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醫院為何成了“洪水猛獸”？

【編者按】

“魏則西百度推廣事件”爆發之后，百度的整改會持續多久沒人可以預料，民營醫院下一步該怎么走也沒多少人予以思考：民營醫院是必須要靠競價才能生存嗎？民營醫院是不是就像《無間道》里那句有名的臺詞一樣，“其實我想做個好人，給我個機會”。

民營醫療如何被妖魔化

醫生：打死我也不去

對于接受過良好醫學教育和訓練的醫生而言，“民營醫院”或許并不是一個可以獲得足夠信任的詞匯，因為這個行業的發展歷程就是一部拐蒙欺騙的歷史。甚至時至今日，這段歷史還沒有完全劃上句號。在這里，所謂的醫療公司說白了就是醫托機構，為大量的民營醫院輸送那些等著“宰割”的病源。

曾經，接受過良好教育與訓練的張醫生，怒氣沖沖地說過他的一些求職遭遇。他在上海某民營醫院工作了一個多月后，感覺格格不入，打算離職。但醫院卻苦苦央求他不要離開，不愿意辦離職手續，并且扣押證件，還承諾加薪。但他非走不可。相持不下，一怒之下，這位書生氣味很濃的醫生打了“110”電話，以被綁架的理由把警察叫過來，才結束了這場鬧劇。經過這場折騰，恐怕他以后很難再鼓起勇氣去民營醫院求職。

還有更為極端的案例，一位醫生即使失業了近一年的時間，經濟上貧困潦倒，但他卻堅定地表示，打死不去“民營醫院”。因為他所理解的民營醫院就是福建莆田人的坑蒙拐騙，稍微有精神追求的醫生都無法與之同流合污，這是不少醫生的普遍想法。

看起來，民營醫院成為了渴求量最大的醫療招聘機構，對醫生的條件和要求一降再降。而另一邊，醫生們擠破腦袋也只想進公立醫院，唯恐和民營醫院扯上任何關系。當然，不可以否認一個事實，民營醫院中也有誠信經營，規范行醫，靠過硬的醫療服務贏得市場的。

但過去這20年來，太多莆田系民營醫院野蠻粗暴的生長，視就醫者為肥羊，一騙到底，這種行為重創了社會人心。第一代的醫療草寇們掠奪走財富，卻把壞名聲留給了別人——整個醫療行業。因為少數人的為非作歹與胡作非為，令“民營醫院”這四個字的口碑受到重創，受傷受害過的就醫者把怒氣發泄到了整個行業上來，草木皆兵的這種社會陰影才會萌生出來，扎根到那么多人的心里。

傷害人心很容易，修復人心卻非常困難。口碑壞了，要再重建起來，得花多幾倍的力氣。某種意義上而言，今天民營醫院第二代、第三代的繼承者們注定要為上一代人還債，在這種沉重的經營壓力和心理壓力下，他們何去何從？是像上一代人一樣把黑色事業繼續繼承到底？還是有大破大立的勇氣和決心，以及耐心和意志，從此改邪歸正，回到守法經營、服務公眾，做百年醫院的正軌？尤為值得關注。

醫生選擇公立醫院還是民營醫院工作，本不該帶任何偏見和歧視，但是這個行業太多苦難與黑色的歷史，賦予了他們這一雙黑色的眼睛，才會產生這種擇業上的“色盲”和“近視眼”，不少人為此失去了一些更好的機會，何嘗不是受害者。這一切同樣是民營醫一代們留下的傷害產物。

看起來，面對這種歷史遺留問題，民營醫院要為自己正名，獲得與公立醫院同等的聲譽與品牌，要想取得整體性的突圍，沒有10年左右的時間很難做到。很多時候，別人太強，是因為首先你太弱了，前者是外因，后者是內因。我甚至還有這樣一個驚人的判斷，民營醫院今天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孱弱，都源自于對病人的道德欺騙和“經濟殺戮”。

民營醫院：

別報道我，我安靜如雞

事實上，魏則西事件對民營醫療的心理上的打擊，是巨大的。民營醫院最擔心的也是輿論曝光，哪怕它是合法的，只要輿論給與威脅，也會造成擠兌現象，一旦被擠兌，風險不言而喻。所以，在此事件上，很多民營醫院，基本現都處于觀望和不惹事的心態。

民營醫療目前的困境，是這個圈子里的都能看得到。

目前新三板衛生行業掛牌的34家醫療企業，全部為民營性質。34家企業2015年實現2.743億元凈利潤，但同期廣告費支出高達2.738億元。這也意味著每1元廣告費換來1元凈利潤。

每1元廣告費換來1元凈利潤，換種說法就是要想賺1元錢，得投1元廣告費。這則消息傳出后，不少網友痛斥民營醫院打廣告，甚至怪罪起廣告了。這就打錯了板子，讓廣告背起了黑鍋。

酒香也怕巷子深，企業打廣告再正常不過。據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副局長甘霖去年4月表示，從1995年《廣告法》頒布實施，當時我國廣告經營額是273億。2014年是5600多億元。20年過去了，廣告市場的增長速度非常迅速，年均為17%，近幾年幾乎達到30%。顯然，這種變化標注著時代進步，正是在廣告的催化下，一些品牌為人所知，制售企業和消費者各得其所。

盡管我國廣告業發展迅猛，廣告經營額僅次于美國，但與世界上廣告業最發達的國家美國相比，差距明顯，體現在廣告經營額和創意等方面。

至于民營醫院廣告投入是否過高，也需理性對待。一些白酒企業的廣告投入量并不低于民營醫院的廣告投入量。比如，幾年前就有媒體調查發現，一年高過一年的廣告投放不斷上演，有的酒企投放的廣告費竟然接近其全年的凈利潤。

于此而言，民營醫院投放廣告不是問題，這是它們的權利。一定程度上說，也是它們的生存之道。比如微博大V“急診科女超人于鶯”在其微博上談到了一個案例：“北京一家福建莆田人開的民營醫院（非婦產，非男科），聘請的都是公立三甲的教授主任，硬件設備也沒得說，堅決不做任何廣告和百度競價排名，導致病人寥寥，每月負債數百萬。”不投廣告，無人問津，企業負債，這當然不是它們所愿意接受的。

那么該如何看待民營醫院砸廣告？有兩個關注點，值得一提，一個是廣告是否屬實？如果是虛假廣告，于法不容，當然應該被查處。當年一些游醫在電線桿上貼廣告，成本低，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再加上法制不健全，導致監管難。如今法制越來越健全，監管部門就應該依法查處民營醫院的虛假廣告，毋庸諱言有些醫療廣告夸大其詞，故意設坑，蒙騙了不少患者，當查！

另一個是在救治患者過程中有沒有違法行為。羊毛出在羊身上，民營醫院舍得砸廣告，它們不可能做賠本買賣，必然將廣告成本轉嫁到患者身上。于是我們看到，一些民營醫院經常出現“宰”患者的事件，比如動手術時擅自加價，甚至出現手術臺上毆打患者的惡性事件。對這樣的醫院當然須依法嚴懲。

還應該看到有些企業成也廣告敗也廣告，比如當年風光一時的秦池酒廠，靠敢于投天價廣告而一飛沖天，世人皆知，但很快由盛轉衰，天價廣告費被指是企業倒閉的一個原因。企業在商言商，它們投多少廣告費自然經過充分的利益考量，但是對于消費者來說，應該始終相信，不看廣告看療效，看了廣告更看療效。

回看民營醫院“1元廣告費1元凈利潤”，不必妖魔化廣告投入，也不必排斥廣告。有業內人士認為，由于廣告可以使做廣告的企業比不做廣告的企業更快地達到生產和分銷的規模經濟，同時可以降低尋求消費者的成本，因此廣告可以降低價格。盡管這只是一家之言，也點明了廣告的存在價值。當然，民營企業有權利做廣告，不等于有權利做虛假廣告，如何遏制民營醫院做虛假廣告，以及如何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監管部門責無旁貸。

這不光是民營醫院的事

魏則西不幸離世了，他的死喚起了很多人的覺醒。這在野夫博士看來，無疑是一場啟蒙運動。相信經過這樣的啟蒙，越來越多的人會走出迷茫，看清更多的現實。

長期以來，圍繞醫療市場有很多讓人看不懂的事情。知道的人裝糊涂，不知道的人瞎折騰，由此使很多人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有的人甚至付出了寶貴的生命。而一些根深蒂固的頑疾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清除的，于是很多人不得不接連不斷地流血犧牲。這被稱為前進道路中的代價。既然是代價，似乎就難以避免了，就必須被大家大義凜然視死如歸地接受了，結果很多面對現實的民眾變得徹底麻木。但魏則西的死成了一個終結，它成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啟蒙運動，它讓很多不為人知的真相變得越來越清楚。

第一個真相：民營醫院為什么必須依靠百度？

按照百度提供的信息，所有的靠百度吃飯的醫院都有合格的證件。在一個法制社會里，既然他們的證件齊全，就不會有人懷疑其行醫的資質。那么對于一個有資質的醫院來說，它肯定具備了所有看病必需的條件。這樣的醫院看病是絕對安全可靠的。不然怎可能有資質呢？

如今所有的大醫院里都人滿為患，全體民眾都在抱怨看病難。既然民營醫院也可以看病，既然民營醫院有太多醫生等著給病人看病，為什么病人不去就診呢？病人不光顧，民營醫院就沒有生意，為了存活，他們就必須想辦法，結果與百度相依為命的事情就出現了。

表面上看，民營醫院與百度因為生意上的交織各得其所，應該都表示滿意，而實際上卻是出于無奈。如果民營醫院能像公立醫院一樣輕易獲得大量病源的話，他們需要去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嗎？

有一種說法叫逼良為娼。對于每一個賣的人來說，幾乎都有難言之隱，都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開始失足的。民營醫院開業之初，沒有人會希望通過百度去害人，大家做夢都希望自己的醫院像公立醫院那樣受民眾歡迎。但他們連一個生存的空間都沒有，不失足就要死，他們該怎么辦？真的改行去做皮肉生意嗎？

所以生存空間的問題才是整個事件的焦點。社會和醫療界應該真正做一些反思，對待民營醫院，如何讓其體面地生存，而不是靠坑蒙拐騙去茍且偷生。

第二個真相：還有多少個百度？

百度出事了，讓很多人和機構樂得如娶媳婦似的。他們一邊興高采烈地猛批百度的惡行，一邊歡天喜地地做著與百度一樣的惡行。有人問，百度的犧牲掩護了多少人成功撤退？其實直到今天為止，很多人并沒有撤退。這樣的人是不屑于收手的。那么人們不禁要問，這樣的底氣從何而來？究竟是什么人讓他們繼續行惡的？問題的答案大家都清楚，只不過此處最適合大家裝糊涂罷了。有些事情叫不言而喻，說詳細了反而顯得多余。

第三個真相：公立醫院是不是真的圣潔如天使？

這個話題本來并不太敏感，但當人們把公立醫院和民營醫院放在一起比惡的時候，要挖掘更深層次的內容，就有點難以公正卻又深入地說明白。

在中國，國人長期以來對于“公辦”或者“國有”總有一種莫名的迷信。相比之下，從上到下對于民營醫院都有一種先天性的排斥感，會針對其設置各種各樣的門檻。由此造成了兩部分的嚴重后果：其一是數量有限的公立醫院，難以承受來自全體國民的高品質醫療需求，導致各大公立醫院長期處于人滿為患的狀態，甚至還滋生出諸如“號販子”之類的現象；其二是在得不到政策扶持的背景下，民營資本在醫療領域內難以找到長期穩定、健康合規的投資方向，反倒是“莆田系”借著部隊醫院等“公立”的牌子招搖撞騙，在民營資本中間形成了“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果。

早有哲人說過無商不奸的道理，大家都生活在商品經濟社會里，相信每個人對這個說法都有自己的理解。當所有的人都開始絞盡腦汁賺錢的時候，這里便沒有了所謂的善與惡。如果去掉了圣潔的外衣，再用一雙類似X線一般能穿往深層的慧眼去打量的話，大家會發現有一個去處里，不管天使還是惡魔，內里的本質其實也都差不多。所以魔鬼是相對的，天使同樣也不是絕對的。當庸醫在民營醫院里騙人坑人的時候，也許在另外的其他醫院里，會有更多的騙子在坑人。

第四個真相：醫學真的萬能嗎？

骨膜肉瘤是一個什么東西這次大家算是弄清楚了。很多人終于明白，惡性腫瘤就是絕癥。但很多人并不會因為癌癥是絕癥就甘愿放棄治療。大家會抱著最后的一線希望去做各種各樣的嘗試。這做法靠譜嗎？魏則西的故事告訴大家，這一切都是徒勞的。

對絕癥正確的認識很重要。首先，一旦患了這樣的絕癥，必須要端正思想，不能有僥幸的想法。不然不但會使自己忍受更多的痛苦，而且會給家庭和朋友帶來巨大的負擔。其次，有助于識別真正的騙子。在形形色色的騙子眼里是沒有絕癥的，他們不但會治百病，更會治絕癥，最后會把所有身患絕癥的病人早早地治死。所以當面對種種天花亂墜的療法時，不管是民營醫院的，還是公立醫院的，大家都要有個起碼的甄別力，不然的話，就等于臨死前給騙子們白打了一次工。你說虧是不虧呢？

則西駕鶴西去，他用自己的性命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盒子里真相甚是好看，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而只要大家喜歡，好看的東西會被挖掘個沒完。一個年輕的后生用鮮活的生命換得整個時代的覺悟（覺悟到哪里還不知道），也真是讓人唏噓。

來源：健康界、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