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醫學人文”欄目刊登了中華醫學會倫理學分會主任委員馬強先生的文章——《堅持往前走,而不是困于當下》。針對日益劇烈的醫患矛盾及頻繁發生的傷醫事件,文章客觀、準確地剖析了當下我國臨床醫學的困境,激勵醫學人繼續發揚高風亮節,堅定地擔當起維護國人健康的責任。文章里沒有牢騷和抱怨,有的是信心和解決癥結的方法,我們為他點贊。順其思路,我們提議,還需認真反省與之相關的醫學教育問題。醫學教育應當與不同發展階段的醫學模式相適應。當醫學從古老的經驗醫學階段經歷實驗醫學階段到現代醫學階段,醫學模式也從生物醫學模式沿著“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發展,當精準醫療更加重視人的個體性和醫學的社會化功能時,醫學教育在學院教學和臨床培訓中卻還基本停留在生物醫學階段。這就是世界性醫患矛盾逐年加深的根源。
在經驗醫學時期,面對疾病,醫生和患者幾乎站在同一起跑線上,正如愛德華·特魯多納所代表的醫生群體的感嘆:“有時去治愈,常常去幫助,總是去安慰”。在醫學艱難摸索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疾病的緩解和康復基本依靠病人和醫生的相互理解、信任和支持。二十世紀以來,醫學取得了多項突破性的進展,成為人類社會發展最迅猛的學科:細菌、病毒等致病因素被確認;疫苗、抗生素等各類藥品不斷進入臨床;外科突破了疼痛、感染、失血三大難關,能做顱腦、胸腔和腹腔的手術和心、肝、腎等器官移植;人體的生化和組織形態能準確檢驗和掃描,人類基因檢索變得越來越簡便。學院的醫學教育也隨之變成最繁重冗長的學科,幾乎涵蓋了還原醫學到現代高科技醫療的全部內容。在社會經濟高度發展的同時,人們更加關注疾病的治療和生命的延續,大型醫療機構、各類不斷更新換代的檢查治療設備大量涌現,醫學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雄心勃勃地要征服一切疾病。醫患關系中醫生獲得了至高無上的權威,生命的每個進程,從出生到死亡,甚至外貌、精神全部托管給了醫生;醫院分科越來越細,從專科到專病,醫生的大量精力集中于掌握最新醫療技術的競爭中。技術至上幾乎是醫學界的絕對共識,在這種思維的影響下,醫生采納的疾病信息是各項生理指標和影像數據,病人的話語已不是關注的焦點,他們按照醫療規范,按照循證醫學得出大概率療效指導,只針對被片段化了的“病”進行“有效治療”。對這種只見病不見人的狀態,有社會學者認為: 在現代科學發展過程中,病人“消失了”。
其實,現代醫學能做到的主要是治療急癥和緩解部分癥狀,大部分疾病是無法治愈的,特別是如癌癥、高血壓、糖尿病、慢阻肺等慢性病。更何況每種病、每個個體在治療中的變異都相差甚遠?,F代醫學存在著巨大的復雜性、局限性和不確定性,無論藥物、治療過程或醫療環境造成的醫源性疾病數和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
臨床醫學確實處于上述的矛盾中,加上馬強先生分析的種種因素,醫患關系已走在危機的邊緣。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首先醫學界需認真反思醫療的目的和本質,重新認識醫學對社會的承諾。在1996年,國際醫學界就有了醫學目的的新共識,它包含了:預防疾病和損傷,促進和維護健康;解除疾病引起的疼痛和疾苦;治療和照料疾病,照料那些無法治愈者;避免早死和追求安詳死亡。近代更加強調醫學的目的是謀求對疾病的預防,是使病患的機體和心理得以康復,減輕痛苦,提高生命質量,提高對社會、環境的適應力。我國古代先哲也早已說明,“醫乃仁術”,其核心是“仁”,其本質是“仁者愛人”,是對人的服務,是保護人的生命權。但現代生物醫學的教育,卻幾乎將醫生封閉在一個“科學世界”里,他們基本不去了解世俗生話中的“人”,只看病不見人,病和人的分離使科學性和人性間形成了鴻溝,患者心態、患者的知情權、決定權,患者在延長生命和保護生活質量間的慎重選擇,以及慢病關照、臨終關懷等常常得不到足夠的重視。大力促進科學性和人性的融合已是現代臨床醫學的緊迫課題。
而改進醫學教育,相應調整教學和科研的具體目標無疑是扭轉弊端最重要的措施。在學院教學和臨床培訓中,我們從不否定要認識解剖學的“人”和生物學的“人”,也崇尚現代醫療技術的應用和研究,但還要使醫者了解社會學的“人”,了解整體而有個性的人。要真正理解和實施“生物-心理-社會醫學”模式,重視生命倫理觀和醫師職業精神的培養,要倡導醫師拓寬只關注生物性疾病的視野,引導他們理解患者的情感、心理、社會和家庭需求。要在醫學教育中著力構建時代呼喚的醫學人文精神,推動臨床醫學發展的人文方向。當下,切實地將醫學人文精神作為醫學教育的精髓是必要的。
在對國民的科普醫學教育中也需強調,包治百病的“神醫”只是傳說,今天的醫學對于近90%的疾病是無法治愈的,每個人對疾病和治療的反應往往千差萬別,這些醫學的“黑洞”不只是醫生的無奈,更是人類的無奈!溝通和理解在醫患關系中才是最重要的。惟有不斷提升健康素養,遠離不良生活方式和健康危險因素,才是維護健康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