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鴉 丁國祥
應邀寫評,確實讓我惶恐不安。這種不安來源于我對自身的清醒認識——作為一位不入流的業(yè)余寫作者,對評論這種文本我一直保持著極大的敬畏。評論需要強大的文學理論體系作為支撐,這恰恰是當今大多數(shù)寫作者的缺失,當然也是我的缺失。好在我與方曉認識多年,算是摯友,這個身份可以讓我以一種相對輕松的心態(tài)去解讀他的小說。因此,我所寫下的這篇東西,與其說是評論,不如說是我們對小說的一種共鳴。
對方曉的小說,我一直充滿期待,這種期待對應的是我對這位小說創(chuàng)作者的認同與尊重。小說來源于生活,這是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卻永不過時。對于小說創(chuàng)作者來說,生活經(jīng)歷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他作品的方向。方曉生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他沿著我們這代人熟悉的一條路徑,從鄉(xiāng)村走入城市,十幾年來在安慶、合肥、嘉興、杭州等城市間輾轉遷徙,他的生活被打上了我們這代人所共有的標簽——漂泊。對寫作者來說,這種生活歷程是把雙刃劍,它可以為創(chuàng)作提供豐富的經(jīng)驗和閱歷,但與此同時,不斷變化的生活地域也模糊了文字扎根的土壤,這就決定了,方曉必須通過更多的途徑去尋找小說的養(yǎng)分,這既是幸運,同時也是不幸。不幸的是,這個多變而難以定性的時代面前,在強大的物質洪流之下,我們每個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致使精神困頓成為一種時代通病。這種通病讓小說創(chuàng)作變得越來越艱難。無論從哪方面入手,文字傳達的力量似乎都難以滿足讀者的精神需求。因為文學可以批判、揭示、指引,也可以為我們提供精神層面的認知與審美,但它并沒有治愈功能。而幸運的是,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所具有的復雜面目,讓小說創(chuàng)作比在任何時代都更具有挑戰(zhàn)性,對寫作者來說,這既是一道障礙,同時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機遇。
這些年,我陸續(xù)讀過不少方曉的小說,并從中看出一種難得的品質——扎根歷史同時又不脫離時代的宏觀思維。他的小說著眼于時代,同時又保持著跨越時代向歷史與未來空間探索的視野。前者代表作者對過去的思考與再判斷,后者則代表作者在創(chuàng)作中的前瞻性。在方曉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這兩者兼有,一方面他通過小說重新解讀歷史,另一方面他的小說又包含了對時代危機的敏感與預判。無可否認,在這個時代里,這類小說的存在維護了文學的尊嚴,我將它歸納為另一種小說。
《舊愛》是個關于救贖的小說,從結構上來說,它打破了常規(guī)的小說架構思維,作者利用主人公蘇辛從回憶中提取出來的零碎片斷,鋪排成一條尋找真相的路線;小說圍繞著這條路線布局,呈現(xiàn)出一種錯綜復雜的紋理結構,從而使小說具有了形式上的跳躍與美感。在敘事方式上,作者采取了蒙太奇式的手法,將兩樁表面上毫無關聯(lián)的案件以及兩位女人的情感路線揉在一起,使之相互交叉、碰撞、產(chǎn)生鏡像與對比關系,讓小說在空間與意象上獲得了乘積而不是加和的效果。這種看似無序實則精密的架構,要求作者具有極強的掌控的能力。作為法律工作者,專業(yè)熏陶與工作歷練,使方曉具有縝密的思維邏輯,這種邏輯造就了他滴水不漏的敘事才華。
在第一樁案件中,作者從內部發(fā)力,有意忽略主人公蘇辛的外在特征而放大其內心世界,使之以一種幽靈般的虛無狀態(tài)貫穿在小說中。這與傳統(tǒng)的小說人物塑造方式背道而馳,但透過這個小說,我們可以看到蘇辛這個人物存在的意義遠遠超越了傳統(tǒng)小說人物所具有的價值——蘇辛代表的不是個體,而是一個沉浮于時代危機之中的群體,他們代表了金字塔的頂端,是以物質為基礎而建立的社會關系的總和。作者顯然不滿足于單純的現(xiàn)象分析,不滿足于對個體的塑造,而是將小說的觸角伸進廣闊與深遠的群體空間。在我看來,蘇辛就是個萬花筒,他身上容納了這個時代的種種特征,作者對此進行歸納,并通過小說折射出時代的復雜性。
第二樁案件是小說的輔線,其作用是對第一樁案件進行補充和映襯。與林嵐一樣,葉紫有著復雜的感情經(jīng)歷,所不同的是,林嵐是被拯救者,而葉紫則是拯救者,她看似站在強者的位置,實際上卻代表著弱勢群體。為了拯救妹妹,她試圖以婚姻為工具,去撬開法律的缺口,然而等待她的是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注定了的失敗結局。在這樁案件中,或者說這個故事里,我感興趣的是次要角色的處理,法袍男人馬克、笛手唐小東,這兩個飽含意象的人物設計,讓小說有了一層朦朧而冷峻的底色。
“每個人都曾傷害別人。但你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中。”這句對話可以理解成整個小說的焦點,也是作品中所有人物都試圖去撥開的一層迷霧。作為一名成功人士,蘇辛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時,他具備的抵御能力并不比普通人強大,甚至比他們更為孱弱。他那層由物質構成的看似強大的保障體系瞬間土崩瓦解,在城市叢林規(guī)則面前,他如同自由落體般墜入命運的深淵,從而不得不與過去決裂,于是以“騙保”為目的,選擇了自殺。
表面上,蘇辛的自殺是為了拯救身患絕癥的愛人,但我更愿意看成是他在尋求自我解脫。悲哀的是,在那群無所不在的神秘人的控制之下,蘇辛連自殺都無法完成,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得到解脫。他只能起死回生,以失憶者的身份成為小說中的局外人。這樣的人物設計,體現(xiàn)了作者的獨具匠心,局外人的身份讓小說多了一層敘事空間,我們似乎可以看到,蘇辛身處小說之中,又仿佛置身小說之外,他與作者一起,被案件牽引著,在失憶狀態(tài)下,試圖去尋找案件背后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在蘇辛尋找的記憶碎片中,一個叫林嵐的女人慢慢變得清晰,她通過逃婚、結婚、離婚等人生經(jīng)歷為自己鋪就了一條傷痕累累的情感之路。從表面上看,這條路的終點是蘇辛,他是她的救贖者;但事實上,沒人救得了她,她只能從五個版本的《圣經(jīng)》中去尋求自我救贖,于是絕癥對她來說成了上帝最仁慈的安排。作為林嵐的救贖者,蘇辛不惜一切去拯救這個身患絕癥的女人,這是案件背后的原始動機,而那群無所不在的神秘人,和蘇辛一起構成了案件的主體……
就在真相即將水落石出之時,作者突然選擇了冷處理,讓這樁案件帶著余音緩緩淡出。正是這個直到小說結尾也沒有明朗的案件,構成了小說的內在張力。小說有著自身的規(guī)則,那就是對它所具有的多種可能性的遵從與堅守,它沒有必要為讀者去闡明一切,相反,過于明晰的主題與立場,會讓小說失去供讀者思考的向度與維度。這篇小說最后告訴我們,事實上,案件的真相已經(jīng)沒必要去揭示了,它并不是這個小說所關注的核心,小說真正的核心是——瞬息萬變的時代所賦予的每一個人的精神困頓,在這種困頓面前,蘇辛沒有出路,他唯一的選擇是自我救贖——“去監(jiān)獄。在那里,安寧說不定會來臨。離林嵐會更近些。”
與此相同,《糖皮質》的特征之一仍然是提出一系列尋找真相的問題。《糖皮質》以2003年的“非典”為歷史背景;非典盡管已遠去十余年,我相信沒有人能從記憶里將它徹底抹去,但是,我們又真正地記住了什么呢?對于我來說,這篇小說的閱讀讓我產(chǎn)生了自我鄙視——我竟然從來沒有聽說過糖皮質這種藥物,而它卻是抑制非典疫情的關鍵所在。它或許曾在媒體里鋪天蓋地出現(xiàn)過,但肯定沒有被譽為靈丹妙藥而廣為宣傳,因為,它也是魔鬼——股骨頭壞死、肺纖維化、腎臟衰竭,它帶來嚴重的后遺癥,其中股骨頭壞死更被稱為“不死的癌癥”。非典后遺癥患者,生不如死。日漸龐大的此類群體的存在,是否已經(jīng)證明醫(yī)學界對糖皮質的后遺癥束手無策?
方曉在小說中首先提出這樣的疑問:在患者生(生不如死)與死之間,他們是否有過選擇權(或者知情權)?它是一場人禍嗎?顯然,方曉作為一個小說家,無從知曉。他也不想知曉。他作為一個小說家的悲痛只是出于人性的追問,而非社會性、政治性的責問。所以,他的敘述需要記者、醫(yī)生、患者及其家屬,相干的不相干的他們相繼出現(xiàn)。因為很多受害者還掙扎在路上。一場看似煙消云散的非典戰(zhàn)爭與越來越多的人扯上關系——記者的良知,醫(yī)生的悲觀主義,患者的輕生,戀人的懺悔,以及類似于布道會的“非典人”社團。佛家說,萬法皆空,因果不壞;醫(yī)學挽救不了人類,人只能自我拯救,他們只能無奈接受“劫數(shù)”,但也相互鼓勵著前行。人類的生存無外乎肉體與靈魂,而它們都需要拯救。
“他們像獄卒一樣,掌握著牢囚的一切生死”,對人性的追問中,方曉這樣寫道。我是吃驚的,他是否一不小心刨根問底到了人類的原罪?我覺得是。所以,我很敬重方曉作為小說家的靈性般的天賦。何翰林,這個小說人物就此便有了承擔使命的必然性——如果過去是無法被挽回的,那么我們的罪惡是否能被救贖?他作為非典后遺癥患者楊素華的戀人,在加拿大求學,回國結婚時卻被當作非典病毒感染者而遭隔離,后又重返加拿大——多年感情并沒有必然性讓他們終成眷屬。這場被稱之為人類災難的非典,漸漸離他遠去。然而,災難卻是無法從他內心遠去的,尤其是輾轉得知楊素華已不在人世后,他要趕回來祭奠昔日戀人的亡靈。兩次尋找;他在一座野山頂?shù)暮叄匆娨蛔铝懔愕哪举|墓碑,上面刻著她的名字,是他高中時留在她課本上的筆跡。
楊素華死于自殺,二十六歲的青春年華。何翰林在思考非典災難時說,人只能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尋找生命的指示。那么,她獲得的指示是自殺身亡?在人類的災難之后,自身的災難似乎永無終了時。
自殺算是被拯救了嗎?是對因愛而起的莽撞的悔改嗎?顯然都不是。自殺只是某種認命或者說認罪;無法挽回的過去,同樣無法去悔改。那么,人類的原罪怎樣才能算是被救贖?從這個意義上說,《糖皮質》的意指應該是,罪惡的現(xiàn)實世界會讓人在原罪中被迫生成“無法救贖”的心靈,而只有這樣的心靈自警和警示性的思考,人類才有可能避免罪上加罪。“集體性的恥辱”和“劫數(shù)”,它們被救贖的前提也只能是,對自身罪惡的懺悔。懺悔,才能是自我救贖。當每個人的心靈都去懺悔,或許能避免它們的再次發(fā)生。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