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本雅明的寓言批評理論看《動物農莊》的寓言屬性

《動物農場》[1]是喬治·奧威爾的代表作之一。發表之時，正是冷戰風云驟起之際，由于是以寓言的形式抨擊了專制和極權主義。西方批評家經常把它簡化為反蘇的宣傳工具淪為單一的政治讀本。其美學意義被粗暴遮蔽，其豐富的寓言內涵被無端漠視。寓言批評理論是“馬克思主義的猶太博士”（伊格爾頓語）瓦爾特·本雅明在1928年發表的《德國悲劇的起源》中闡釋和論述的創建性批評理論。在他寓言式的書寫中，本雅明以德國17世紀巴洛克悲劇作為論述語言的起點，將它與傳統意義上悲劇作了對比，表達了對寓言深入的美學思慮。本雅明認為，多義性是寓言主要的內蘊特征，破裂性是寓言重要的美學特征，憂郁性是寓言的情感特征，救贖性是寓言終極旨歸。從本雅明的寓言理論來分析探討《動物農莊》的多種寓言屬性無疑是全面深刻解讀《動物農莊》的有效途徑。

一.《動物農莊》的多義性

本雅明在《德國悲劇的起源》明確指出：“寓言的基本特性是含混和多義性：寓言，以及巴洛克，都是以語義的豐富為榮?！盵2]作為表達方式的寓言是一個書寫世界的符號。所以寓言的形象和意義是斷裂的，寓言的能指和所指的斷裂就切斷了形象和意義的內在聯系，使二者始終處于一種游離狀態，導致了語言和意義的隔離、表達和潛文本的區分，表現出寓言特征的復義性?！秳游镛r場》中極權主義是最大的預言，事實上，這源自幾個方面，一是源于他在圣塞里安學校和伊頓公學的讀書生活里深刻感受到的帶有的極權主義特點的磨難和痛苦。二是源于他在緬甸切身感受到殖民地生活而痛恨帝國主義的警察經歷。三是源于在西班牙內戰中認清了法西斯分子的面目。奧威爾1936年底去西班牙參戰，本來是為了保衛共和政府所代表的民主政體，卻目睹了左派內部的生死斗爭。他被蘇共當托派分子追殺，罪名是與法西斯主義者共謀。強權政治和個人獨裁的嚴重威脅，使奧威爾對人類的前途和命運深感不安，對蘇聯所控制的西班牙共和派表面上代表進步、民主，卻進行政治及人身迫害、思想控制的種種做法感到憤慨。奧威爾通過自身經歷以及對蘇聯的大清洗等一系列事件的了解，對斯大林治下的蘇聯之本質有了自己的判斷。專制是革命的對立面，但革命也會造成專制。所以，他既反對英國的資本主義和德國的法西斯主義，也反對蘇聯的斯大林主義。這些都是極權主義的題中之義。這兩種都叫極權主義?！?936年以來，我所寫的每一行嚴肅作品都是直接或者間接反對極權主義，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社會主義?！盵3]

《動物農場》中的動物的多義性更是顯而易見。豬是動物農場的領導階層，狗象征秘密警察，地位僅次于豬。馬代表真正的工人階級。奶牛疑指農民和普通勞動者。綿羊疑指最愚昧的群眾，特點是馴服和盲從。所有動物都說明了寓言意義的多重性，即寓言意義豐富的多種可能性。老少校，是動物造反的鼻祖。這正如李零在《讀<動物農場>》一文中所說，“他是一頭得過獎的灰白色大公豬，號稱威靈頓美人。該名當指馬克思和恩格斯，特別是恩格斯。”[4]小說中的拿破侖無疑指斯大林。雪球即托洛茨基。蘇聯的衛國戰爭，寫進《動物農場》，叫“風車戰役”?！芭Ｅ飸鹨邸本褪悄箍票Ｐl戰。造反之夢即共產主義，《英格蘭畜牲之歌》即《國際歌》。故事的最后一幕，據奧威爾本人說，是指一九四三年，世界三巨頭，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歡聚一堂，通過《德黑蘭宣言》。可見，正因為寓言的多義性，寓言符號得以超越語言界限，直接介入到社會文化領域。

二.《動物農莊》的破碎性

本雅明寓言批評理論的最首要的特征就是破碎性。本雅明認為，巴洛克悲劇這一文學形式自身不具備自足性和完整性的特征，取而代之的是可替換的碎片等造成的破碎性的特征。巴洛克悲劇的寓言形式不是抽象、一般的而是與具體的社會及其藝術的破碎性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表達形式。正是這樣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決定了破碎性是寓言的最基本的特征。我們在《動物農莊》中也可以明顯的看到，作者自己就身處一個破碎的現實世界。一九三七年，奧威爾投身西班牙內戰，站在共和軍一方，同法西斯作戰。他本以為，戰爭會帶來偉大的社會變革，但結果卻是一場悲劇。即使最保守的估計，也是死了五十多萬人。這場戰爭，不僅包括左右翼之間的斗爭，也包括左翼內部的斗爭?？蓱z的奧威爾，因屬派系而被蘇共下令追殺。不得不流亡法國。

世界形象的破碎性也帶來了語言的分裂和破碎。寓言以碎片突接的方式展示寓言的時代的廢墟和權利的濫用?！秳游镛r場》中在這一過程是圍繞著“七戒”的改變。“七戒”是動物的至高無上的法律，是所有動物的行為準繩。一是“凡用兩條腿走路的都是敵人”，二是“凡用四條腿走路或者有翅膀的都是朋友”，三是“一切動物都不許穿衣裳”，四是“一切動物都不許睡床鋪”，五是“一切動物都不許喝酒”，六是“一切動物都不許殺害其他動物”，七是“所有動物都是平等的”。但是，“七戒”條文遭肆意拼接和篡改。一二條簡化為“四條腿好，兩條腿壞”。第四條改成“一切動物都不許睡床鋪被單”。第五條“一切動物都不許喝酒”后出現“過量”二字。第六條，禁止動物殺害動物，也被改成“一切動物都不許無緣無故殺害其他動物”。第七條，“所有動物平等”，也被改成“所有動物都是平等的，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

三.《動物農莊》的憂郁性

憂郁性是寓言的情感特征。對于本雅明來說，寓言代表的是“非總體化的死亡與衰敗的世界”。一九三八至一九三九年，奧威爾在摩洛哥養病，他很壓抑，懷念過去，不滿現在，預感到戰爭即將來臨，對未來充滿恐懼。最初，奧威爾是個和平主義者，不希望英、德交戰，然而，戰爭一爆發，他立刻成了一個愛國主義者，反抗納粹沒商量。戰爭結束前，一九四三年十一月至一九四四年二月，他得以完成《動物農場》。他把集權主義的背景設在英國，說不要以為英國沒有這種可能，只要不和它斗爭，極權主義就可能到處取得勝利。奧威爾相信，自由資本主義已經到了末日，但法西斯主義不是出路，蘇聯的極權主義也不是出路。他害怕，德國戰敗后，左翼風潮席卷歐洲，蘇聯模式將控制世界。奧威爾說，他天生憎恨權威，但權威反不掉。暴君對他，是個揮之不去的噩夢。

本雅明寓言理論認為寓言是一種絕對的，普遍的表達方式，也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有機模式，它用反諷和隱喻表現抽象概念，指向歷史固有的真實，憂郁的表現世界的黑暗、自然的頹廢與人性的墮落。在《動物農場》的世界里，我們可以看到這種充滿了隱喻和反諷的世界。在《動物農場》開頭，老少校說，人類剝削動物，壓迫動物，不合理，動物要翻身，造反是唯一出路。他的說法很合理。但問題是，他們趕走人類，人類的遺產將如何處置？如果同人決裂，豈不是又回到了畜牲？如果同自己決裂，又由誰來當畜牲？所以，造反的結果是，只有一部分動物先富起來。革命把豬變成人，其他動物還是過著悲慘的生活。對革命忠心耿耿，為革命立下汗馬功勞的拳擊手，但臨近退休，卻被拿破侖送進威靈頓的屠宰場。謊稱他在那里得到精心治療。死后為了欺騙動物，還為他開追悼會，要大家學習這位先烈。拳擊手常說的兩句話是“我要努力干活兒”和“拿破侖永遠正確”，被拿破侖一伙利用，當做愚弄動物的口號。動物們在平等主義的“七誡”的制度下，僅度過不長的幸福時光，農莊里在陰謀中開始形成新的寡頭。豬頭拿破侖因培殖九條惡狗形成了權力中心，順從的尖喉在謊言與欺騙中躋身高層，服從的其他動物們工作的時間更久了，得到的口糧更少了。動物們又回到水深火熱之中。

四.《動物農莊》的救贖性

《動物農場》并不像《伊索寓言》那樣單一的以道德訓誡為隱喻的故事。作者并內有直接描述極權主義對未來社會的危害，而是以極富洞察力和預見性的眼光，直截了當描述了極權主義可能導致的巨大毀滅。奧威爾的立場是左翼民主派的社會主義，他痛恨暴政，同情弱者。他始終同情勞苦大眾和被壓迫民族，對英國式的傲慢與偏見有深刻反省。他既恨德國的法西斯主義，又恨蘇聯的斯大林主義。英國的保守派，他也反對。奧威爾說，他的作品更多是揭示真相，試圖喚起處于半麻痹狀態中的人們對政治現實的清醒認識。他以敏銳的洞察力和犀利的文筆審視和記錄著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以先知的高度和圣人的悲憫表達了他對極權主義的憤懣和對未來社會發展之路的憂慮。

寓言只是手段，救贖才是其最終的旨歸?！秳游镛r場》書中角色都是動物，內容似乎荒誕且帶有喜劇色彩。但這些并沒有消除潛在的嚴肅和主題的沉重感。毫無疑問，通過虛擬的寓言故事來透視殘酷野蠻的真相，這種對現代政治神話的一種寓言式解構開啟了一種新的寫作表達的方向，發出震耳欲聾的預言警示來積極承擔起救贖的使命。農莊革命何以墮落？當年的“七誡”的內容何以被重寫？絕對的權利何以導致絕對的腐??？革命怎么就演繹成了以一種專制替換另一種專制？這無疑是被稱為“一代人的冷峻良知”奧威爾的思想遺產。但奧威爾的思想遺產不會只屬于英國，也不會只屬于他所在的20世紀上半葉。這也就是《動物農莊》的救贖意義和價值所在。

參考文獻

[1]喬治·奧威爾.動物農莊[M].隗靜秋譯.上海：上海三聯出版社.2010.

[2]本雅明.德國悲劇的起源[M].陳永國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

[3]奧威爾.我為什么寫作.[M]董樂山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4]李零.讀《動物農莊》[J].讀書. 2008年第8期.

[5]周曉玲.廢墟上的理想--本雅明寓言理論研究[A]汕頭大學.2007

[6]Orwell and PoliticsEdited by Peter David.Pengu in Books.2001.

基金項目：湖南省教育廳科研項目（10C1199）。

（作者介紹：唐志欽，邵陽學院外語系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