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安德烈·紀德的《窄門》、《田園交響曲》、《背德者》呈現出來的是三個不同卻又存在千絲萬縷聯系的世界,包括紀德對道德和宗教、個人與社會、靈魂與肉體、理想與現實等方面的困惑。如紀德自己所言,《窄門》是對神秘主義的批評,《田園交響曲》是對某種自我欺騙形式的批評,《背德者》是對一種個人主義的批評。紀德用悖論的方式寫作,探尋解決生存困境的方法,表達了他對自我、他人和世界的看法。
關鍵詞:質疑 動搖 顛覆 宗教 紀德
紀德是一位充滿矛盾的作家,他獨特的個性與其所處的時代和家庭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法國處于思想動蕩時期,尼采宣布“上帝死了”,提出了“超人”的理念,掀起了一股思想解放的風潮。紀德的父親是大學教授,個性和善寬容,在文學上是他的啟蒙老師,不幸的是,父親在他十一歲的時候就去世了,而后他都跟母親生活在一起。母親的個性跟父親截然不同,她過分強調道德,在生活和思想上管制著紀德。這種清教徒式的家庭氛圍使得紀德變得叛逆,母親去世后,他開始追求一種無拘無束的生活方式。盡管紀德說要背離宗教,批評宗教對人性的壓抑,但畢竟新教是他曾經信仰的東西,他不可能完全擺脫,這就導致了紀德的作品出現了悖論的特點。以至于紀德以多重身份、多重心理來面對這個充滿矛盾的世界,他對宗教的質疑和對生活的探索在他的作品中有所表現。
一.質疑宗教教義——被摧殘的人性
紀德認可宗教的克制、隱忍,但又批判把這種精神發展到極端的行為,揭示宗教壓抑人性、禁錮了人的天性的一面。《窄門》的女主角阿麗莎,在男主角熱羅姆心中阿麗莎就像但丁在《神曲》中歌頌的少女貝雅特麗齊一樣嫻靜美麗。阿麗莎恪守宗教禮法,性格內斂,她知道母親不貞潔的事情,憂傷,只能通過暗自落淚來排解內心的痛苦。就算是阿麗莎的父親心緒不寧,也會時常找阿麗莎交談,企圖在她那里獲得安慰、支持和忠告。
阿麗莎隱忍,無法面對生活給她帶來的幸福,總是活在陰影之中。在她跟熱羅姆互相傾心于對方的時候,她看出了自己的妹妹對熱羅姆的愛慕之心,寧可舍棄自己的幸福成全妹妹。但是當她的妹妹結婚后,她還是沒能跟熱羅姆在一起,她認為不該追求現世的幸福,如果光追求幸福,就無法進窄門,她在日記中寫道“能將德行和愛情合為一體的心靈該是多幸福啊!有時我懷疑,除了愛、盡情的愛、越來越深的愛以外,還有別的德行……唉!德行似乎只是對愛情的克制?!睘榱艘种谱约旱膼塾?,變成一個圣潔的人,她遠走他鄉,最終郁郁寡歡而死,熱羅姆也不能忘記她,只能長久地抱有無望的愛情活著。在阿麗莎看似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德行,導致的結果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阿麗莎尊崇的禁欲主義,根本不是一個擁有喜怒哀樂的真實的人,宗教過于束縛人性摧殘了阿麗莎的一生,可見紀德對宗教教義持批判的態度。
二.動搖宗教信念——神性和人性的結合
除了批判宗教以外,紀德還描寫了一類披著宗教外衣卻沒有恪守本分的人,這也是他對自我、對宗教意識形態的反思?!短飯@交響曲》的牧師,本身是出于上帝的憐憫心,可憐像迷途羔羊一樣無家可歸的盲女,冒著家人的反對,將盲女放在家里寄養,教會盲女識文斷字,讓盲女找回信心,認識世界。他對盲女的愛,漸漸變成了情欲之愛,面對兒子對盲女的愛慕,他嫉妒甚至惱怒,打發兒子去了外地,并企圖說服兒子接受宗教美德的束縛放棄對盲女的愛??墒亲约簠s冠冕堂皇地帶著盲女去聽交響樂,外出郊游,對自己的妻子態度冷漠。在行事以后從來都不懺悔自己的言行,鉆宗教教義的空子,企圖欺騙自己,“我從未在《馬太福音》中發現戒條、威脅、禁忌……從頭到尾都沒有”,“他們舍棄了自由,卻不愿意叫這種自由投入他人的懷抱”,“基督教徒被心中的質疑與冷漠阻撓,無法獲得快樂,殊不知快樂才是他們真正應該擁有的東西。所有人都能得到快樂,不管這快樂是多是少。尋求快樂更是所有人的義務?!痹谒弥づ梢酝ㄟ^手術恢復視力的消息以后,并不是替盲女感到開心,而是覺得內心沉甸甸和感到恐慌,他害怕盲女看見他會不再愛他,終于在盲女進行手術之前將其占為己有。
牧師的心理和他的行為之間存在著悖論。他多次提到新教的教義,本身牧師的身份就是把別人領往上帝身邊的領路人。他追求基督教教義以外無法包容的男女之情,利用盲女看不見這一點,將基督教宣稱的仁愛與平常所說的男女之愛混為一談。盲女在做完手術,眼睛復明以后發現了自己是有罪的,首先她看到了自己與牧師之間的婚外情傷害了牧師妻子,其次她發現自己真正愛的人是牧師的兒子,最重要的一點是,以前她看不見,只有牧師為她讀《圣經》,以前告訴她,沒有視力就沒有罪惡,現在她能看見了,讀到了之前她沒有接觸過的《圣經》剩下的部分,有了視力就是有了新生,有了新生伴隨而來的就是罪惡,她該死去。最終的結局是盲女自殺被救后死去,盡管牧師最終請求妻子通過《圣經》幫他祈禱,但是他還是感到了內心的枯竭。
牧師在面對婚外情時,他說服自己,“在熱特律德向我示愛的那一刻,我竟覺得自己可以高枕無憂了。因為她示愛時的表現是那樣純真、坦誠,讓我覺得她不過是一個孩子……我對她的愛正如同對一個身有殘疾的孩子的愛,從我的角度來說的確是這樣。我將自己對她的教導視為道德上的責任與義務,就如同照料病號一樣照料她”,“指責必定叫人覺得心情郁悶,我確定這并非愛情的依據就是,那時候的我完全沒有郁悶的感覺”,這一套說辭完全是自我麻痹,他沒有郁悶的感覺是因為他已經歪曲了宗教教義,完美地欺騙了自己。結尾盲女的復明代表的是宗教教義的回歸,牧師最終的祈禱,是因為他內心拋棄宗教教義的不安。在神性和人性之間作者并沒有找到平衡,神性下的人性并沒有找到心靈寄居的地方,紀德是困惑的。
三.顛覆宗教教義——追求極端的個人主義
《背德者》的是主角米歇爾的性情有一個轉折,這個轉折展現的是一個清教徒如何走向了極端的個人主義。米歇爾自幼受清教徒母親的影響,遵從道德,古板嚴肅,十五歲喪母,后來一直與父親生活在一起,父親重視對他的教育,教會了他好幾門語言。米歇爾一直從事研究工作,不了解生活的意義,一直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父親病危之際為了完成父親最后的心愿,他與自己并不相愛的瑪絲琳結婚,知道婚后才知道家產很多,于是與妻子去了非洲蜜月旅行。
米歇爾性情的極大轉變就是從這段旅途開始的。途中米歇爾得了重病,虧得瑪絲琳的精心照料,讓他的身體恢復,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受到活著的美好,開始熱愛了生活。瑪絲琳喜歡帶著孩子回家,每次米歇爾跟孩子們親近,他都不希望當著瑪絲琳的面,因為瑪絲琳信仰基督教,她是傳統基督教教義的化身,米歇爾戀童癖的行為不符合道德標準,他在德行和自由之間還是選擇了自我放逐,經常背著瑪絲琳偷偷與孩子們見面。文中有個細節寫米歇爾如何無視道德,他明明看到一個小男孩偷竊家里的剪刀,卻要幫男孩隱藏,他認為這跟道德無關,只是一種所有權意識。米歇爾還經常跟自家牧場雇傭家的孩子一起外出廝混,徹底地過著放縱的生活。后來他還認識了梅納爾克,梅納爾克也是個放縱的人,他們意氣相投。明知瑪絲琳即將生產,身體不適,為了與梅納爾克夜晚外出,米歇爾不管不顧瑪絲琳的死活,直到瑪絲琳流產,身體每況愈下,才想起自己的責任?,斀z琳把自己死里逃生歸結于自己在上帝面前祈禱的結果,米歇爾不以為然,與她產生分歧。隨后米歇爾又帶著瑪絲琳開始了第二次旅行,瑪絲琳的身體并沒有康復,而是越來越差,而米歇爾還是一如既往瞞著妻子出去亂交,尋歡作樂,在妻子病危時,他才趕回家。直到最后他都精力充沛,過于自由讓他覺得自由無處使用,日子難過極了。
米歇爾的青春是壓抑的,前期他生病很長時間不能痊愈,暗示著長期的清教徒般的生活對他的產生的不良影響。一旦獲得解放,米歇爾就如同脫韁的野馬,以似乎用不完的熱情去追尋曾經所沒有的激情的生活,追求終極的快樂。他徹底拋棄了宗教教義的條條框框,放棄了父母影響之下建立的個人的價值觀,去做一個甚至有各種缺點、道德上有污點的一個真實的人。米歇爾的放縱,不是追求一種安穩的幸福,這與他妻子的做法是完全相反的,如果妻子對米歇爾仍有愛意,那么米歇爾對于妻子的愛都是違心的,他對妻子的好更多是出于同情,他拋棄病重的妻子,外出與人廝混也符合他徹底違背道德的個性,“我再次試圖收心,牢牢抓住我的愛情。然而,我要平靜的幸福何用呢?瑪絲琳給我的并由她體現的幸福,猶如向不累的人提供的休憩。不過,我感到她多么疲倦,多么需要我的愛,因而對她百般撫愛,情意纏綿,并佯裝這是出自我的需要。我受不了她的痛苦,是為了治愈她的痛苦才愛她的”。自從米歇爾背離傳統道德,他看待別人的眼光也變得苛刻和喜新厭舊,原來牧場里的少年夏爾,他很喜愛,喜歡做事時由夏爾單獨陪著,后來竟覺得有夏爾在場會礙手礙腳,心理甚至對夏爾的到來感到擔憂;對于第一次旅行時遇到的孩子們,“他一笑,就露出雪白的牙齒;他津津有味地舔傷口。啊!他的身體多好??!這正是他身上使我著迷的東西:健康。這小身軀真健康”。第二次再次遇見,描寫地卻十分不堪,“這一張張臉,當初煥發著青春的光彩,現在卻變得這么丑陋,這是何等疲勞,何等罪惡、何等懶惰造成的?。渴鞘裁幢傲拥臓I生早早把這些俊秀的身體扭曲了?眼前的景象如同企業倒閉一般……”
完全尊崇宗教教義,努力要擠進只容得一人進入的窄門,終于被自己生來的就有的罪殺死;相信“上帝死了”,缺失了信仰,卻沒有找到出路,過度地放任自我,反而內心更加空虛,這兩條道路導致了人類生存陷入了悖論之中,或許經歷過各種可能,才會找到改變困境的方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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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張雨薇,江蘇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