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煜
內容摘要:在單純收受下級、行政管理對象的財物行為中,國家工作人員并未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對方謀取利益,也不存在具體請托事項。司法解釋規定此類行為一定條件下可構成受賄,但在具體執行中尚有不少疑難問題。事實上,將單純收受下級、行政管理對象的財物認定為受賄,不完全符合受賄罪的構成要件,應考慮另行設定單純受賄罪或收受禮金罪加以規制。
關鍵詞:單純受賄 上下級 行政管理對象 禮金
國家工作人員沒有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單純收受下級、行政管理對象財物的,稱之為單純受賄行為。此種情形中,國家工作人員沒有利用職務之便為下級、行政管理對象謀取利益,下級、行政管理對象在送錢時沒有提出具體請托事項。長期以來,此類單純收錢行為能否認定為受賄,存在較大分歧。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貪污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規定此類行為可構成受賄,但《解釋》在具體執行中尚有不少疑問,亟需進一步研究解決。
一、司法實務分歧
實踐中,單純收錢行為多發生在年節假日、生病住院、婚喪嫁娶期間,送錢和收受有時具有一定的公開性,如婚喪嫁娶期間送錢的往往有禮單賬冊。送錢人具有模糊、概括的目的,如希望給予關照,但不具體指向某一事項。此種情況能否認定為受賄,存在爭議。
肯定說認為,單純收錢行為可以認定為受賄。接受先期感情投資的受賄方式是當前賄賂犯罪不斷演化的一種新形式,具有更大的隱蔽性和危害性,完全符合受賄罪的構成要件,應當依照刑法以受賄論處。對于受賄數額,應當將歷次收受的財物予以累計計算。[1]此種情況屬于長期投資型賄賂,送錢人送出錢物,其根本原因是希望利用受賄人手中的權力謀取利益,如果在辦事時才送錢,國家工作人員可能不會收受,因此要進行長期投資,送錢的過程中并不提出具體請托事項,但從長遠看,本質上是要達到讓受賄人利用職權為其謀取利益的目的。對此,華東司法研究網《職務犯罪研究》課題組曾進行調查,所形成的《上海地區貪污賄賂犯罪情況調查》認為:上級領導在其下屬并無明確請托事項的前提下,收受賄賂的行為能夠認定為受賄。首先,它侵害了國家工作人員職務行為的廉潔性。其次,上下級之間本身客觀存在著一種現實的、概括性的利益關系。上下級之間本身就具有利害關系,所謀取的利益具有概括性。再次,盡管沒有明確請托事項,但概括性的請托和意圖謀利的目的,雙方是心照不宣的。因此只要收受了一定數量賄賂的,就應作犯罪處理。
否定說認為,單純收錢,沒有具體請托事項或者實施謀利行為的,不能認定為受賄。2006年6月,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刑二庭、上海市人民檢察院公訴處共同主持召開商業賄賂犯罪法律適用問題研討會,上海市紀委相關處室,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刑二庭和部分基層法院刑庭的負責同志參加了研討。此次會議認為,國家工作人員接受無具體、明確請托事項的“感情投資”,一般不能認定為受賄犯罪。如果“感情投資方”多次給國家工作人員財物數額巨大,最后國家工作人員接受具體請托為其謀利的,應當將多次收受的數額予以累計,以受賄犯罪論處。
二、司法解釋規定及其適用中的疑難問題
面對上述爭議,《解釋》基本采納了肯定說的意見,其第13條第2款規定,國家工作人員索取、收受具有上下級關系的下屬或者具有行政管理關系的被管理人員的財物價值3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視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明確了收受下級或者行政管理對象超出人情往來范圍的財物,即推定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構成受賄。對此筆者認為,肯定說及《解釋》體現了嚴厲打擊腐敗的要求,但在理論研究和實踐執行中也存在諸多疑難問題需認真研究解決,具體如下:
第一,受賄罪的本質是權錢交易,要求具備“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要件。在沒有實施謀利行為,也沒有具體請托事項和承諾的情況下,簡單地將收受財物超過3萬元認定為受賄,實際上無異于取消了“為他人謀取利益”的要件,不符合《刑法》規定的構成要件的要求,這種擴大解釋,有超出司法解釋界限之嫌。
第二,《解釋》未能有效排除親屬間饋贈以及親友間禮尚往來。比如,行為人未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某親屬謀利,在行為人子女結婚期間,該親屬送了5萬元,如果該親戚屬于行為人的行政管理對象,是否就要以受賄論處?又比如,上級領導在下屬生病期間看望并送了3000元,幾年后的春節,下級送給其30000元,是否要減去上級此前送出的3000元,還是可以直接認定受賄?或者,如果行為人辯稱下屬的子女馬上要結婚,其正準備在那時返還部分錢款,且已與家人商議過此事,又將如何認定?對此,司法解釋均未作出規定。
第三,《解釋》未能明確這里的3萬元系單筆數額還是總額,既可能導致規避法律的現象,也可能導致將一般人情往來、禮金均認定為受賄的問題。首先,如果理解為單筆3萬元,則這一數額較大,可以認為是超出了正常的人情往來,推定為與職權有關有一定道理。但理解為單筆3萬元,也會造成容易規避的現象,如下級每次送2萬元,如何認定?其次,如果理解為總額3萬元,那么對單筆數額就沒有限制了,這樣會導致上級收受下級幾百元,幾千元,只要累計達到3萬元,就是受賄,甚至造成所有禮金均被認定為受賄。實際上,單筆數額過小的,也很難認為屬超出人情往來范圍的財物。對此,有意見認為,可依據《解釋》第15條第2款規定來把握,即“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前后多次收受請托人財物,受請托之前收受的財物數額在一萬元以上的,應當一并計入受賄數額”,把單筆數額限定在1萬元以上。但理論和實踐中對《解釋》第15條第2款規定的“1萬元”是指單筆數額,還是接受請托前收受錢款的總額,也有很大爭議。且即便按單筆1萬元掌握,也依舊難以解決規避法律的問題,例如元旦送5000元,春節送5000元,五一送5000元,端午送5000元,中秋送5000元,國慶送5000元,生日送5000元,對此也難以認定。
第四,在交易型受賄等復雜形式下,將“收受下屬或者行政管理對象3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視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未必盡然合理。例如,下屬花費10萬元購買一幅畫作并送給上級領導,上級領導表示一定要給其支付買畫錢款,并付了8萬元。經鑒定,該畫的市場價格為12萬元。此種情況下,上級是否系故意少支付錢款,少支付的錢款是否應當計算為超過3萬元,能否以單筆數額較大推定超出了人情往來范圍,均有較大爭議。再如,建設部門的國家工作人員向房地產開發商購買住房,開發商一般給予購房者98折優惠,但決定給予該國家工作人員97折優惠,如果多給的1%優惠相當于3萬余元,則此種情況是否可不再考慮是否“明顯”低于市場價格而直接認定為受賄,也值得研究。
第五,在沒有具體請托事項的情況下,將“收受下屬或者行政管理對象3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視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可能導致悖論。例如,國家工作人員謊稱在某項工程中可以為行政管理對象、私營企業主謀利,并向其索要300萬元后潛逃的。這種情況下,顯然不能視為有謀利方面的承諾。再如,在沒有謀利事項的情況下,上級退休前一天,下屬覺得需要表示一下,送了3萬。如果將此種情況視為承諾,承諾謀利的內容是什么,顯然缺乏合理解釋。這時,就只能借助“可能影響職權行使”這一規定,將上述情況排除出受賄的認定。但是,將“可能影響職權行使”規定為衡量罪與非罪的構成要件,留待司法實踐中把握,則可能弊大于利,因為“可能影響職權行使”具有極大的主觀性、隨意性和不確定性,可能導致實踐中出現選擇性執法的問題。
第六,《解釋》只規定收受下級、行政管理對象3萬元以上,可能影響職權行使的,視為承諾為他人謀取利益。這一范圍過窄,不利于懲治各種情況下收受大額禮金的問題,也容易造成各類案件處理的不平衡。例如,黨委領導甲、政府領導乙均收受當地某老板10萬元的,則黨委領導能否認定受賄,值得研究,一旦無法認定,將造成甲、乙兩案之間處理上的不平衡。
最后,受賄罪的法定刑較重,將收受禮金、禮品數額較大的均納入受賄罪處理,可能會出現量刑過重的結果,不符合罪刑相適應的要求。因此,對此類行為,不宜采取納入受賄罪解決的方式,而應增設相應新的罪名來處理。
三、單純收受財物行為的立法完善
對沒有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包括承諾、實施、實現),但單筆收受財物數額巨大的,確有必要以適當方式納入刑法規范。例如,在沈陽市原副市長馬向東受賄案中,1999年2月,遼寧天馬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焦某經泰某介紹認識了馬向東,為與馬密切關系,通過泰某送給馬向東50萬元。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馬向東雖收取了焦某的錢財,但沒有為焦某謀取利益,其行為缺乏《刑法》規定的受賄罪中“為他人謀取利益”的構成要件,不能認定為受賄罪。此類案件中行為人一次收受他人幾十萬、上百萬元財物,明顯超出了正常的人情往來界限,這些財物的給予顯然與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存在較強的聯系,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因此,對國家工作人員收受他人大額財物的,確有必要完善立法、嚴密法網。
對此,有建議認為,應在受賄罪之外設置“單純受賄罪”或“收受禮金罪”。例如,日本《刑法》第197條規定,“公務員或仲裁人就其職務收受、要求或約定賄賂,處5年以下懲役”。筆者贊成這一意見,首先,考慮到我國長期以來存在禮尚往來的傳統,如果刪除受賄罪“為他人謀取利益”要件,將所有具有職務因素的收受禮品、禮金均認定為受賄,并以受賄罪定罪處罰,由于受賄罪起刑點較低(3萬元,有特定情節的為1萬元)、刑罰較重,將導致受賄罪認定范圍過度擴大和量刑過重。其次,在單純受賄行為中,行為人并未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與受賄罪構成要件明顯不同,且社會危害程度也有較大區別,對其不宜與受賄罪等同一致,而有必要增設單獨的罪名。最后,增設新罪可考慮設置相對較高的起刑點和相對較輕的法定刑,有利于控制刑事打擊面,實現罪刑相適應的要求。
此外,對正常社交禮儀范圍內的小額禮金,如春節互贈子女壓歲錢數百元的,不宜認定。至于是否在社交禮儀的范圍之內,在判斷之時,應當以公務員與贈與人之間的人際關系、公務員以及贈與者的社會地位、贈與的金額、贈與的時間與形態等作為標準。[2]從贈與物的性質、狀況、金額、贈與方式、時間、贈與者和接受贈與者的關系等方面考察,如果超出了正常交往的范圍,損害國民對職務行為公正性的信賴,構成了行為無價值和結果無價值,達到了可罰的違法性的程度,便可判定贈與物性質屬于賄賂。[3]對正常社交的禮金,也可進行總額限制,如美國《行政部門職員道德行為標準》規定,職員可以有限制的接受:在未主動索取的情況下,每次接受市場價格不超過20美元的禮物,但每一年度從任何一個途徑所獲取的禮物價值總和不得超過50美元。
注釋:
[1]陳興良、張軍、胡云騰:《人民法院刑事指導案例裁判要旨通纂》,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160頁。
[2][日]西田典之:《日本刑法各論》,劉明祥、王昭武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82頁。
[3]劉守芬、許道敏:《日本刑法中賄賂罪問題研究》,載《中外法學》199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