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楚門的世界》是一部隱喻豐富的超現實主義佳作,本文借助原型批評理論分析了作品的情節、人物及意象設置。對照其經典原型及現實語境,我們發現:影片將現實喻指藏匿于經典圣經原型,向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沉浸于媒介體驗的西方觀眾傳達了反操控、要自由的高聲吶喊。
關鍵詞:《楚門的的世界》 原型批評 圣經原型
一.引言
《楚門的世界》(英文名The Truman Show)又譯《真人秀》,由彼得·威爾導演,金·凱瑞主演,1998年在美國上映。影片描述了主人公楚門(Truman)看似安逸實則荒謬的“籠中鳥”困境,并大膽賦予主人公掙脫牢籠、追求真我的勇氣。楚門自降生起就被一家電視公司收養并成為一檔全球直播的真人紀實節目——The Truman Show的主演。他生活的桃源島(Seahaven)是一個巨大的攝影棚,他身邊包括父母、妻子、朋友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這檔真人秀的演員。桃源島上裝有5000多部攝像機,每天24小時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并在全世界范圍內現場直播。楚門從日常的蛛絲馬跡中逐漸察覺真相,在克服重重障礙、歷經狂風暴雨肆虐后終于成功逃離。這部充滿黑色幽默的超現實影片一經上映就引起了評論界的強烈關注,并于同年斬獲金球獎最佳男主角等三項大獎及奧斯卡最佳導演等多項提名。《楚門的世界》蘊含豐富的象征意義和現實喻指,給觀影者帶來“笑中有淚”復雜體驗的同時也啟發了人們無盡的思索。
二.原型批評理論
原型批評興起于20世紀50年代,是西方文論的重要流派,曾一度與馬克思主義批評和精神分析批評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原型”一詞源于希臘文arche(原初)和typo(形式),意即“最初的形式”。原型批評創始人和杰出代表諾思洛普·弗萊稱原型為一種“典型的或反復出現的意象”(張中載:2003),這些意象是人類文學的主題、敘事和程式象征,可細分為人物、情節、意象等幾大原型類型。在其代表作《批評的剖析》中,弗萊進一步指出原始文學模式藏匿于經典神話和宗教儀式中,而一般意義上的文學則是神話“移位”后的變體(梁工:2010)。在眾多經典神話中,《圣經》是西方文學最為重要的母題來源,其經典敘事結構和意象反復出現于大量文學作品中,對西方文學的發展脈絡產生了深遠影響。影片借用了多處圣經原型,正確理解它們有助于我們挖掘影片內涵、揭示其隱含喻指。本文擬以原型批評為指導,從人物、情節、意象三種原型角度解讀《楚門的世界》之內涵,以期更好理解作品的隱喻價值。
三.《楚門的世界》對經典原型的借用
1.情節原型
原型有強勁的繼承性和無限轉換性,正是這種求變的組合方式使文學的永恒性與創新性本質得以凸顯。《楚門的世界》的基本敘事結構是對“伊甸園”的巧妙移用,主人公楚門的心路歷程則與人類始祖亞當的經歷頗為相似。他本是一家保險公司的經紀人,工作穩定、家庭幸福,在真相被揭穿前,生活富足而安逸,就如同伊甸園里的亞當。但對初戀女友Sylvia的思念以及想要探索世界的欲望驅使他一而再地嘗試離開桃源島。當出走的計劃一次次被阻撓,機緣巧合之下,深感疑惑的楚門戳穿了看似美好的虛幻,最終逃離了所謂的“人間天堂”,開啟了他在真實世界的新生活。桃源島化名Seahaven,與英文Sea Heaven(即“海景天堂”)讀音相同,隱喻意圖明顯。由以上敘述不難看出,桃源島即伊甸園,引誘亞當吞食禁果的夏娃則化身為Sylvia,楚門對應亞當,可泛指所有人類個體。通過對伊甸園敘事情節的變相挪用,影片向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西方觀眾傳達了這樣一個隱含信息:世俗世界是人類的最終歸宿,桃源島上烏托邦式的完美注定短暫而虛幻,逃離是楚門的必然命運,也是每一個人類個體的不二選擇。伊甸園中的亞當被迫離開,影片中的楚門卻是遵循內心真實的呼喚,不管是出于對愛情的追求還是對兒時理想的執著,人性的本真往往能給人決絕的勇氣。
2.人物原型
弗萊認為,人物原型可大致分為善惡兩類,如上帝、耶穌是圣經中善的人物原型,撒旦則是惡的典型代表。影片中真人秀節目的導演克里斯托夫身上糅雜了善惡兩種原型特征,體現出人物性格的豐富性和矛盾性。其實,Christof這一人名本身就暗含了人物的雙重性格:他的名字形式上可理解為“of Christ”,即“基督的”;按其發音,又可讀為“Christ off”,即“反基督”。耶穌、基督是圣經中最重要的人物原型,“基督的”便是順應上帝旨意的“善”,“反基督”則是違反基督教教義的“惡”。Christof一手設計并建成了桃源島上的巨型攝影棚,創造了島上的日月星辰、世間萬物以及蕓蕓眾生;他坐在高高的圓球上俯視整個桃源島,足不出戶卻能時刻掌控楚門的一舉一動;他悉心維持桃源島的盛況,對身居其中的楚門飽含深情;當最后關頭楚門執意離去,他苦苦相勸懇求楚門繼續留在自己的呵護庇佑下。這一切都刻畫了一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又滿懷愛心的人物形象,而這一形象不難使西方觀眾聯想到圣經中萬能、博愛的造物主—上帝。
然而,Christof是個矛盾的統一體,在他身上,惡的一面如同善一樣體現得淋漓盡致。偽善的表象下是對楚門人權的肆意侵犯。在他授意下,楚門工作生活所經之地全部安裝上攝像頭,其個人生活完全暴露在公眾視線下。楚門就像個透明人,毫無個人隱私、生活空間可言。一切卑劣行徑的背后是巨額經濟利益的驅使,影片直言,這檔真人秀節目的年盈利相當于一個小國的國民總值。為了維持高額利潤,防止主角“罷演”,節目組不惜扼殺楚門的理想、“溺亡”楚門的父親、掠走他的愛情。兒時的楚門夢想成為一名像哥倫布一樣的航海家,探索世界、發現“新大陸”是他的理想。為了防止楚門離開拍攝基地,Christof設計讓楚門的父親在一次父子航海中溺亡。幼小的楚門深受打擊,對父親的死愧疚不已,并從此對水心生恐懼。青年時期,楚門對節目中偶爾出現的女孩Sylvia一見鐘情,節目組多次橫加阻撓,并在Sylvia試圖說出真相時強行將她拖走。不僅如此,節目組在長達30多年的時間里不間斷地給楚門“洗腦”、灌輸各種主觀意識,持續操控他人生各階段的觀念和行為。而在這種非人道的意識操控背后,牟取高額利潤是唯一動機。Christof表面的“善”是為其“惡”的動機服務的。他自詡為上帝,以保護和庇佑之名操控楚門個人意識形態,其行徑的本質是反上帝、反基督的。這種強烈對比之下,這一人物形象身上的雙重矛盾性更具諷刺意味,其手段之殘酷也更令觀者不寒而栗。
3.意象原型
榮格曾說:“創造過程,包含著對某一原型意象的無意識激活,誰講到了原始意象誰就道出了1000個人的聲音,可以使人心醉神迷”。(高迎春,洪梅:2013)圣經中的水意象突出地表現了生命、重生以及罪與罰。(蔣棟元:2010)《楚門的世界》曾多次借水推動情節發展。其一,對于童年的楚門,水意味著死亡。幼小的楚門與父親駕船出海卻遭遇惡劣天氣,父親不幸溺水。從此,“水”成為楚門內心難以逾越的障礙,父親的死更讓他終生內疚。其二,成年之后,水象征著楚門內心的恐懼。水的意象第二次出現是在楚門成年后,為了跟蹤楚門的內心狀況,節目組安排他坐船跨海出差。當楚門面對一望無際的大海,父親溺亡的畫面在腦中翻江倒海,以往對水的恐懼重被喚起,楚門沒有勇氣上船,最后不得不無功而返。此時的楚門還沉溺于桃源島的“美好”之中,不能發現其“虛幻”也就難以破除心中障礙。其三,水是重生。影片最后,當楚門試圖逃離桃源島的種種計劃紛紛破產,所有觀眾都以為沮喪的楚門無路可走時,人們卻意外地在海面上發現了他的身影。此時的楚門早已看清了周邊世界的虛偽,也就跨越了內心對水的恐懼。他在浩瀚的大海中獨駕一葉小舟,如勇往直前的斗士朝著自己的自由和新生駛去。氣急敗壞的Christof啟動了最強風力、最大雨量,狂風驟雨中的楚門幾次被打倒甚至失去意識,但他拒絕向這“自以為神”的操控實力屈服。重新蘇醒過來的楚門吶喊著“你還能奈我何”,搖搖擺擺地駕船遠去,云開霧散,楚門迎來了攝影棚上寫有Exit(出口)的新生。在影片這段激昂的敘事中,水承載了重生的意象,憑著內心強大的自由意志,楚門終于在暴風驟雨后迎來了不受操控的自由生活。
四.結語
上文解讀了影片《楚門的世界》對圣經中經典情節、人物和意象原型的借用,通過對照圣經原型及其在影片中的位移,我們得以窺見其表層敘事下的現實喻指。這部看似荒謬的超現實作品將其心聲藏匿于圣經原型的隱喻內,向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西方觀眾傳達了反操控、要自由的高聲吶喊。對于標榜自由的美國、對于媒體勢力正如火燎原的20世紀末,《楚門的世界》所倡導的這種反操控意識尤其具有現實價值和警示意義。
參考文獻
[1]高迎春,洪梅.原型批評視角下《肖申克的救贖》賞析[J].電影文學,2013(19):94-95.
[2]蔣棟元.生命·再生·罪與罰[J].外國語文,2010(5):115-117.
[3]梁工.圣經文學研究在弗萊批評體系中的位置[J].外國文學,2010(2):124-131.
[4]圣經(簡化字現代標點和合本)/Holy Bible (New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M].南京:中國基督教三自愛國運動委員會,中國基督教協會,2000.
[5]張中載.原型批評[J].外國文學,2003(1):69-74.
基金項目:山東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CX04007B)的部分研究成果。
(作者介紹:韓輝,中國石油大學(華東)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