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孽子》是白先勇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最引發爭議的一部作品。同性戀題材下書寫的一群孽子們在背負“三座大山”——道德倫理、父權專制、贖罪精神的邊緣境遇壓迫下頑強的生存著,用每個人的追求與努力為自己的身份言說。
關鍵詞:《孽子》 道德倫理 父權專制 贖罪精神
《孽子》講述了臺北市一群同性戀們的人生事跡及其感悟追求,借主人公李青被逐逃到“黑暗王國”,貫穿了小玉、吳敏、老鼠、王夔龍等人的情感糾葛,將這個“黑暗王國”回歸到正常理性邏輯的敘述體系下,通過孽子們放縱情欲的行徑來深入分析他們被歧視被蹂躪的背后淵源,表達了對社會倫理、父權專制及贖罪精神壓迫下人性尊嚴的呼喚。文本并非推崇同性戀情結,而是借這種身份(被禁錮在城市邊緣下且不為社會世俗所認可的一群人)的掙扎困苦來訴說每個人的無奈與痛楚。
《孽子》是“寫給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獨自彷徨街頭,無所依歸的孩子們”,他們經受著種種壓迫而無所依歸,本文試圖從壓迫“同性戀”的“三座大山”——道德倫理、父權專制、贖罪精神的壓迫三方面來言說他們的身份困境。
一.道德倫理的壓迫
1.“妖魔化”標簽
小說并沒有深入刻畫男妓們性交易的骯臟糜亂場面,反而將男妓們的精神依歸重點描述,因而文章不會給讀者帶來精神沖突和道德排斥之感。白先勇認為同性戀自古以來就有,同樣有對親情、愛情的渴望,文學是一個寬容的形式,不局限于人的身份地位的差異,要真實的反映所有類型人的精神訴求。
但“同性戀”是不被允許的:從傳統倫理角度,同性之間不能提供最基本的社會功能,即繁衍下一代,這觸犯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倫理要求;從社會道德角度,人們對此事是采取堅決抵制的態度(從小說中幾位父親的相似反應可見一二),將男妓們視為“妖魔化”、骯臟不堪等不道德的存在。
2.道德倫理的壓迫
他們是一群只能在深夜里出沒的邊緣人,正是“黑暗王國”這塊極小的喘息之處給了孽子們性取向的自由:這里,有懸壺濟世的醫生,崇尚野性的藝術家,善做生意的楊教頭和大善人盛公、傅老爺之流;這里,叛逆任性得到認可,悲慘過往無人問津,即使是做男妓生意也可依照自己喜好來選擇。然而,如此天堂般的存在依舊被社會道德倫理束縛,“只要那打著鐵釘的警察皮靴,咯軋咯軋,從那片棕櫚叢中,一旦侵襲到我們的疆域里,我們便會不約而同,倏地一下,作鳥獸散”,不留意間被抓入獄,沉默地等待宣判,沒有抗拒,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不道德的。
他們一群人是為道德倫理所不恥的,“安樂鄉”失敗收場就是例證。“安樂鄉”開張并夜夜爆滿,生意著實紅火一陣。但是外來記者的一篇報道《游妖窟》將“安樂鄉”推向滅頂之災,聞訊而來的參觀者帶著正統社會的眼光審視著每一個人,像是道德倫理睜著狠毒的眼光審視這一不道德之事。小玉等人以妖精自比,毫無反抗之心,帶著謙恭順從的態度向道德倫理低頭。
二.父權專制的壓迫
1.“弒父娶母”情結
俄狄浦斯王的“弒父”情結,深層上反映了兒子內心對于父權專制的不滿與叛逆。在尋求獨立自主、精神自由的道路上,父親成了權威與不可動搖的存在,長期的順從與壓抑醞釀了兒子們對專制父親的叛逆情緒。從《家》中兒子們選擇自殺到《孽子》反叛父權選擇出逃,再到《俄狄浦斯王》的不堪父親專橫而弒父,兒子們的叛逆在長久壓迫下覺醒,父親長久的強權專制成為兒子們尊嚴及人格精神的強大威脅。《孽子》中的兒子們雖沒能達到弒父程度,但希望掙脫父親們的桎梏,尋求自己的情欲需求和人生理想。
俄狄浦斯王的“娶母”情結,深層上反映了兒子對母親的追隨和依戀,小說中對母親的描寫成分甚少,卻是分析孽子們逃亡性格的有力證據。李青見到癱瘓在床的母親時感到“我跟母親在某些方面畢竟還是十分相像的。母親一輩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尋”,當同樣走上了背叛父親的道路,兒子便在冥冥之中追隨著母親。正如郭老說的“你們的血里頭就帶著這股野勁兒”,這股血恰恰是母親給予的,生來反抗父親的。同樣,小玉、吳敏等人的母親也背叛了父親、背叛了家庭,賦予他們以孽子的骨血。
2.父權專制的壓迫
“孽子”之名的由來,正是父親對叛逆兒子的稱呼,反映了父子間尖銳矛盾。在小說中,父子間的沖突大致分為三類。
以李青、王夔龍為一類的兒子們,面對父權選擇叛逆對抗、倉皇出逃。他們懾服于父權專制,由最初作為父親驕傲的順從,到釀下過錯被父親驅趕投奔“黑暗王國”,最后帶著負罪感死生不復相見。文章講述了李青遭父親持槍逐出家門,曾經的驕傲與自信在飄蕩中麻木沉淪,直到三個月后被弟娃的夢境喚醒,才逐漸意識到家人的重要性,并走上了尋訪母親,找尋弟娃身影的道路。直到文末李青也未能與父親再相見,因為他懷著沉重的負罪心理,不忍見父親傷感悲哀的臉龐,只能將母親的骨灰放到家里,逃也似的離開了,并一生在逃亡和追尋中懺悔著。
以老鼠、吳敏為一類的兒子們,面對父兄選擇服從忍耐。長時期的父權專制制度為兒子們及妻子們帶來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一種默認和理所當然,這層壓迫往往釀造了孽子們的奴性特征。“老鼠”父親早死,一直以來寄居在暴躁粗魯的哥哥家,“長兄如父”觀念根深蒂固的老鼠即使遭受哥哥長時間的虐待依舊堅持留在哥哥身邊,只是仍避免不了被暴打趕出家門的下場。吳敏為經受牢獄之災的父親背負著一切,缺少父愛的他希求的僅是一個華麗的洗澡間,那里有家的溫暖,所以對待張先生,吳敏一直是甘之如飴的奉獻自己一切的愛,只是也避免不了被拋棄的下場。
以小玉為一類的兒子們,面對父權選擇走上了“尋父”道路。父權制度賦予父親掌控兒子們命運的權力,父親成為兒子不得不背負的責任。小玉,生來不知其父只知其母,在被后爸趕出家門之后,對父親尋找的渴望便日益加重,他希望能夠承受父親的壓迫,不論是死是活,他尋求的僅僅是“我也有一個父親”的身份。結局是小玉成功的登上了日本,靠著他的夢想越來越近,我們相信他會一直尋找下去的。
對于孽子們而言,父親給予更多是不理解與壓迫;對于他們的人生,父親按照自己的目標設定他們的人生軌跡,而一旦出現不可磨滅的差池,便以暴怒加之;對于他們的性取向,父親作為傳統家庭的家長是堅決不允許的,絲毫不理解兒子們的精神需求。于是他們都在尋求一種新的“父子關系”(既能認可他們的同性戀傾向,還能賦予他們缺乏的溫柔的父愛):李青找到了俞老師,小玉找到了林茂雄,吳敏找到了張先生等,而楊教頭、盛公、傅老爺子則是大家的父親。
三.贖罪精神的壓迫
1.“影子”形象
蔡丹妮在《白先勇“孽子”形象分析》中認為孽子救贖的三條道路是“寒泉之思,涉岵瞻望”,以上流人士傅老爺對孽子們的寬容作為一條救贖之路;“如兄如父”,孽子們之間的互相扶持是對抗道德倫理、父權專制的戰友力量;“以己為父”,向比自己更弱小的生命施以援手并承擔父職的自我救贖。在自我救贖上,每個孽子們的表現都是不一樣的,但一樣的是他們都在追尋一個自己人生中重要人物的“影子”形象。
李青,追尋的影子就是弟娃,那個他從小就痛恨的弟弟,卻在弟娃死后悔恨不已。他在三個跟弟娃一樣年紀的少年身上表達了他對弟娃深沉的愛及強烈的贖罪感。第一個是飲料店結識的趙英,一起喝冰水、看電影、討論武俠將兩人的感情持續增溫,而當趙英用口琴吹出那首熟悉的曲子時,李青的腦海中便不斷重復對弟娃的追憶,這才有了他抱住趙英之舉,結果把人嚇跑了。太多的相似之處讓李青在曲聲中模糊,趙英作為弟娃的“影子”形象初步顯露李青的愛與思念之情。第二個“影子”是50元買下的癡呆兒小弟,李青伺候他的衣食住行,被人戲弄時站出來保護,當做自己的親弟弟一樣來照顧,不介意他的癡傻。然后一次與房東兒子搶球打傷事件后,小弟被警察帶走了,又一個承載李青對弟娃的寵愛的“影子”消失了,僅是希望承擔終生照顧之責,也沒有機會。最后一個是羅平,在小說的結尾部分出現,李青再次找到需要照顧的“弟娃”,兩人在新年里一起跑向新生活。
2.贖罪精神的壓迫
在尋找“影子”來背負時,又何嘗不是在救贖自我?同性戀的身份及不正當的行業已經將人最基本的愛情、親情剝奪掉,帶著負罪感找尋那缺失的情感,彌補錯過的一切。作品中每個人都在追尋自己的心目中缺失的“影子”:李青依舊眷戀著弟娃,羅平成了下一個依戀的對象;小玉終于到了日本,在辛苦奔波中尋找他的父親“影子”;吳敏再次選擇了張先生,那個能夠給他溫暖的父愛“影子”……
上一輩的人背負著負罪感在堅持著或消逝著:阿鳳已經逝去許久,王夔龍依舊追尋著那雙有著疼痛得顫抖又滿含歉意眼神的阿鳳“影子”,即跛腳的小幺兒;楊教頭在安樂鄉失敗后依舊照顧著孽子們;傅老爺子在眾人的愛戴中病逝,尋找那叛逆的兒子去了……
白先勇筆下的孽子們沒有令人憎惡的惡劣品性,沒有令人憤怒的離經叛道,反而在落魄悲慘的社會道德打壓中掙扎著生存,默默地尋找那份缺失的父愛,勇敢地實現自己沒有完成的夢想,每個人都在貧苦中堅持著尋找那個“影子”。深受“三座大山”——道德倫理、父權專制和贖罪精神的壓迫,這群在黑暗中穿梭的孽子們用他們的真誠與努力感動著讀者,讓我們滿懷著同情向這群生活在城市邊緣下的他們伸出寬恕之手,因為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力,何況是有著愛心的一群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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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朱晴,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