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
案例:廣東一陳姓主任醫師被人尾隨回家,砍了三十多刀,生命垂危,經43個小時后的搶救無效后死亡。據多位醫生證實,肇事者自稱25年前曾被陳主任“弄壞了牙”,砍人后即跳樓自殺。
分析:傷醫事件乃至殺醫事件,社會輿論的反應似乎已經從最初的震驚、譴責,到理性分析,而到如今的“淡定報道”。各大門戶網站在這次惡性殺醫事件上的反應,似乎只有一則新聞報道,而并沒有給予更多關注。不少醫療機構及教育機構,給出的反應甚至是“不要議論、不要參加相關活動”。是類似事件已經看到麻木了嗎?是生怕惹麻煩是以干脆選擇不發聲嗎?難免有人會問,就算除去道德除去輿論,我們的法律呢?難道法律竟然不能約束不識字老太太都知道“這是違法”的傷醫、殺醫事件嗎?
醫鬧已經入刑,而傷醫、殺醫行為并沒有另外入刑,因為從目前來看,這類行為已經包含在現有的法條中。
治安管理處罰法、侵權責任法等法律從刑事責任、行政責任和民事責任方面對暴力傷醫及醫鬧行為分別進行了規制,如《刑法》規定的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就是對暴力傷醫及醫鬧給予的刑事處罰,對醫務人員和醫療機構進行刑事保護。而《侵權責任法》中對于醫療行業有進一步的詳細保護規定:第六十四條,“醫療機構及醫務人員的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干擾醫療秩序,妨害醫務人員工作、生活的,應當依法承擔法律責任?!?/p>
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業醫師法》對執業醫師的權利保護做了相應規定,
第二十一條 醫師在執業活動中享有人格尊嚴、人身安全不受侵犯的權利。
第四十條 阻礙執業醫師依法執業,侮辱、誹謗、威脅、毆打醫師或者侵犯醫師人身自由、干擾醫師正常工作、生活的,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規定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第二十一條屬宣示性條款,第四十條屬指引性條款,作為管理執業醫師的行政法律,做這樣的規制,應當是完成了相應的保護醫師相關權利的立法任務。
我們來看看過去一年里幾則暴力傷醫事件及最終的處理結果。
一、一名骨折患者由友人護送至醫院15樓,兩人均屬酒醉狀態。患者友人因護士鋪床問題在護士站大聲叫嚷,值班醫生回了一句“大半夜吵什么吵”,隨即由爭吵變成扭打,相互推搡、不慎將電梯門撞開,導致倆人雙雙掉進電梯梯井。一人(患者)當場死亡,另一人(醫生)經搶救無效,死亡。
處理結果:欒川縣人民醫院墜樓案件屬于治安范疇的治安行為,不屬于刑事案件,是一起意外墜亡事件。由于涉案人員已死亡,根據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涉事人員死亡就不予立案。
二、ICU一名42歲大面積腦梗死、腦疝形成的患者經多次復蘇,最終搶救無效死亡。參與搶救的女醫生被患方男家屬(身份:十堰市茅箭區人民法院法官)毆打,當場口鼻出血、眼部腫脹,后經診斷為眼眶骨折,伴有視力及聽力下降,顏面部嚴重挫傷。同時被打的還有一名實習護士,被患者丈夫一腳踹倒,左手臂腫脹疼痛。
處理結果:警方已依法對毆打醫護人員的秦明承處以行政拘留10日、罰款200元的處罰。
三、84歲男性患者,2009年3月在該院行“右聲帶息肉摘除術”效果不佳,經省會鑒定不屬醫療事故。然而,該患者對耳鼻咽喉科主任醫師李瑞玉進行報復。李主任全身多處刀砍傷 (包括頸部一道刀痕),右手拇長伸肌腱斷裂,左第2—4指腱鞘損傷,左食指固有神經斷裂。手術持續3個多小時,出血量300—400ml。經搶救,李主任病情穩定。
處理結果:雖嫌疑人被警方控制,幾個小時后,這名上了年紀的嫌疑人,因高血壓被送進這家醫院,在ICU病房接受免費救治。有網友爆料,是患者兒子教唆自己80多歲的老爸干的,因為刑法規定已滿七十五周歲的人,不適用死刑。
四、患者王某在電梯里向放療科覃主任潑汽油并引燃,導致其全身燒傷面積達34%,其中3度燒傷面積達10%,主要集中在頭面部、胸部,經傷情鑒定為重傷二級。
處理結果:廣西南寧市西鄉塘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被告人王某故意傷害他人,用汽油潑灑點燃燒傷被害人,情節惡劣,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其刑事責任,并提出對被告人處以六年以上十年以下從重的量刑建議。
五、長葛市人民醫院CT磁共振科張某、楊某兩位醫師正在值班期間,一位30多歲的女子來到CT室工作間。在同兩位值班醫師簡單對話后,該女子突然從包內取出一把菜刀,直接沖向值班醫師張某,向其頭部及肢體連砍數刀,致其受傷倒地。后將其送往醫院重癥監護室搶救,經全力搶救,醫生脫離生命危險。
處理結果:嫌犯與醫院醫生此前無任何瓜葛,警方疑嫌犯有精神病史。
由此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少傷醫、殺醫事件,最后故意傷人者得到的懲罰與被害醫生所受的傷害比起來幾乎不值一提,甚至有不少直接免于懲罰(意外、老人、精神病),當然,嚴格來說,假使犯罪對象不是醫生,刑法所規定的故意傷害罪量刑就是這樣的,并不會因為受害者是醫生而量刑有輕重情形。但是,這是不是就是合理的呢?
關鍵在于:暴力傷醫打破了醫院的正常醫療秩序,這與普通的人身傷害性質不可相提并論。很多醫務人員出于自保, 不敢手術、不敢治療, 將患者轉往上級醫院, 從而延誤救治;很多醫生為避免誤診、漏診, 采取小病也要大檢查的方法, 客觀上增加患者醫療開支, 使原本緊張的醫患關系更加緊張,加劇了醫患之間的不信任感。
這種惡性循環導致醫務人員不敢嘗試難度大、挑戰性高的技術,因為難度愈高的診療技術伴隨的風險就愈高。醫師的避重就輕,使得醫師隊伍的技術水平難以提高,疑難病癥無人能治,無人敢治,最終受害的還是患者。在本文案例發生之后,便有人發聲“殺光陳主任,人人都是魏則西”。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醫生并不是普通群體,醫院也不是普通場合,暴力傷醫造成的影響比普通的暴力傷人事件更為惡劣,不應只適用于刑法的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
同樣的傷害,在呼吁法制的社會一再發生,而每次的發生都是先站在道德的角度發聲“譴責”“零容忍”。雖然已經“零容忍”,但是最終處理結果總是顯得大事化小。原因在何處?
在暴力傷醫案件中,醫護人員不幸成為了患者對社會矛盾發泄不滿的替罪羊。大家可以從網友的新聞評論中看到,支持殺醫的網友不在少數。以前有一種的觀點就是,在死前殺貪官,死后就被看作英雄。而現在的類似觀點,卻變成死前殺醫生,死后變英雄。因為貪官不是直接跟人民接觸的,而醫生卻是實實在在地跟廣大人民直接接觸,更多的矛盾發生在醫生身上,再加上媒體的不斷渲染,所以醫生比起貪官更能煽動大家的情緒與引起共鳴。
“醫療糾紛”和“違法犯罪”沒辦法清楚地區分開來,使得不少群眾忍不住認為“庸醫該殺”,然而醫療糾紛是一回事,故意傷害是一回事,不應混為一談。
我國現行的糾紛處理方式有三種:自行協商、調解、法律訴訟。這三種方式幾乎都存在不小的問題:
自行協商方面,因為醫生所在的醫療機構往往擔心“事情鬧大、有不良影響”,在協商時往往會選擇讓受傷醫生忍氣吞聲,甚至可能為了避免醫療糾紛的擴大,直接開除意欲討個公道的醫生。
調解方面,經歷過民事調解的人可能都知道怎么回事。一般來說就是調解員給予一些息事寧人的勸告,最后大部分發回原醫療機構、醫療機構上級衛生行政部門處理。
訴訟方面,可能有人說,傷醫殺醫是刑事罪??!沒錯,我國的刑事訴訟除了公訴外還是受理自訴的,但是自訴需要自己提供證據,難度頗高,受害醫生一般也沒這個精力來自訴(單位估計也不會允許)。而公訴基本程序為:報案,由公安機關立案偵查,然后移送檢察院審查起訴,最后由法院審判。不少輕微的傷醫事件(醫生沒有重傷、沒有危及生命)在報案第一關就已經被壓下來了,進入公訴的一般都已經是醫生重傷或者死亡的時候了,最終判決的問題便又回到了本文上部分探討的內容。
法律并未姑息罪犯,然而卻始終不能控制住頻頻發生的暴力傷醫乃至殺醫事件,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單純法律層面能解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