有爭議。他的攝影主題涵蓋了對男同性戀者的描寫,對花卉的精致表現,以及名人肖像。他的作品深受紐約同性戀社群、流行藝術,以及19世紀藝術的影響。
他的職業生涯短暫得令人唏噓:他因罹患艾滋病而辭世,享年不過42歲。不過,他給世人留下了大量的作品,盡管這些作品時至今日仍像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一樣受到很大爭議。
攝影界的其他人則紛紛從他們的角度為我們詮釋梅普爾索普的作品。包括策展人、編輯、學者,甚至是梅普爾索普的前同事,都研究過他的作品,他們就梅普爾索普的作品對當時以及后來的藝術氛圍產生的影響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編輯馬克·霍爾本(Mark Holborn)最早接觸到梅普爾索普的作品是在25年前,那個時候他負責編輯梅普爾索普的攝影畫冊。最近他又和曾經認識梅普爾索普并與其共事過的迪米特里·里瓦(Dimitrl Levas)合作,并出版了一本梅普爾索普的花卉攝影畫冊。
“我看到梅普爾索普的第一批作品是來自荷蘭的圖書目錄,這些作品非常露骨地渲染情色,”霍爾本解釋道,“我很欣賞他的大膽——他竟能如此無所畏懼地拍攝這種東西。我覺得這在當時是非常勇敢的、堅忍的和吸引人的。”
剛開始的時候,有些名人肖像并沒有進入霍爾本的法眼,因為他發現這些照片色調都太冷。直到他20世紀80年代初訪問紐約的時候,才慢慢開始欣賞它們。梅普爾索普的攝影風格與20世紀80年代的紐約文化運動是融為一體的,因此,要全盤接受這種風格,只需欣賞它就足夠了。雖然梅普爾索普在攝影棚里從事攝影工作,但他也拍攝身邊的一些東西,以便把某種社會情感融入自己的作品中。
梅普爾索普的攝影展于今年春天在美國保羅·蓋蒂博物館(J.Paui Getty Museum)和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LACMA)展出。這兩個展覽的聯合策展人布里特·薩爾維森(Britt Salvesen)認為,“梅普爾索普的魅力源自于他的藝術和他的人物角色,二者剪不斷,理還亂。他曾說過不能把他的藝術創作與生活方式割裂開來:這種目中無人的姿態就是一種審美立場,一種個人信仰,一種市場營銷策略。”梅普爾索普那些露骨的黑人男子影像游走在情色的邊緣,人們常常被那些虐戀狂的低聲嘟囔激怒,也對被攝男子的影像評頭論足。“當然,模特們都很樂意讓他拍攝,他也認為模特們得到了他的鼓勵,”霍爾本插了一句,“他處于風暴中心。”
然而,他的作品不僅在內容上飽受爭議,而且在主題和中心思想上,也并非總與當時的攝影潮流保持一致。這與梅普爾索普對花卉的研究之深有很大關系,而這又與19世紀的藝術有關,因此,花卉是一個遠離20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大多數攝影師的主流而選擇的主題。雖然說“美”是一個主觀性的概念,但也不是一個伸手即來用以描述當代美國攝影的形容詞。梅普爾索普深受某些藝術家作品的影響,尤其是美國紀實攝影師羅伯特·弗蘭克(RobertFrank)一幅描繪粗獷鄉村與文明的畫作。
梅普爾索普又一次離經叛道,他選擇了把鏡頭聚焦在百合花、鳶尾花和玫瑰花上。“忽然間你看到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家伙,他實際上與19世紀的攝影關系緊密,”霍爾本解釋道,“他明白這一點。他看過法國花卉學,也懂得那些東西。他對所謂美的東西并不懼怕,反而會把某種原本很不時尚的審美形式融入到他所有作品中。盡管這種手法與很多展覽機構(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展出的攝影作品流派不同,并且從某種意義上講,不符合攝影的規矩,但這樣反而更接近于某些藝術規律。”
梅普爾索普因“壞男孩”的綽號而聲名鵲起,而他也充分利用自己的名聲博取公眾的關注,吸引大眾眼球。但他的天賦并不像他的能力那樣出眾。他還是一個注重細節的藝術家,他把光線和取景用到極致。他的照片總透出一種繪畫般的,甚至于建筑一樣的質感。“他的所有作品都有一種大眾化的表現手法蘊藏其中,”霍爾本表示,“他對長方形或正方形取景的分割,用的是同樣的表現手法,同樣的視覺技術。他對取景框進行分區處理的技術,使他的作品變得很特別。不管什么樣的攝影主題,其美學意義總是一樣的。”
而保羅·蓋蒂博物館的策展人保羅·馬蒂諾(Paul Martineau)則認為,正是這些特質把梅普爾索普的作品聯系在一起。“他的所有作品都體現出極高的藝術水準和技術控制力,以及對形式與內涵的專注,”他說,“不管是拍攝花卉還是拍攝巖石,他的目標都是尋找一種超越主題的途徑。”
“梅普爾索普一向認為,他的三個主要攝影領域——肖像、花卉、性,都是通過相同的理念聯系起來的,”薩爾維森補充道,“我可以舉個案例來說明。這三個都是貫穿整個藝術史的常見題材,早就已經被許多攝影師拍過。然而你永遠都不會把梅普爾索普拍攝的花卉、肖像或是人體影像當成其他攝影師的作品。”
馬克·霍爾本相信,梅普爾索普的審美觀中蘊含著某種“憂郁和有毒”的東西,而這種東西正是他魅力的一部分。“如果把其中的憂郁剔除掉,剩下的就只有淡然無味的東西了。所以,你不能棄而舍之。”他說,“他的作品有那么一股毒害性、顛覆性和非正派性,這與那種裝飾性元素以及照片的絕對之美同樣重要。”
梅普爾索普的作品象征著那個因為艾滋病危機而籠罩在憂傷之中的年代。他的照片中有一種安魂曲的特質,當我們回過頭來看的時候,便會覺得那是一個損失巨大的年代。
梅普爾索普剛開始從事攝影的時候用的是寶麗萊相機,后來才換成哈蘇中畫幅相機,進而不斷地探索精細布光技術和取景技法。2016年3月在蓋蒂博物館和洛杉磯郡藝術博物館開幕的梅普爾索普攝影展,正是向人們展示一個藝術家的修煉過程。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作品越來越彌足珍貴,他的攝影技法也越來越令人回味,”保羅·馬蒂諾說,“他的視覺記憶力非常優異,所以他經常把從藝術史上看到的東西融入他的構圖中。然而,這種創作的自然進化過程最終在1989年3月戛然而止,可怕的艾滋病并發癥奪走了他的生命。
如果他還活著,到今年11月,就該過70歲生日了,那他現在會變成什么樣的攝影師呢?“這不好說,不過在他快要離世的時候,他已經煉成了一個氣質高雅、事業有成的藝術家,離那個‘叛逆者的名聲稍微遠了一點,”保羅·馬蒂諾繼續說道,“如果艾滋病沒有奪去他的生命,我認為他會轉行去拍電影,也許還會搞家具設計呢!”
梅普爾索普的作品至今仍吸引現代觀眾的關注——由美國兩家最負盛名的藝術展覽機構高調為其舉辦的攝影展,以及他一本研究花卉的新書出版,無不證明他的攝影作品的生命力。不過,很難說這些東西是不是既有爭論,又合現代觀眾的胃口。
“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地把他當攝影師來看,”霍爾本表示,“我把他看成是那個時代最有影響的藝術家之一。如同所有的優秀藝術一樣,他的作品超越了時代——即作品誕生的時代和它之外的時代。雖然梅普爾索普一直處于風暴中心,地位極其重要,但他卻超出了攝影的范疇。如果人們把他放在攝影的盒子里,只會限制住他。他享有自己的攝影技法——這些技法很難創造。現在很多攝影作品看起來千篇一律,不過,當你發現有人拍出了與眾不同的照片,把你帶到一個嶄新的天地,這時候你才會覺得它們不同凡響。”
梅普爾索普雖然沒有活過60歲,但他的一些作品將會500年不絕于世,對此,霍爾本毫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