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
2009年底,我對自己的寫作突然產生了懷疑。說突然并不十分準確,實際上它是由來已久的,一股不自信、自我反對甚至自我鄙夷的暗流從寫作伊始就翻涌在我的構思和行文中,終于毫無征兆又無可挽救地爆發了。其時,我已在三十余家刊物發表小說六十余萬字,刊物風格和編輯旨趣不盡相同,我想這應該算是某種程度的承認。但我發現,這樣寫下去一點用處也沒有。盡管文字上力圖避免自我復制并且做到了,想象力似乎不過于欠缺,也基本上能觀察世界和體察生活,以一種雖稱不上獨特但畢竟個性化的方式在書寫,但是給自己的感覺仍然是——我的寫作不過像是在封閉的玻璃柜里跳舞,能看到那反射出的幻影只是我自己。我的文字對他人和社會是沒有價值的。既然如此,我就想不到還有什么支持自己非繼續制造垃圾不可的理由了。
而且我向來無法克服一種觀點:小說終究是一種末技,至少相對于哲學和神學而言。所有務實的自然科學對社會的貢獻都可能遠勝于它。即使文藝如人們說的能夠影響世界,但為何不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呢。
于是我決定在徹底放棄之前先停筆一段時間。現在想來這不過是習慣性自我蒙蔽的又一迂回策略。幾年的寫作下來,我已被迫養成一個可怕的頑固積習,寫作成為唯一的思考方式了。在單純的閱讀中,思考已經很難自我實現。我思故我在,那么我必須寫作。
停了半年之久,我得出一個不太可靠又似乎過于簡單的結論:自我懷疑源自題材的選取。我囿于現時生態之中,寫出的一些看似有想象力、從側面折射某種價值觀和社會生態、攜帶著象征和隱喻的文字,說到底只是一種情感(甚至只是小情小緒)的宣泄;編造的故事看似沒有脫離真實的軌道,卻恰恰因此顯得無比虛假,而絕非真正的虛構。
面對這個無法自證的結論,我很無奈。即使我的認識是正確的,當嘗試著放開眼光來看待世界、時代和歷史,我只能發現事實有些悲哀,我尚未親歷過任何大的社會事件。八十年代初期我生于皖南的一個小山村,自小接受滴水不漏的正統紅色教育,在十八歲之前按部就班成長,然后和一個又一個新鮮的、未經深思熟慮的改革同時起跑,成為試驗品和一定程度上(如今似已被證明)的犧牲品。我高考時,恰逢擴招開始;大學畢業,國家啟動工作不包分配政策;可以獨立生存時,房價迅猛飆漲。但這些并不能算遭逢了什么社會事件,而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認為自己能描摹好當下的生態。它表象簡單,深層的原委卻太過復雜。如果我想描繪一個身處其中的真實社會,它也許正是我應該暫時回避的領域——以待來日,拉開時空的距離,等有什么積累和沉淀下來。那么,我該怎么辦?
2003年“非典”,我穿梭在各個城市應聘工作。我的大學里雖然也設置了隔離室,但自始至終沒聽說有人進入過。就像距此已過兩年的美國“911事件”一樣,它們除掉給我們飯后談資,和莫名的不該有的興奮之外,再無其他情愫摻入其中并潛移默化滲入心底。似乎與我無關。
因為受到思考欲求的擠壓,當2010年秋初,我根據那個結論不得不再次提筆寫作時,我決定將目光放置到近代史當中。我想,在歷史和社會事件中的缺席、無從尋覓現場感、經歷的匱乏有時不見得是壞事,從一定意義上可以保證從現實生活中較為完整地脫籠而出。關注目標會更為單一,不受現時影響,也因此可以更為純粹和深入——這至少是一種理想。我用去四年時間,寫了一個近七十萬字的長篇,小說時間主要集中于1951年至1969年,但前后輻射到“義和團”與二十一世紀。這四年是我寫作以來最快樂也最自我的時光。一種個人化的表達方式在文字的左沖右突中得到了極端化的呈現。我給自己確立的寫作風格是,脫韁野馬般奔突,天外飛仙般虛妄,揚湯止沸般精彩,釜底抽薪般冷酷,力圖創造某種曲徑通幽、循環往復、毫無所指卻非此不可的魔鬼幻象。我沒有游走在歷史的邊緣,而是直接進入。
長篇的寫作對我而言是一種沉淀。它至少讓我由此確立私人化的寫作觀:小說是歷史的回聲。
時間流轉到2015年夏天,一個偶然機緣讓我開始接觸到非典后遺癥患者。非典已經遠去十二年,似乎已從人們的記憶里消失了,但社會的各個角落里還存在著一些人,他們仍然背負著非典的傷害,踽踽走在孤獨、悲苦、被歧視的人生路上。似乎他們真的只是一場人類瘟疫的摧殘對象而已,只配在趾高氣揚前行的時代巨輪下被無情地碾壓、拋棄和遺忘。我們是否缺少反思?那場瘟疫除掉在墓碑陣中添加了許多姓名和為數不少的后遺癥群體,它又帶來了什么改變?我因此寫了《糖皮質》。我必須為身處的歷史和時代做點什么,哪怕是借助最無力的文字。我從不奢望改變什么,只想在文字上提供一份記憶。
對于我的寫作理念來說,《糖皮質》功不可沒。它把長篇向我展露的寫作豁口進一步加深、拉長。我也因之能逐漸清晰地把握自己的寫作脈絡,經由在虛假的現實中進行虛假的虛構,回溯到歷史的時空中,然后重新騰挪至我生活的當下,而這個全新的當下已經具有撥開云霧的真實感。像一個以古為學的人,在古鏡中將自己照個通透之后,已經敢于用筆端來描述、揭示、刺痛他所活著的時代。至少,我有了描摹當下的信念。
因為職業的緣故,幾乎每天都接觸形形色色的案件。法律是恢復社會肌體正常功能的最后一道墻。在它面前,很多人事和情感都表現出極端、其實也是最本原的模樣。在你爭我奪、甚至你死我活的法庭上,自私與卑劣無法藏掖。父子成仇、夫妻反目、兄弟相殘,人們可能一輩子遇不上的,卻是我日常所見。還有遺棄、包養、人口販賣、毒品、賭博、搶劫、放火、殺人……但并非自我安慰地說,在這一切之外甚至之內,仍然有愛、寬恕和救贖盡管不醒目但堅韌地存在其間。
我借用了一個真實案例——更為準確的說法是,借用了案例中“雇兇殺己”四個字,寫了《舊愛》。它絕大部分純屬虛構。我的寫作能力尚不能達到在日復一日的工作和生活中,任意摘取,穿針引線,幻化無形,為我所用。但我想這種虛構應該和多年前的不太相同了吧,而且我有耐心,等著自己在這條路上成熟起來的那一天——我的文字成為當下社會生態的回聲。
兩篇小說中,一個個多半易于緊張、不合潮流、生活在恐懼中、具有夢幻般悲劇色彩的人物,似乎并未在我們的世界上生活過,但在我認為,他們是極為真實的。只要深入底層和真實中,你就會發現,每一個時代對普通人來說,都是令人生畏的。北島說:路啊路,飄滿紅罌粟。這句詩真切描述了我們來時路上的歷史,對于當下和未來,它的意義也絕不僅僅是回味性、警言性和悲憫性的。
但我不能悲觀。我始終不認為自己只是在批判什么。對于不可撤銷的過去而言,單純的批判是無意義的。我想寫出愛、寬恕和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