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與狗

山村，夕陽，西風，田埂，爺爺，狗……

不經意間腦海里常出現這樣的畫面。

狗還是那條狗，名叫“球球”，是我兒時的摯友。當我思念遠方爸媽的時候，它總喜歡帶著憂郁的眼神安靜地舔著我的手。當我結束留守兒童生活回城之后，它又成為爺爺相依為命的戰友。前年，形影不離的“球球”拼命地扯拉狂吠救起因低血糖暈倒在水田耕作的爺爺；去年，孤夜難眠的爺爺操起鋤頭拼死從偷獵賊弓弩下追回麻醉的“球球”。

無數次爭吵后爺爺倔犟執拗地選擇留守山村。大別山下的山村本就不大，如今村民因為生計又疲于奔波四方。“鳳凰男”爸爸魚躍龍門就業于武漢高校；“打工族”叔叔負債落戶定居于大連城郊；“高血壓”奶奶無奈陪讀堂弟于縣城一中邊緣廉租破房。漸行漸遠的山村記憶中，70歲的爺爺，15歲的狗，四眼相看，一樣蒼老，一樣孤獨；2層樓的房屋，8畝的田地，舉目顧盼，可惜破敗，無奈荒涼。

兒時爺爺的天性最喜歡熱鬧。每每山村婚喪嫁娶，爺爺總是逢請必到，筆走龍蛇之后，爺爺喜歡在主人的恭維中開懷暢飲，醉眼中笑看我在桌上嚼雞腿，“球球”桌下啃骨頭；農閑時光，爺爺背著我，奶奶抱著堂弟，“球球”后面攆著跑，兩代人到處看戲趕場。

留守的爺爺其實最害怕寂寥。門口來個收雞蛋的可以閑扯半天；路上碰到個把熟人，非要拉到家里飲酒喝茶。山村的環境已不大適合竄門聊天，前排后排不是關門閉戶求生他鄉，就是左鄰婦女忙于送飯學堂，右舍老人臥病在床。爺爺用勞作消磨時光。帶著“球球”，一人獨養20幾只雞，種3畝多菜園，荒散的田地實在無力耕種隨便撒點芝麻、黃豆任其“天收”秋忙。白天的勞作可以忘卻暫時的孤獨，但夜晚的漫長，卻難以找到排遣的良方。愛點麻將，留村的合適的湊不齊一桌牌；初通文墨，早已看不清書報上的小字；喜歡戲劇，有線電視一年沒幾天通暢。惟有煙酒是爺爺的至愛。晨起點燃土灶，三杯兩盞淡酒潤潤腸；晚歸開水泡飯，煙霧繚繞之后上床睡覺。爺爺的酒是愈飲愈烈，煙是越抽越兇，咳嗽是越來越頻，健康是每況愈下。

親情如絲，思念如詩，二者是爺爺留守生活全部的支柱。爺爺不愿接受爸爸來漢“頤養天年”的請求，卻大包小包來看久別的我。每次住不到三天就走，一路顛簸，一路嘔吐，他說他放心不下家里的雞和“球球”，他說他不習慣城市老死不相往來的左鄰右舍；爺爺不愿和奶奶一起陪讀，卻堅持十天半月帶著“球球”騎著電動車送菜送油，他說他怕奶奶高血壓居高不下，他說他怕縣城蔬菜不新鮮消費太貴；從沒聽說爺爺想去大連，他說叔叔打工的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多度……

春節是留守爺爺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光。寂靜的山村立刻魔術般呈現一派喧囂氣派，荒涼小鎮再次出現人頭攢動繁華景象。全國各地的小車，頑強地堵塞著狹窄仄逼的山村小道，繽紛的煙花炮竹不分晝夜地炸響山村的上空。嫁女，娶親、蓋房、祝壽……爺爺每天總有送不清的情喝不完的酒。夕陽西下，爺爺遛著“球球”，倒背著雙手，每天堅持徘徊在山村的路口。眷鳥歸巢，樓上樓下臨時搭起幾張鋪床，八口之家的飯桌驟然顯得擁擠不堪。團圓飯時，奶奶忙著給兩位孫子不停夾菜，爺爺咂著舌頭抿著爸爸孝敬的好酒，憨憨的笑聲幾乎拉直了額頭的皺紋、頸上的疤痕。留給爺爺的歡樂總是那么短暫，殘酷離散的日子益發迫近，年后一家人又將各奔東西。爺爺摸著我的頭，我撫模著“球球”的背，無語凝噎常常又久久。

爺爺的留守，成為爸爸的最大隱憂，叔叔的最深鄉愁。遠方的山村不斷傳來惡噩，左邊的鄰居李爺爺耐不住孤獨喝藥自殺身亡，村東的王奶奶夜間心臟病突發去逝3天無人知曉，后排的小孩暑假游泳溺亡于熟悉的水塘，爺爺再次暈倒在出殯的“八仙”現場……每每聞知，爸爸除了沉默，還是沉默。奶奶的6年陪讀僅有3年，爺爺的癡呆已慢慢記不住回家的路。無數次勸阻，爸爸也深知爺爺的固執與無奈。

久不知爺爺的近況。昨夜風雨驟寒，我又不由自主想起留守在鄉村蒼老的爺爺和年邁的狗。

易流，湖北省黃梅縣第一中學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