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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與公傳:一九八〇(三)

2016-05-14 05:09:52董學仁
西湖 2016年7期

董學仁

不再做暴政的同謀犯

請先聽我說,這是個挺復雜的問題:

假設你是位作家,剛好四十歲;

假設你不愿意妥協,又有深入事物的洞察力;

假設你一直描繪人類在劇烈沖突中遇到的威脅,而你正處在日益緊迫的威脅之中;

那么,假設你將要被當作一個叛國者,你會不會痛下決心,選擇叛逃?

下一個問題就簡單多了:你真的有機會逃走嗎?

切斯瓦夫·米沃什,就是這樣的作家,并且以他的外交官的身份,容易找到這樣的機會。

他出生于1911年,出生地是歐洲東部的維爾諾,據說它曾是立陶宛的古都,遍布巴洛克建筑,歷史刻勒在每一塊石頭上。它還是一個擁有四十座羅馬公教教堂、許多座猶太教會堂的城市,被猶太人稱為“北方的耶路撒冷”。米沃什還說到它所包含的特質:一種徹底的無政府主義、一種可使激烈的爭吵瓦解于無形的幽默、一種有機的社會觀、一種對任何極權的不信任。

“最近半個世紀它曾輪流屬于不同國家,人們在街道上見過各國的駐軍,每改變一次政權,油漆工的工作量就增加很多,因為他們要把政府門前的牌子和名稱刷上新的官方語言,”米沃什在一本書中寫道,“城里的居民又得換上新的護照,努力適應新的法律和禁令。維爾諾的統治者依次為俄國人、德國人、立陶宛人、波蘭人,而后又為立陶宛人、德國人、俄國人。”

如果米沃什一直留在他的出生地,也會加入經常換護照的人群,看著不止一種占領者的臉色,尋找坦克大炮縫隙中的生存空間。實際上,他這位在出生地讀了大學的詩人,曾建立過一支抵抗法西斯的地下武裝,但對于強大的法西斯,他的力量太小了,微不足道。

我記得,好像是米沃什在法國留學期間,聽過法國詩人瓦雷里的演講,內容與持久的審美經驗有關。那時候,坐在聽眾席上的米沃什,想到的是另一種審美場景:

他頭發倒豎,

耳朵聽見搜捕的尖叫,

他逃過冰凍的原野,

而他朋友和敵人的

靈魂留在了

結霜的鐵絲網后面。

“二戰”時期,米沃什對詩歌寫作有了新的啟示。他曾經在一戶人家的門道上爬行,眼前地上的鵝卵石被機槍子彈打得蹦了起來,就像豪豬身上的刺那樣直豎。他在驚駭中突然感到:

鵝卵石的景象無疑是真實的,根據同樣樸實的真實經驗寫出來的詩,無疑會勝過人們幻想中的審判之日,它的生存也會更長久。

真實事件的悲劇使臆想出來的東西黯然失色。

“二戰”時,他去了波蘭首都華沙,成了有名氣的波蘭詩人,通過作品中一個虛擬的、具有象征意義的世界而審視人類的歷史和苦難。

總算熬到“二戰”結束,米沃什成為外交官,先后去了波蘭駐美使館和駐法使館工作。在他四十歲那年,即1951年,在駐法使館負責文化事務的米沃什,突然向法國申請政治避難。這在當時的波蘭政府看來,是叛國投敵,投向了西方帝國主義的懷抱。

米沃什叛逃西方的原因,是他忍受不了在極權社會里的文學寫作。

1945年,被米沃什稱為“東方帝國”的蘇聯戰勝和取代了德國法西斯,將波蘭等東歐國家納入其勢力范圍,強制推行斯大林式的社會主義。這種社會體制中,人是集體的一部分,并且只能是革命機器上的一個細小零部件。

米沃什舉例說,如果他作為學者參加各種大會,必須嚴格地“按照黨所指引的方向”作學術報告,黨要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就能被批準科研項目,得到一筆資金。如果他是一個作家,在國家壟斷出版加上嚴厲審查制度的情況下,就要寫一定數量的詩文為黨歌功頌德,這是他為獲得寫作資格必須付出的代價。

比如說散文家阿爾法。他在“二戰”時期創辦地下刊物,以文字投入抵抗運動,救助猶太人,反對大屠殺,與種族主義和極權主義為敵。但是,他只能反抗希特勒式的極權,不能反抗斯大林式的極權。

這中間有什么區別?

以后我再告訴你。

“現在的問題是,要么突然反抗從而跌入社會的最底層,要么就走進黨為他們敞開的大門。”米沃什評述說,阿爾法在一系列擁護黨的政治宣言上簽字,到處發表演講。他離開了自己的知識分子部族,變成了一個說教者。他將自己的寫作置于書報檢查所規定的安全框架之內,為迎合黨的期望改變所描繪的事件,因此贏得了黨的認可,可以獲官方大獎,住進漂亮的別墅。

還有詩人貝塔,1943年被納粹關進奧斯威辛集中營,得到盟軍解救后留在西德生活,又因為波蘭革命的感召回到華沙。他之前是詩人,如今是宣傳家和政客,為官方周刊寫作辛辣的雜文,打擊官方認定的敵人。米沃什認為,貝塔與東方知識分子常見的情形一樣:自毀才能。他將文字寫到紙上時,耳朵就已經伸出去,急于聽到黨內同志的掌聲了。

還有伽瑪,新政權成立后,迅速成為斯大林主義者。他的父母和妹妹被流放到極地附近的勞改營,父親死于流放地。但伽瑪有本事把內心掩蓋起來,高調發表演說,歌頌蘇聯人的社會制度,被任命為“波蘭所有作家的政治監督員和良心管理員”,職責是“監督文學按照黨的路線發展”。他一句話就能決定作家的作品能否出版,能否得獎,能否得到住房和其他收入。

伽瑪知道自己的國家和人民面臨越來越大的苦難,也知道他自己是一個謊言散布者,要說的任何一個字都不會是他自己的,但他并不認為自己負有責任。為此,米沃什說伽瑪是一個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的人。

其實他們不是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的人,不過是被新意識形態改造之后的“新人”罷了。米沃什判斷說,一個非常可怕的事實是,只要超過幾十年,這個叫作“新人”的人種就有可能定型,再也不能回歸原貌。 他們從自由走向奴役,成為體制的一部分,反過來又強化了極權的社會體制。

這種社會體制蔑視個人價值,抹殺人性和人的靈魂。米沃什在叛逃之后寫了《被禁錮的頭腦》(中文譯本的另一名字是《被奴役的心靈》),描述了很多糟糕的作家,卻說不出一個好作家的例子。

而他自己,在那種社會制度下也做不了好作家,因為寫作不再是高尚的工作,作家不再是受尊敬的人。1951年,新政權規定作家必須使用“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米沃什知道,這樣一來,他保持某一程度的思想自由也不可能,于是選擇了叛逃。用他的話說,“痛下決心不再做東方暴政的同謀犯。”

《米沃什詞典》有了中譯本,大約是2005年,或者更早一兩年。

我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在2006年初,我受《米沃什詞典》的影響,開始寫我的博客詞典,寫了十幾篇后,意氣揚揚,感覺很爽。

有些作家具有胸襟,其中裝了寫不完的素材;

有些作家具有見識,所見所聞所感都可以化為文字;

有些作家具有良知,可以為一大批歷史事件作證。

如果胸襟、見識和良知這三項都有了,在理論上他們已經與大師無異。他們最缺乏的,就是像《米沃什詞典》那樣的開放式寫作平臺,足夠開闊,可以容納他們長久以來的見聞和思考。

米沃什的獨特經歷,讓他在胸襟、見識、良知這幾方面凸顯出來。1951年他從極權體制下叛逃,1960年他從法國去了美國,1970年他加入美國國籍,1980年他因為“以毫不妥協的深入的洞察力,描述了人類在劇烈沖突世界中遭受的威脅”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又過了將近二十年,米沃什快到九十歲了,開始寫《米沃什詞典》。像是一件替代品,它替代了一部長篇小說,一篇關于整個二十世紀的文章,一部回憶錄。書中所記的每一個人都在一個網絡中活動,他們相互說明,相互依賴,并與二十世紀的某些事實相關聯。

愛爾蘭詩人西繆斯·希尼在評價米沃什時說,《米沃什詞典》作者的偉大在于,他具有直抵問題核心并徑直作出回答的天賦,無論這種問題是道德的,政治的,藝術的,還是自身的。

美國詩人哈斯曾這樣評價米沃什:他是二十世紀最重要與最恐怖事件的目擊者,“我花了二十年時間翻譯米沃什,從波蘭語翻譯成英語。整個二十世紀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體現在他的詩歌當中,他看到了二十世紀那些最糟糕的恐怖。”

不管他們怎么說,我還是比較喜歡《米沃什詞典》的敘述方式,可以簡也可以繁,可以平靜也可以激動,可以放得開也可以收得攏,可以參與事實也可以保持距離。

大學教給你錯誤的東西

米沃什獲諾貝爾獎的1980年,我正在大學讀中文系,讀一門很糟糕的課程,叫外國文學史。

我不是說教課的女老師不好。她年約四十,圓臉略胖,面容和善,語言清晰。她用的教材也不錯,上下兩冊《歐洲文學史》,算是國內最好的了。但我說這門課程很糟糕,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了。

問題是我不好,我的口味高了一大塊,降不下來。

讀大學之前我讀過一些書,知道了上一朝代,也就是中華民國時的大學,許多課程都沒有教材,愿意講什么就講什么,這樣一來,教授們只能講他最有心得的東西。比如徐志摩,二十七歲時就是北京大學教授了。他和學生坐在有陽光和金絲雀的草坪上,春天的暖風吹過,他所喜歡的外國文學作品,讓學生們和他一樣如夢如幻。

但我讀到的大學,已經是這個朝代的大學了。區別在于,我們出于無產階級革命的需要,往往用“革命”還是“反動”這兩條標準,重新評價世界上的作家和作品。教材里,課堂上,一些影響了世界的偉大作家被省略了,不會出現;許多光芒四射的作品成了反動作品,需要批判;而一些被革命者喜歡的作家,成了講授的重點。

比如講俄國文學,省略的是契訶夫的小說和喜劇,當成反動作家批判的是托爾斯泰,重點講的是高爾基等一批革命作家。

再比如,這一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米沃什,上一年獲獎的埃利蒂斯,再上一年獲獎的辛格,以及從1901年以來獲獎的好大一批作家,都不會受到關注,因為在新的意識形態看來,諾貝爾獎是資產階級的、反動透頂的東西。

把諾貝爾評獎委員會當成反動透頂的組織,是從蘇聯老大哥那里學來的。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蘇聯官方就想把他們喜歡的肖洛霍夫推上諾獎領獎臺,結果呢,1958年的諾獎頒給了他們不喜歡的帕斯捷爾納克。他們把諾獎狠狠地罵了一頓,還把帕斯捷爾納克逼迫死了。到了1965年,肖洛霍夫真的獲了獎,蘇聯官方又換了一副嘴臉,開始說諾獎的好話。

這件事讓我怎么說他們好呢?

至于我學到的中國古代文學課,也被重新編寫了,同樣很糟糕。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中國文學原本就在專制社會受奴役,像一棵好品種的楓樹,由于不適合生長的氣候,失去了完美的形狀。

中國最好的古代文學,是專制社會之前的,也就是說二千多年之前的,比如周朝時的《詩經》和莊子的散文,心態上的自由、文化上的優雅,都讓我羨慕得不得了。而此后的文學,在奴役中頑強生長,即使成為名著,也是好的壞的都有。到了上世紀下半葉,按照新解釋,中國古代的歷史成了農民階級暴力革命的光輝歷史,這樣一來,又把好的、比較好的淘汰了一批,剩下也有好的,但劣質品就太多啦。

它像摻了沙子的小米煮飯,有了耐心,總能挑出小米來。

可是大學的文藝理論課,幾乎挑不出小米,都是沙子,摻上水泥就能砌墻。

本來這世界上有了挺好的美學體系,有偏重哲學的,有偏重心理學的,也有偏重社會學的,大都可以說清楚以往的文藝現象,也可以領著大家深入鑒賞,學會分享。可是這些,我們都沒有學到。

我們學的教材叫《文學概論》,也是國內最好的文學理論教材。

我能看出,它走出了蘇聯文學理論的影響,把蘇聯提倡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觀念,發展成“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我還看出,它是收集了階級斗爭領袖們散落的文章和語錄,從國外到國內,從前一代到接任者,組合成一個封閉的理論體系。這都是它的特別辛苦之處。

這門課程結束,考試成績還好,我趕緊把這部教材和筆記扔到窗外,不想讓它們留在我的身邊。

實際上,我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清醒過來。比如說,我的頭腦暈乎乎的,有一個問題想不清楚:不管是革命現實主義,還是革命浪漫主義,只要作為一種概念,都要有相對應的概念才行。那么,反革命現實主義是什么樣子?反革命浪漫主義又是什么樣子?反革命現實主義與反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又是什么樣子?這都是我想不清楚的。

至于我以后可能當個作家,也只是在掙錢謀生的時候,才會讓自己寫那些為政治服務的作品,其余的時候不會。寫那些作品的時候,我也不需要那些文藝理論指導我,而是需要市場上的物價來指導。如果一個月有五十元錢就能活下去,我可以寫為官方政治服務的作品,一定不會超過五十元錢。

人不能餓死自己和子女,你說是吧?人活著才能做事情,比較重要的事情,你說是吧?

讀了大學,我才知道,小學和中學教給我的許多東西都錯了,而大學呢,會把那些錯的東西再教一次。

它們的不同,是大學教得深入一些,系統一些。

比如說,有篇小學課文告訴我們,一個農民租種地主的地,交不起租子被關在水牢里了,于是我們應該仇恨地主階級。有篇中學課文說,某個革命領袖扛著一根扁擔,和士兵們一起下山去挑糧食,于是我們應該崇敬革命領袖。

大學教材則告訴我,為了符合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方向,為了完成團結、教育人民和打擊敵人的任務,作家和藝術家必須編造出一個水牢,或者一根扁擔。我們能做的工作,只是為這個目的服務、發揮想象力,把水牢的事情寫成文字或制成泥塑,在挑扁擔的那個革命領袖犯了錯誤后,換成另一個領袖的名字。

有一天在課堂上打了個瞌睡,醒來后特別清醒,忽然對文化有了自己的看法。我們平時把大學畢業的某人,叫作某人大學文化,那不準確。實際上,某人可能只有大學的知識罷了。

中國人的文化與世界的不同。周朝時,中國人認為,“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說的是觀照前人詩書禮樂的文明積淀,推廣到天下百姓那里去,形成一種規范。而世界范圍的文化,含義更廣,是與自然存在的事物相對而言的,說的是耕作、培育、教育、發展出來的事物,引申為對人的性情的陶冶和品德的培養。

在我看來,不管是中國周朝時的文化,還是中國之外的世界文化,都有一個向善的、有良知的、符合人類共同價值觀的方向。那么,我在大學里學的一些東西,可能會把我拉到與人類發展相反的方向。

小百姓也有好運氣

真沒想到,我的好運氣說來就來。

“叔叔,看電影嗎?”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手里捏著兩張電影票。

左邊二十步以外,是東山賓館的禮堂,有人正在門口收票,放一些人進入禮堂。小男孩手里拿的,正是賓館禮堂的入場券,非賣品。我再仔細看看,門口沒有海報,看不出是放映電影。

“看電影?什么名?”

“內部電影,不知道名。”他補充說,“看門的人說我小,不讓我進,大人領著就能進去。”

從一個小男孩口中說出了“內部電影”這個名詞,這讓我驚訝。東山賓館有一片造型漂亮的建筑群,有許多品種很好的樹,還有午后的陽光照著它們,是我畫水粉寫生的好地方。還有,賓館附近的建筑,是扇形排列、造型別致的別墅群,它們的歷史比這座城市的歷史還長——上個世紀初,日本人跑來建鋼鐵廠時就建了它們,分配給高級員工居住,二十多年后才有了這座城市。現在住著的,當然是這座城市最高級別的官員。

不用問,小男孩肯定是官員的后代,手里才會有普通百姓弄不到的內部電影票。在1980年的中國,政治有些寬松了,那些叫作“內部電影”的老影片,才從電影拷貝庫里拿出來。它們從不在電影院里放映,人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存在。實際上,如果我不是在暑假里畫一幅水粉寫生,就不會來到這里,也就不知道還有內部電影上映。

十分鐘后,小男孩和我已經坐在禮堂里了。

那一個下午,禮堂里放映的電影,第一部是國產戲曲片《十五貫》,第二部是蘇聯影片《欽差大臣》,都是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老電影了。

不看那部電影,我也知道十五貫的故事。

大約有一千年的時間,十五貫的故事在中國流傳,寫入小說,編入戲曲,并且在故事的原型上不斷改變。我五六歲時已經識字,看過一本連環畫《十五貫》,清楚地記得它的人物,有丟錢被殺的尤葫蘆和偷錢殺人的婁阿鼠,有錯判死刑的一對年輕人。

我還記住了它的情節,尤葫蘆借了十五貫錢帶回家里,與女兒開玩笑說把她賣了。當天晚上女兒逃出家門,與恰巧帶著十五貫錢的一名青年男子同行。可是那天晚上婁阿鼠殺死了尤葫蘆,拿走了他的十五貫錢。后來他的女兒與青年男子被抓住,當成殺人兇手判了死刑。在把這一男一女砍頭之前,有個官員查出真正的兇手,那兩人保住了性命。

那部電影的情節和人物,與連環畫一樣。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十五貫故事的最早的文本。

那個文本名叫《錯斬崔寧》,說的是劉貴從岳父那里借了十五貫錢,酒醉歸家,開個玩笑說把小妾陳二姐賣了十五貫錢。陳二姐當晚偷偷逃往娘家,途中遇一年輕客商崔寧結伴而行。不料在她走后,有盜賊偷走十五貫錢,還殺了劉貴。鄰居發現后追上陳二姐,發現崔寧與她同行,身邊也有十五貫錢,就把二人扭送官府。官府認為人贓俱獲,將二人嚴刑逼供后當即處死。巧的是,一年后劉貴的妻子同那個盜賊結婚,從他口中得知真相,于是到官府告發,平反了崔寧冤獄。

一千年前留下來的短篇小說(也叫宋代話本)不多,《錯斬崔寧》算是其中的代表作,作者不可考。據我猜想,那時大都把真實事件寫成小說,很少虛構,這樣一來就需要像十五貫錢那樣的巧合,按照當時的小說理念,叫作“無巧不成書”。

這篇小說在講述了事件經過后,加上寫作者的直接評論,借著錯斬崔寧的官員被削職為民這件事,勸告做官的人,不可太草率地判案,不可以隨意用刑,一旦砍錯了腦袋,就再也接不上了。

“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小說中,這句關心到民眾生命權的評論,在古代文學中很難見到。

這種勸告的用意挺好,希望做官的人不做糊涂官,做個清醒官,小百姓們就少一些悲劇發生,至少是能夠活著。

中國文化人帶給百姓的“反對糊涂官員,歡迎清醒官員”的夢想,從那時起,延續千年。

一千年里的中國文化階層,沒有太大的進步,或者說沒有進步。

比如說,他們對類似錯斬崔寧的大量冤假錯案的認識,仍然跳不出被糊涂官錯判錯殺的思維。

他們不知道,真正錯殺崔寧的不是哪個官員,而是整個社會,是從秦始皇開始的專制社會;以維護社會秩序為最高原則,就會把民眾當成奴隸,漠視民眾的生命權。

到了錯殺崔寧的宋代,官府立法中對盜賊的處罰程度,三倍超過此前唐代。盜賊的贓款贓物達到了五貫(一千錢為一貫)就可以處死,其家屬要被流放,其鄰居也要受到處罰——當時官府創新的保甲制度,有個聯保連坐法,十家為保,“一家犯法,九家舉發,若不舉發,十家連帶坐罪”,這讓百姓們生活在互相監視與告密的環境里,他人就是監獄。

于是,在錯斬崔寧的故事中,我看到了左鄰右舍追捕、扭送崔寧和陳二姐前往官府的情節。他們還爭著向官府證明,這一男一女就是罪犯。我理解他們,那是由于心中對官府的恐懼。

在我看來,這與現代社會的輿論影響司法裁判的情況有些相似,但古代可不管什么司法裁判程序,也沒有控辯雙方和真假論據之爭,只有一名非法律專業出身的官員居高臨下,當場發揮,包括審問案情、嚴刑拷打、逼迫認罪、立即宣判,一口氣完成。

簡單點說,你跪在低處,本身就像有罪的樣子,如果喊冤你會招來大刑伺候,直至打死。那你就認命吧,說你有罪,你就有罪。

專制社會的冤案就是這樣產生的。

那種法律制度,就是為專制社會的利益獲得者專門設計的,并且為延長專制社會的壽命提供保障。在那種制度下,糊涂官員與清醒官員,他們能做的事,實在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為什么還有“反對糊涂官員,歡迎清醒官員”的夢想呢?細想一下,那個夢想挺像麻醉劑的,讓人在被奴役的生活里,不那么感到痛苦。所以這一千年里,十五貫的故事不斷演變,經過一次次改編,遮蔽了兩個無辜者被官府殺害的事實,出現了一個虛擬的官員,比較清醒,比較正直,為百姓辦事。

這種改編,讓奴役者與被奴役者都很高興。

被奴役的小百姓為什么高興呢?他們在專制社會里茍活,沒有攤上法律事件,沒有被無辜地砍掉腦袋,可能是最大的好運氣了。

原來是一顆螺絲松了

有一個商店,老板的房間,一罐子糖果放了幾年沒賣出去。喜歡貪占便宜的市長來店里視察,趁老板沒注意,抓起幾顆糖果塞進衣袋。下一次來視察時,他又做了同樣的事情。其實老板都看見了,不好意思阻止他,也不好意思把過期糖果都送給他。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細節,帶有合理的夸張,卻做到了極致。幾天前,想起我看過的電影《欽差大臣》,它又從記憶里跳出來。它曾經在不同的時候,不止一次地跳出來,轉悠一圈,再返回我的記憶深處。

這個細節來自哪里?我漸漸忘記了。它可能來自我在1980年看過的電影《欽差大臣》,更有可能來自我此前看過的果戈理同名劇本。或者都不是,它來自我的某個夢境。

許多年了,我的夢有時是一部完整電影,有時是一部完整小說,都是新的,有獨創性,但醒來不久就會忘記。那些早上,我的第一個念頭是發明一種科學技術,把夢里的畫面和文字,完整地記錄下來。第二個念頭就回到現實,算了吧,都是被我的意識層面壓抑的東西,記錄下來也不能公開,如果傳播到社會上,那會遭到意識形態的壓抑。

記住了這個非常好的細節,不等于說我喜歡果戈理的《欽差大臣》。它在世界戲劇史上,應該在三流作品之內。我覺得,果戈理(1809—1852)寫作的時候,俄羅斯的文學語言還很生澀,要等到果戈理死后,屠格涅夫(1818—1883)、托爾斯泰(1828—1910)與契訶夫(1860—1904)寫出成名作品時,俄羅斯的文學語言才會成熟。

對于寫作者來說,文學語言的成熟,可不是個小問題,但被他們忽視的時間太久了。

這里我多說幾句。二十世紀中國有個寫小說的人,叫王朔,他說過他不喜歡讀魯迅的小說。“魯迅那種(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正處于發軔期尚未完全脫離文言文影響的白話文字,也有些疙疙瘩瘩,讀起來總有些含混。”他說。

中國的讀書人大都知道,魯迅的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從題目到寫法,是模仿果戈理的,但沒有像果戈理那樣細致地描摹事物,而是轉身進入了歷史空間。在這里,有趣的是一種巧合:在中國的文學語言尚不成熟的時候,模仿的又是俄羅斯文學語言尚不成熟的作品,這會讓那篇小說的味道,像一枚沒有成熟的橘子,凸顯出青澀的風格。

這種選擇,可能有他的聰明過人之處。我想過,假如魯迅(1881—1936)用尚不成熟的白話語言,去模仿法國作家普魯斯特(1871—1922)的《追憶似水年華》,那真是自找苦吃,難以完成,還有一種可能,把橘子仿寫成蘋果。

誰都知道,中國古代的文言小說曾經達到語言上的成熟,但是,1910年時棄用文言文,使用白話文字,有一個必需的小說語言成長期。這個成長期的后面,才是成熟期。

文學是要用文字描摹天下事物的,一旦它具有豐富、完整、優越的語言表現,差不多就算成熟了。以現代中文寫作的小說,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賽珍珠作品,四十年代的老舍作品,都達到了某種成熟。如果非得有足夠的數量和質量才算成熟,那得從五十年代的金庸作品開始。

金庸誰都知道,就不多說了。賽珍珠獲諾貝爾獎時,有中國與美國的雙重國籍;前朝承認雙重國籍,當下不承認,搞得問題挺復雜,這里也不多說她。

有意思的是老舍。他在英國擔任教會學校教員那五年,拼命閱讀狄更斯的小說來提高英語,也提高了用現代中文描摹事物的水準。我以前曾經說過,在當年中華民國,白話小說興起不久,即使學到歐洲作家的皮毛,也可以成為屈指可數、相當不錯的小說家。顯然,老舍學到的,比皮毛的東西多一些。

其實,我是從電影《欽差大臣》聯想到老舍的,只是繞了一個挺大的圈子再來說他。在看到那部電影的1980年之前,我碰巧讀過果戈理的《欽差大臣》文本,也讀過老舍一部不知名的劇本《西望長安》。這讓我很容易想到,后者是對前者的模仿,并且是一次不成功的模仿。我敢肯定它不成功,是因為老舍在其后一年寫出話劇《茶館》,確定了他在劇本寫作方面的地位,且在那個年月,幾乎高不可攀。

如果把《茶館》作為一流戲劇的標準,《西望長安》仍然在三流以外,或者不入流。為什么同一作者同一時期的寫作,差距有那么大?僅僅是它模仿了《欽差大臣》那個三流作品的緣故?

1980年,我正在渤海與黃海交界的遼寧師范校園讀中文系。有一次出了校園,在公共汽車站等車時,聽到收音機里廣播的文藝節目,細聽幾句,不是電影錄音剪輯,是一部話劇的錄音剪輯。

那時的我,如果在北京讀大學(并且有錢買票),就可以看很多話劇了。從報紙上看到的消息是,北京的一場戲劇盛宴,持續了一年零一個月,到1980年2月才宣布結束。一百三十七臺戲劇,一千四百二十八場演出,我想,其中會有數量可觀的現代話劇,讓我喜歡。

那時的電影產量少,電視接收機不多,網絡和手機還沒有誕生,到劇場看戲是人們的主要娛樂活動。這刺激了話劇大量、迅速的生產。它比歌劇舞劇的制作速度快多了。比如上海的一部話劇《假如我是真的》,編劇用了兩個星期,排練用了半個月。從開始編劇到登上舞臺,這個周期一個月時間,甚至快于作家寫出小說投給期刊雜志發表。

它的意義太大啦。

1977年,中國結束了一場空前絕后的浩劫,社會的首要工作是清理廢墟,治理創傷,于是,官方意識形態對文學藝術的管控出現了暫時的松動,像一顆螺絲松了,沒有擰緊。這兩三年里,話劇的反應快于小說,有了大批好作品。等到小說也這樣做時,那一道被譽為思想解放的閘門,已經向底部合攏。

許多年后,人們還會想起,那兩三年里,中國話劇真是空前絕后的繁榮。我的記憶里也有當時一大堆話劇的名字,它們尊重現實,思考現實,代表民意、反映民心。據說,一些城市出現了半夜排隊買票的情景,觀眾好像潮水一般涌向劇場,反應熱烈,拼命鼓掌。

有位編劇,還會想起一件事,1980年2月,北京組織了一個劇本座談會,主要是討論他編的那部話劇《假如我是真的》,但為了使這個目標顯得不太突出,就拿了幾個劇本陪綁,“北京的劇本座談會開了以后,原來的戲劇很旺盛的,一下子就淡下去了。”

有了重新規定的正確的思想方向,這部曾在內部演出的話劇,當然也禁演了。因為它不光是在淺層批判干部特權,還涉及到深層的體制問題,像這劇名所表示的,也像劇中的騙子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我錯就錯在是個假的,假如我是真的,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會是合法的。”

一位上海導演回憶說,1980年,他重導了《吝嗇鬼》(莫里哀的?),受到觀眾歡迎。接下來新導了一個荒誕劇《動物園的故事》(阿爾比的?),很快被上級禁止了。“如果當時不讓你演這出戲,你還能知道禁止的理由,就算不錯的了。”他說,習慣的創作思維還在。比如先要定主題思想,一定要歌頌。你搞出一個荒誕派作品,不懂藝術的就會想,我們社會主義哪來荒誕呢?

這里說一個不荒誕的事情。大約在1980年吧,我所在的城市有個演出團體去上海,演了幾場,觀眾不多,導演急了,告訴年輕女演員上場時一律不穿胸罩,就讓那兩個小兔子一樣的東西在衣服后面跳跳跳。其結果當然也是不荒誕的,從此以后,觀眾天天爆滿。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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