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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皮質

2016-05-14 09:04:21方曉
西湖 2016年7期

方曉

1

2008年5月4日,《錢江晚報》周末“人與社會”版

《一位醫生的遺信》,略有刪節

這里建成并立即投入使用不過月余,你如何得知其存在?對外界來說,它還是一個秘密。幾天來,我一直在留心,但現在仍然只能很抱歉地說,你的要求我愛莫能助。高個頭,國字臉但清瘦,深度近視并戴著青框眼鏡,你描述他的這些特征,甚至就連你提到的右耳垂下有一個豆大的黑痣,都無法在這里與一個確定的目標相匹配。因為,我不妨直接說,他們都在面罩之下。

作為醫生,我們和病人是看不到彼此面孔的。是懼怕看到,至少我們是這樣。這是你無法想象的。病人的呼吸——說句有辱天職的話,聽來就像一顆飛彈在不遠處爆炸,我們得時刻提防著哪怕一粒再細微不過的彈片濺到自己身上。我們也藏在面罩后。他們奄奄一息,可能還對救死扶傷的我們有所奢望。我們卻只能靜靜等待著某種特效藥的到來。然后奇跡隨之出現。我們不過是藥品的執行者。在這之前,又能做些什么呢。人類永遠無法與瘟疫抗爭。每天都有人死去。直接送往一街之隔的火葬場——連對無常早已司空見慣的火化工都惟恐避之不及,然后在一張硬質卡片上留下一個名字。除此表明一個慘遭厄運的短暫人生,其他的什么也沒有了。有時,我們得親自將一些病人推進爐內,因為火化工不夠用了,不少未經允許就溜之大吉。唯一人性化的措施,是我們在等待之余,會通過冰冷的儀器接觸他們身體,多是測量體溫之類。還有,在石灰和原木氣味尚未散去的病房里,我們沒有安裝一面鏡子,避免他們看見自己被白布包裹(有些被敬業又不知如何是好的醫生插滿了管子)的全身、孤苦又無助的眼神。

也許我說得過于嚴重了些,我希望是這樣。但在一切還不顯得嚴重的時候,我們認為只是普通流感,電臺里的統計數據和安慰聲音也給我們信心。可笑是吧,作為醫生居然不相信親眼所見,卻去聽信什么都要摻和著咋呼一通的電臺。那時,我們曾經想給一位體溫不算太高的病人施救,當剝除他的衣服,他的皮膚……我只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如果在皮膚上蔓延……宣布他為不潔凈。

你應該很年輕,在等待情人的歸來。這讓人羨慕。如果你還是一個愿意在空閑時讀上一讀什么的女性,我建議你去看下法國作家阿爾貝·加繆的《鼠疫》,也許對你了解當下的情形和做出穩妥的決定有所幫助。里厄醫生一直是我的榜樣。我也時常為虛構出這樣一個可能不存在于世間的醫生形象的加繆四十七歲即死于車禍而傷感、憤憤不平。他原本可以傳達給我們更多的力量。

剛才寫信被打斷了。我的同行們來給我測量體溫。我也被隔離了。醫生這個首當其沖的群體里,我已經不是第一個,我相信也不是最后一個。這場人類的劫難看起來還是那么遙遙無期。我的體溫仍然居高不下,用他們的話說,就像一個頑劣的小孩在39℃與42℃之間的秋千架上來回跌宕。他們能做的只是這些。也許是出于安慰,他們告訴我,挺住,據說特效藥已經找到,正在大批量生產,很快就會空運過來。我問,什么名字,含激素嗎?他們只回答,糖皮質。不言而喻,所有抑制傳染病的所謂特效藥里都不得不飽含激素。它會殺死病毒,但也不會放過你的細胞。我不知道,如果能熬到那一天,我會不會拒絕它侵入我的身體。各種形態的后遺癥患者我見得太多了。

不管怎么說,這個消息讓人振奮。我也迫不及待地告訴你。一股沒來由的輕松甚至讓我想起來,你描述的那個青年男子我似乎見過,也許在醫院門口,他走在一群被隔離進來的人中,如果說押解不太合適的話。我們迎面而過,那時他還沒有戴上面罩。我敢擔保這不是片刻輕松帶來的幻覺。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我想剛才忘了告訴你,我曾專門去翻檢過火葬場硬質卡片上登記的名字,沒有發現你要尋找的林漢禾(化名)。

你沒有在來信中留下電話,我想這是你的一個疏忽。但即使有,我也不會給你去電。這封信若能發出,自然在你收到時已延緩了你做出決定的時間,而我希望,這就足以讓你在取舍之間服從一個成熟青年應有的理性。你問可否來此尋找,現在我以一名職業醫生的身份鄭重告誡你,打消這個愚蠢的念頭。等待!別為了愛情輕身犯險。其他的,由天注定吧。我想象不出,除掉自我驗證、真相和自負的惡果之外,來這里你還能得到什么。

這里,已經與世隔絕。至少目前,只有進來的,還沒有出去的。

最后,為了讓你明白我的忠告,還想再說幾句。我不僅呼吸困難——肺似乎變成了一段枯木或者一團干燥的棉花,而且好像逐漸失去了聲音。前些天,我還一直穿梭在病人們痛苦又無力的呻吟聲中,后來,他們無一例外地歸于沉默。能聽到自己的呻吟也許是他們生命最后時刻的唯一渴望。這和我們醫生的想法一樣,那至少代表了生命體征還在延續。而現在,我一個人躺在一間偌大的隔離室里,周圍死一般沉寂,連筆劃動在紙上的聲音聽上去也像在空曠的山里鋸鋼筋。順便提一句,他們沒有給隔離室安裝電話,避免外面聽到什么訊息而人心惶惶。

從頭頂的窗外(看在同事的份上,他們默許了我不要蒙上黑布的請求),我還能看見對面的樓層。墻面的裝飾是一塊浮雕。粗糙的印象派風格。以前我不知其意(也沒有留意過),現在我想它企圖表達的是人類可以用電腦聯通整個世界。那粗獷的線條今天倒讓我感受到些許溫情,但上面已經落滿灰塵。這里,已經比荒野中的亂墳崗更讓人恐懼了。那個半白頭發的清潔工有些天沒出現了。外面,幾乎看不到有人走動。但即使這樣,一墻之隔也是另外一個世界啊。

我妻子已經被確診感染。體溫計上已經找不到她的度數。我寧愿不是這樣的原因:因我多日未曾回家,她輾轉街頭,在密集的人群中四處尋找。也許她就在這里,但我們見不到。隨之,我被隔離了。糖皮質的效果還真不好說。總之,我內心有種不安全感。

我會盡可能利用僅存的職業之便,走出隔離室發出這封信。但能否通過他們的檢查,你能否收到,并接受我的忠告,那只有天知道了。

田志卓

2003年5月4日

2

致簡默記者,方正報業集團

楊素華,“非典”后遺癥患者代筆人,2005年11月9日

編號:記147

你我素昧平生。如果你打開了這封信,而不是像對待眾多的廣告、邀請函、舉報信一樣隨意扔進手邊的垃圾桶里,我衷心希望你能將它讀完,無論你帶著怎樣的心境。

首先我得向你承認,你正在閱讀的是一份復印件。這從編號便可一目了然。我們不過是在某個場合看到(或聽說)你的名字,根據我們判斷(或別人介紹的)你慣常的行事風格,我們認為可以對你抱有(哪怕一丁點)希望,才將你作為收信人之一。簡單說,我們是在廣撒網,但結果呢,事實已經證明,無異于大海撈針。只是我們仍然需要有信心,出于拯救我們不該遭受的不幸,寧愿相信——如果公平和同情仍在你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你讀完后一定不會認為這樣的鉛字沒有溫度,不,你只能得出恰恰相反的結論。我們確實病急亂投醫了,除掉你和你的同行,我們求助的對象更多地集中在司職于政府、衛生局、人大和法院的群體里。基本上是泥牛入海。而至于你是跑哪條線的記者,我們并不介意。請你牢記你的天職和使命。

那么,言歸正傳吧。我是一名非典后遺癥患者。現如今,我已經不覺得我的故事還有講上一講的必要,雖說不幸才發生兩年多,但總該讓你明白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吧。2003年春天,我二十三歲,滿心渴望地等待男友回國。他在加拿大留學,畢業在即。我們商量好,他一回來我們就結婚。他確實回程了,五月二日深夜降落首都國際機場,但從此杳無音訊。我能怎么想?眾所周知,兩年前的春夏之交,非典不正在瘋狂肆虐嗎?北京是重災區,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只有這一種可能了,那時我想。何況,他登機前還發短信給我說,他感覺腦袋昏沉,似乎有些發燒。

不久,我從一位學醫的朋友那里得知,北京在四月三十日已經建成小湯山醫院,專門收治非典患者。在父母的監控、勒令、哭求下,我方才沒有立即北上尋找。我別無他轍可想,只能給這家醫院的田志卓醫生去了一封信,請求他按照我描述的體貌特征幫忙留意是否有個名叫何翰林的年輕男人。但一直沒有回音。五月十九日,我們原計劃領證的第二天,我終于逃脫父母密集眼光織成的牢籠,北上尋他。現在想來是多么可笑,一個女人被愛情沖昏的時候總會干出一些傻事,仿佛只是為了向自己證明對愛情有多忠貞似的。

一下火車就感覺不一樣了,嚴格的體檢。往你身上四處插溫度計,目的仿佛只是為了證實他們的猜想:你的體溫異乎尋常。我親眼看見前面的四個人被在一側嚴陣以待的醫護人員架走。我僥幸過關。北京南站的廣場上,幾乎看不到行人。而街道上,簡直是面罩的海洋啊,整張臉只剩下充滿提防的眼睛。好不容易攔著一輛出租車。司機操著河南口音問我這種時候還來首都干嗎。我說找人。他未再作評價,只是感嘆說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難以為繼,否則早躲回老家鄉下去了。我順口問,這陣子生意還好吧。很好,他說,司機也要命,都歇業在家閉門不出了,所以出租車供不應求。我沒有搭腔,因為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隔了片刻,他又說,北京的形勢是從張文康被革職后人們才意識到嚴峻的。但同時——真諷刺啊,他右手邊的交通電臺里快速播報一些數字后,一個鏗鏘的男中音以鼓舞人心的音調說,廣大市民請放心,北京是安全的。永遠不要輕信。司機問我去哪里。我仍然沒想好,于是信口說去香山吧。去香山是我的一個夙愿,甚至是我們旅游結婚計劃中的一站。那天,春末夏初的五月,香山并沒有教科書上的游人如織。天高氣爽之下,香山似乎只屬于我一個人。那時我仍然覺得我只是提前來了,為我們的甜蜜旅程探探路。我去了碧云寺。值日和尚對我的出現看來吃驚不小,但什么也沒有多問。招待我一頓齋飯,還送我一串開光的念珠。臨別時他朗聲念著佛號說,他會向菩薩禱告,祈求保佑我平安。

我倒確實挨個向菩薩們恭敬地磕了幾個響頭,祈求他能平安。我想我太啰嗦了。總之,這次沒有菩薩來保佑我。我在街頭輾轉五天,一無所獲,卻無緣無故發起燒來。我被送往小湯山醫院隔離。那是五月二十四日。我內心甚至為之竊喜,總算如愿以償進來了。之前,我多次在附近逗留,但就是不得其門而入。一天后,我被確診感染非典。直到這時,我才覺出事情的嚴重性來,倒不是為診斷書上那幾個冷冰冰的字,而是我突然變得無法呼吸,肺里似乎注滿了干燥的木屑。但我仍然意識不到,這個為了我可憐的愛情而以身犯險的輕率舉動,我的一生將要為它付出多么慘重的代價。

仍然像活在戲里。我甚至將自己想象成身陷牢獄的解放前的共產黨員或者“文革”中充滿理想的政治犯,就像他們在書中所做的一樣,只要有溜出或被帶出病房的機會,我就用彩筆在墻壁、地面、手術床上寫下他或我的名字。何翰林與楊素華,像是神圣愛情的接頭暗號。這倒不全是幻想的游戲,我有種直覺,他就在這里,而且一定會看見。

終于挺了過來,報紙上說有三百余人死于這場瘟疫,也許更多,但我卻幸免于難。六月十九日,我走出小湯山醫院。是個晴朗的上午,陽光顯得溫暖而友好。然而,它也像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扇在我臉上,我無法不開始反思自己的輕狂。畢竟,他仍然沒有出現。像是消失得更遠些了。這種反思不過類似于無病呻吟罷了,一切真正的悲劇還沒有開始呢。

我們以為死里逃生了。為了慶祝新生,昔日的病友們還經常聚會。但不知覺間人數逐漸減少,依然熱心于此的人誰也沒有在意,人生有聚就有散。總得回歸正常的生活軌道。他一直沒有出現,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小湯山醫院附近火葬場的登記簿上沒有他的名字。我也已經放棄了尋找。通過一個同學,我查到那趟航班的乘客信息。何翰林,一個如今多么陌生的男人,他登上飛機,安全到達北京,而后,去向不明。尋找還有必要嗎?他當然還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有時候還是不可告人的。無法解釋,所以干脆選擇不解釋。非典,給了他這個契機。可悲的僅僅在于,這場不知所終的戀情的唯一結果,就是讓我成了一名非典后遺癥患者。

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是從半年后的冬天開始的。我去滑雪,摔倒了。站不起來,起先認為不過是骨折。醫院診斷卻是股骨頭壞死。這時我才發現,昔日的那些病友們現在又是有難同當了。肺纖維化,腎臟衰竭,或者股骨頭壞死。你了解這種疾病嗎?我來告訴你,在醫學界,它被稱為不死的癌癥!我兩年來因它遭受的苦痛不想在此一一列明。

到底誰該對此負責?有專家出來欲言又止地指證,那是因為挽救我們性命時注射了一種名為糖皮質的激素。是它嗎?不,是非典。我可恨的愛情。

我不想過多地與你討論有關公平的話題。但事實是(無疾而終的愛情無足輕重了,在它尚且虛幻存在的時候本就應該被如此對待),我們真正的人生悲劇開始陸續上演。不再是舞臺上的戲,而是切切實實地陪伴我們每一秒鐘。病友們工作丟失,婚姻破裂,生活無法自理,重新等待死亡來臨,死亡過程變得漫長。還有精神問題,有人瘋了。你想象不到那些困境,而我們日復一日身陷其中。可是,我們卻求告無門。

沒有人接待我們。對我們惟恐避之不及。我們身上似乎還攜帶著致命的病毒。我們即使經過治療勉強可以自食其力,也成了社會的棄兒。就像那場人為的災難從來沒有發生過,只該由我們自負其咎。我們尋求對話,抱團上訪,多方求助,一開始人們還施舍同情。但同情救活不了我們。后來同情也消失了,它從來就無法長久,只剩下那種看向惡臭垃圾似的眼角余光。

我們想活下去!但不僅承擔不了巨額醫療費,更少一個說法!我們病痛的罪魁禍首是什么?即使這個可以不追究,但至少應該給我們活下去的資格、機會和權利。沒有人想成為社會的包袱。

最后,我想我務必重申,只是為了講清事件起因,而絕不是出于感傷,才提及那可能會令你發笑的故事。你若笑,我絕不見怪,視之正常。它對誰都已經無關緊要。你一定也會得出和我一樣的結論,全拜命運所賜,不是嗎?而我們現在都不是在和命運抗爭了,我們只想一直盡可能睜著眼,看它到底要將我們拖向哪里。

我和站在我身邊的群體向你致敬!正義在你手中。

請拿起手中的筆或權力為我們呼吁,奔走吧。

3

致潘學旉醫生,北京協和醫學院

簡默,方正報業集團記者,2005年12月17日

我是一名記者,冒昧給您去信是想請教一個醫學方面的專業問題。起因很簡單,一位女士寫信向我求助,當然我只是她漫無目的(她應該已經失望過很多次,所以我認為基本上可以這樣說)的求助對象之一。她是名非典后遺癥患者。我至今還拿不準是否應該幫助她。很多有社會責任感的收信人都會有這樣的矛盾。我的意思是說,即使我想幫,可能也會力不從心,因此擔心最終效果卻是誰也不愿意見到的適得其反。我想您一定會認同,給人希望的曙光而最后未能顯現,比讓人一直身處黑暗中更可怕。有時候,持續的似乎永無盡頭的黑暗倒能讓人有堅持下去的信念。

很多東西都自我毀壞在黎明前。我的職業讓我見識了太多的惡,很多人只能活在自我營造的希望里,一旦最終的不利結果稍露端倪,他們就立即垮了。這只是我今晨從突發事件現場歸來的感慨,早起的清潔工打來電話爆料,一個中年男子在路邊一棵樹上上吊自殺。我趕過去。他死亡不到一個時辰,在黎明之前。尚余體溫,面容沉靜,一點也不猙獰。他身穿整潔的工裝,擦得锃亮的自行車依然煞有介事地停放在他身邊,似乎還在默然期待著主人摁響它的鈴鐺一路驚醒沉睡的城市。他應該是夜班歸來。周圍草叢完好無損,看來他是小心翼翼穿過它們到達樹邊。我們又是否可以由此判斷,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來臨之前,他連一絲內心掙扎都沒有。那是一棵楓樹,在冬天清晨的寒風中,已只剩下幾片火紅的葉子在光禿的枝椏間飄蕩。

能否說是因為這起事件讓我下定給您寫信的決心,我不知道。看似不相關的事情總有它們不為人知的聯系,不過,這已不屬于我們的討論范疇。不管怎么樣,我剛才站在窗前抽完一支煙,城市的街道開始慢慢喧嘩起來了,然后我走到桌前,鋪開信紙。

請原諒我沒有直擊重點。我經常收到千奇百怪的求助信,有些純屬無理取鬧,有些我愛莫能助。但她的來信——請別低估一個對什么都司空見慣的記者的心理承受力——讓我感到震撼。簡單說,她在2003年春末去北京尋找失聯的男友,他從加拿大飛回,他們本來計劃立即領證結婚。她出于對愛情的信念不顧非典的危險,結果沒有逃過劫難。這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說,雖然死里逃生,卻在半年后被診斷出股骨頭壞死。醫生們對病因的推測和我近來查閱的相關資料都將矛頭指向了糖皮質,一種當初為挽救她的生命而給她注射的激素的副作用。

我會隨信附上她的求助信,一讀您就能理解,她并非執著于個體利益,而是為了一個她不得不忝列其中的非典后遺癥群體在請命。據她信中再顯眼不過的暗示,這個群體人數還會逐漸增多,正在一個接一個被發現,而一旦發現,在某種意義上就等于被宣判死刑。

于是,我不禁要問,在2003年那個神秘的小湯山醫院,決定給患者們注射糖皮質的醫生們是否知道它的致命副作用?當然,沒有理由不知道。他們是否向病人作出說明并征詢意見?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哪怕在生與死之間。雖不痛快但一了百了的死,還是拖著殘軀時刻面對鄙棄眼光的生不如死。顯然,他們這個日漸龐大的群體的存在,就證明了醫生們對糖皮質副作用的束手無策。好吧,即使成事不說,我們的國家是否又可以將不應該自行承擔后果的他們決絕地拒之門外。我想,身為一名受雇于人的記者,不宜直接如她所言明的,將那場災難也定性為人禍。

您可能會反對,覺得情勢逼迫下暫且以權宜之計挽救鮮活的生命更為重要,特別是必須竭力控制疫情蔓延避免更多人受害。這真是一個美麗的說法。在一定程度上我對此深表理解,并無異議。為了扼殺瘟疫,甚至將一座城市封鎖成死城,在我的閱讀范圍內,這樣的事例歷史上并非沒有發生過,而且為數不少。通常城外幸存下來的人們,會自我救贖地說,這是人類延續生存必須付出的代價。但今天,面對還活在我們身邊楊素華之類的人,這個理由恐怕就顯得輕飄飄了吧。我們又該何以自處?至少是,如何富有效果地施以援手?

我的上述激憤之詞并非針對您,請您視而不見。

之所以向您討教,是因為您正在為此作出努力。我的本職工作只限于應付所在城市的各種突發事件,拍下它們,刊登在報紙上,或者只是留存在檔案里,這讓我得隨時處于待命狀態,誰知道那些令人糟心的突發事件什么時候發生呢。通常在黎明前,在黑暗叢生的角落里。但好處卻是除此之外,我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近來,我去圖書館閱讀了大量呼吸疾病方面的醫學著作,從而留意到您,您作為第一作者在一篇論文中寫道:

初期使用糖皮質激素可用地黃類藥品,以滋陰降火、清熱解毒,撤減期間可用淫羊藿類緩補腎陽,以順利撤除激素并可抑制病情反彈……維生素D或其他活性類似物加鈣是長期服用糖皮質激素患者預防骨質疏松的首選藥物;雙磷酸鹽亦為可選。

我想問,這些只是理論上的探討還是已被臨床實踐證明?您也許可以給我更多切實可行的說明和建議。尤其是對股骨頭壞死、肺纖維化等更惡劣的后遺癥您有無良方?

我只能在您發表論文的報刊上摘抄了您的地址,希望這封信能順利到達您的手中。

言及此,我不禁想起楊素華在2003年春末也給小湯山醫院一位名叫田志卓的醫生寫過信,想通過他查證那里是否收容了她的男友,卻沒有得到回復。我無法不去想,如果她及時得到了一個理應具有同情心——都無須職業上的遠見卓識——的醫生回復,而就此打消北上念頭,也許后來的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我不否認我的話里潛藏有譴責意味。

敬盼您的回信。

致簡默記者,方正報業集團

潘學旉,北京頤庚療養院,2006年2月9日

遲至今日方才回信,很是抱歉。稍微解釋下原因,我已退休多年,承蒙以前工作單位協和醫學院的關照,偶爾還拉我去在年輕一代面前露露臉。我喜歡和青年們相處,通常也不拒絕。他們有時出于提攜年輕人的考慮,要求我在一些論文上署名,是想借用我在業界其實不值一提的名頭。我理解,也不愿被人看作不識時務的老頑固,所以一般不置可否。不過這種情況越來越少了,因為文責自負,既然署名了我就至少得讀上幾遍,而近來我的眼睛基本上看不清任何東西了。

你信寄到那里,再輾轉至我手上,已是昨天。我的孫女給我朗讀了你的來信和楊素華女士的求助信,大意我是明了了。先回答你的問題,那幾種藥應該有些緩解效果,但能起到多大作用我不太樂觀。你已經知道,股骨頭壞死在學界的另一種稱謂是“不死的癌癥”。基本上可以定性為以毒攻毒的激素療法來源于西醫,在我年輕時,對這種不顧后果、貪圖一時療效的治標不治本的荒謬行醫手法深惡痛絕,經常在報刊撰文批判以致引發筆戰,也樹立了不少敵人,即使幾年前,在家庭飯桌上也與從事西醫的兒子、兒媳爭辯不休。不過,這些都是往事了。說到底,也只是理念不同,孰優孰劣暫時還不能武斷結論。醫學仍在漫長的發展之中,只要人類存在一天,它就有永無休止的使命。至于中西醫結合,在我看來,說不定就像混血兒,會誕生出一種絕美的物種。這是我在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發生后才慢慢接受的觀點。現如今,我一個鰥孤老頭身處療養院,甚至都經常懷念那些面紅耳赤互不相讓的聲音了。

說句題外話,自有人類以來,瘟疫就隔三岔五地侵擾不斷。遠的比如說公元前430年,鼠疫幾乎摧毀了整座雅典城,近一半人口死亡。希臘史學家修昔底德對它的描述我現在都還能背下來:身強體健的人們突然被劇烈的高燒所襲擊,眼睛發紅仿佛噴射出火焰,喉嚨或舌頭開始充血并散發出不自然的惡臭,伴隨嘔吐和腹瀉而來的是可怕的干渴,這時患病者的身體疼痛發炎并轉成潰瘍,無法入睡或忍受床榻的觸碰,有些病人裸著身體在街上游蕩,尋找水喝直到倒地而死。甚至狗也死于此病,吃了躺得到處都是的人尸的烏鴉和大雕也死了,存活下來的人不是沒了指頭、腳趾、眼睛,就是喪失了記憶。近如1348年之后的兩年間,有2500萬歐洲人死于黑死病。1885年始發于云南的鼠疫十年內傳播六十多個國家,僅僅印度和中國就死亡超過一千兩百萬人。而隨后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更讓人不忍卒述,人命不過是在死亡登記簿上加上一個數字而已。

列舉這些自然不是想向你表明我們就活該忍受悲苦,也并不是想與你討論病毒。沒人喜歡討論這個就像沒人喜歡病毒一樣。人類在病毒面前是無能為力的。我想還沒有人能做到讓我在不多的有生之年不保持這種悲觀。醫學挽救不了這個世界,人只能自我拯救。我甚至是個反科技論者,始終堅持認為如果說科技給人類帶來了什么,那么最后在荒蕪的人煙絕跡的地球上剩下的一定只是病毒。歷史已經證明,病毒正緊隨著科技的步伐越發層出不窮地變異出新類型,每一次都無一例外地打得人類束手無策,成千上萬的人坐以待斃,而且是在你無法想象的痛苦狀態下死去。于此我不想多說,你的職業一定讓你對此有淺顯的認識。我一直很懷疑教科書宣稱的并得到廣泛的無知認同的,說什么人類之前如果有靈長類物種統治地球,是滅絕于地震洪水或突然來臨的極寒。不,要我說,一定是病毒。是他們寄希望于科技創造所謂美好生活的貪欲親手葬送了自己。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對于你提及的一些人為的原因我就不作評價了,請你不要看成老于世故或欠缺同情。譴責與憤怒,都于事無補而已。任何人行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國家也是。當然前提在于——只要不禍害他人,也許就可以看作是正當的。我也不想再另外給楊素華女士去信,因為沒有這份心力,我感到自己已時日無多。但有些話請你代為轉達。

既然是不死的癌癥,就有存活的希望。無論境遇多么困難,都堅強活下去,而且要活出尊嚴。把經歷的一切都看成不過是上天對自己的考驗。我當然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只要稍微了解我二十七歲時遭遇“反右”,從三年饑荒中只剩下一口氣逃出來,就一定能領會我所言不虛。在人間地獄一般的新疆某地,分分秒秒都與饑餓抗爭,昏迷三天,險些被人拋尸荒原。他們就要離開了,我拼盡氣力吐出一口氣,才讓他們意識到原來我還活著。熬到一九七八年秋天,卻下來了《知青工作四十條》。你們年輕人已經不了解,這就意味著將我們安排為國營企業職工,原地駐扎,從此被剝奪回城的權利。回城,那已經是我們當年活著的唯一愿望。但還不都挺過來了。整整十年青壯歲月的荒廢啊,留下的只是關節炎、頸椎錯位,在我此后的人生里,哪怕生活似乎好起來了,也沒有饒過我一天。

說這些,只是想請你向楊女士說明,她首先需要解決的是更為嚴重的精神方面的問題(正在給我打字的孫女提出反對。你們年輕人總是喜歡由外向內解決,沒錯,因為這樣成果顯明而更有成就感了,就像西醫),不管怎么說,我從一個老朽的立場上看到了她堅持維權后面脆弱的心靈。以前所經歷的和現在所承受的,不過印證了“反者,道之動”,依此推理,那么未來決定于現在。多行善事吧。《國際歌》唱得很明白,“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們自己救自己。”種瓜不會得豆。

佛家說,萬法皆空,因果不壞。這些都不過是她的劫數。請她坦然面對,重新開始。

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田志卓醫生是我多年前的學生。我一直很欣賞他的為人和醫道。他最敬佩的人是加繆作品《鼠疫》中的里厄醫生。里厄醫生在這個世間不存在,但我認為田志卓比他更敬業。那年春天,他們夫妻為一些長期積累起來的瑣事爭吵到要離婚的地步。他躲進單位不回家。她四處尋找他。不久就雙雙死于非典。他們遺下一個八歲的兒子,被奶奶接回了陜北老家。他家保姆臨走前將他的一些遺物送給了我。現在就在我的手邊,但我還沒有翻看。對于我這樣年紀的人,整理一個朋友的遺物是需要勇氣的。

向你致敬,有擔當的年輕人,繼續好好干你的事業。我也得感謝我的孫女。我說到這里的時候,她笑了。我孫女是位有見識的新時代女性,她在我面前斟詞酌句的,甚至用“富有職業操守”來評價了你。我覺得這不是溢美之詞。

致楊素華女士,杭州市蕭山區新塘街道梅花樓村

簡默,方正報業集團,2006年2月21日

愿你現在一切安好。即使作為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公民,也沒有理由不為你和你背后的群體做些什么。我將你的來信復印后寄給一位頗負盛名的潘姓老中醫,以求他的幫助。他已復信,我現一并寄于你,不再轉述。這樣也許能讓你更為直觀地感受到一個老者的殷切心聲。對不幸,世界并不是完全麻木不仁的,同情的大有人在。當然,你們需要的絕不僅僅是同情。那么我想,你至少能從他的信中看出三層意思。總是可以緩解(請先遵醫囑服用那幾味藥);醫學總在進步,總會有對癥的藥品被實驗發現;首要的是調節好精神壓力堅強活下去,你才會等到機會。我向你承諾,會盡己所能,利用手中相機,動用一切資源,為你和你的難友們維權呼吁。我打算來采訪你,并拍攝你們的一些照片刊登在報紙上,以引發有關部門和社會各界的關注。也許那時,希望會如期而至。不知你何時方便,請盡快來信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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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潘學旉醫生,北京頤庚療養院

簡默,方正報業集團,2006年3月27日

我立刻將您的信轉寄給了楊素華女士。對您能在身體不方便的情況下給一個無名后學回信,我深表感激,同時為事先未經您允許便如此行事向您致歉,但我想您不至于反對。我也對楊女士說,這樣做是希望她更為真切地聽到一位老中醫的拳拳心音,更堅強地生活下去。

本應該及時回信,卻因為一個令人心生悲涼的采訪任務耽擱了。一對年輕夫妻結婚不久女方就因為獻血而罹患艾滋病。不出一年,她的精神就崩潰了。您知道,人類對艾滋的起因和對它的根治還同樣無知。包括當事者本人。她背負了巨大精神壓力,經常幻想出千奇百怪的不貞場景,說給身邊的每個人聽。而他呢,她的丈夫,一個方才二十六歲的男人,還依然愛著她。雖然愛這個字眼在苦難面前顯得很輕忽,但我只能這么形容了。他擔負了一切。

我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用相機實時關注他們的日常生活。然后是整理、配文直至刊發的一系列事務。這些瑣事畢竟有了成效,這兩天聽說已有慈善人士給他們捐款,有專門醫院打算免費接收治療。這不是他們期盼的,甚至是他一開始就拒絕的。她清醒的時候也對他說,不要將自己的傷口展示給別人看。也許所有的努力都不能改變最終結果,但我們得去做。

她雖然面相平庸,但此前應該皮膚潔白,愛美。而現在,你站在她面前,她化療后的身體會像一截木頭一樣戳進你的眼睛里,讓人不忍直視。無償獻血,滿心善良,卻落到這般田地。有時真讓人不由感嘆這個世界怎么了。種瓜卻得了豆。當然這只是一個玩笑。她丈夫說,我是個男人,她的男人。而這就是他一刻也不能拋棄妻子的全部理由。偶爾,她也會精神正常起來,持續時間不長,但認出了他,并看清了她和他的處境,因為給他帶來的拖累而滿懷歉疚。他總只是安慰她,喜顏悅色。仿佛所有的辛勞和苦悶都不值一提,隨著她一個模糊的歉疚神情煙消云散了。在我采訪時逼問之下(請原諒我的職業要求這么干),他倒是坦白的,承認心情經常煩惱不堪。特別是一想到人生的路還很長的時候,他說,我恨不得一生在一天之內就過完了。黃昏時,夜色四合,然后我闔上眼睛,于是,解脫了。他頂住來自父母和朋友的壓力。不過他又說,但現實不會這樣,那又有什么辦法呢。我總得活下去,也要讓她活下去,即使她內心早盼望一了百了,這我是知道的。但我不能允許她那樣。即使給她帶來痛苦。堅強的活比勇敢的死更有尊嚴。快要堅持不下去時,我只能告訴自己,活著本身就比心情重要得多。

他堅持不同意將妻子送進專業醫院,因為他擔心在那里得不到良好的照顧。在我們談及未來時,他幾乎是笑意吟吟地說,那他可是一點也不擔心的。如果那一天非來不可時,無論社會已經在病房的窗外變化到何種地步,他都不會失業,因為總有人需要一個絕對稱職可靠的保姆吧。這就是他給自己的定位。

我也會把這個故事告訴楊女士。我已約訪她。

不知為何,寫信中間我越來越覺得我和您的職業有某種相通之處。說穿了,人類生存無非肉體和靈魂二事。兩者都需要拯救。我是一名攝影記者。七年前開始從事突發事件報道,近距離見過太多的不幸。老實說,我如今已經不認為自己正在干著的工作很有價值。類似的事件總會發生,沒有人因你而改變,他們總是忘了從你的報道中汲取教訓。比如車禍、毒品、丟失小孩、賣淫、自殺、酗酒和搶劫,為蠅頭小利就激憤殺人;公交縱火,幼兒園殺戮,征地拆遷,法院門口數年如一日的喊冤戶,宗教信仰與無神論的沖突。我想您一定也會因為醫生職業而階段性地疲憊,直至全身內外都被綁緊了疲憊的殼。不能順暢呼吸,失卻意義,只任由慣性的永動機自行工作。我大學專業是土木工程,理想是成為一名建筑設計師,為我生活其中的城市建造更多的高樓大廈,其中一定至少有一個成為地標。直到快畢業前的一天,我偶然在一家快要倒閉的街角書店里看到一本攝影集。《黑鏡頭》。作者是一些有良心的人,堪稱大師級的攝影師拉里·巴勒斯,羅伯特·卡帕等等。一套八本,我傾其所有才買下它。那是個雨天,我一路翻看,雖然撐著傘,到校才知道已經渾身淋了透濕。我被震撼了。真實的世界原來是那樣的,而相機可以這樣說話。比中國山水畫還意境無窮。一張照片就能勝過經典著作里的千言萬語。切膚,直擊,悲憫,無聲的吶喊,關注世界角落里不為人知的生態。我從此愛上了攝影,并主動請纓承擔一般人難以堅持的突發事件報道,隨時待命,然后奔赴您想象不到、也經常不會公布在報刊上的各類現場。那里,要么無助,要么罪惡。

高樓大廈有什么用,不過裝飾了人間的罪惡。

我視您為忠厚長者,才向您訴苦這些,但談不上抱怨。由此可以說明自我排解多么重要,如果能找到合適的人就更好了。再次向您致謝,并祝早日康復,還煩請您多代為留意醫學界有關非典后遺癥治療的前沿信息。我在給楊女士的信中說,總會有對癥的藥品出現,您說是吧,或遲或早而已。維權就是排解方式之一,這能說明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她會聽進去的。也請您放心。不管怎么說,我的意思是——即使科技不能給人類帶來最終的福祉,甚至南轅北轍,但全世界的醫生們不都還在努力攻克難題,避免任何一種瘟疫再次像暴風雨一樣降臨人間嗎?我向田志卓醫生致敬。

還有一件事,我已基本說服那個“保姆”丈夫,他同意如果能找到信得過的專家并且醫院允許他隨同陪護,會考慮入院治療。懇請您在您的圈內幫忙留意、推薦。

對您孫女的謬賞我很慚愧,為這個社會我還做得很少。直覺告訴我,她一定上進而有愛心,您有福了。

五月中旬我要去北京參加一個會議,如果屆時方便,我想去拜訪您。

致簡默記者,方正報業集團

楊素華父母,杭州市蕭山區新塘街道梅花樓村,2006年5月4日

她母親和我商量了很長時間是否回信并最終決定由我來執筆。我也覺得這樣較為合適。我們感謝你和潘醫生毫無私利的善意。但她自殺了。沉入某處山中湖中。是在收悉你的來信之后。春分那天,她對我們說要去踏青。她神色平靜,沒有一絲不正常。我們都覺得挺好,能散散心總好過整日悶在家中愁眉苦臉。我甚至愿意將此看作第一步,她重新開始與世界正常溝通,你的信給她帶來了某種希望。她母親雖說也沒有什么不好的預感,但依然略為不安地問她,和他們一起嗎?我們一直不樂意她和那些難友們攪和在一起。苦難不能分擔,反而只會加倍。她說就她一個人。真是矛盾啊,當時和現在我們卻又但愿有人陪著她。臨出門時她看了我們一眼,深深地,似乎既有愧疚又有笑意。我們并肩站著,直到看見她在晨霧中消失,她一次頭也沒回。

我們反對她四處求助。該接受的就必須接受,否則又能帶來什么改變呢。她生時,我們愿意傾家蕩產為她治療。但已經誰都知道,也許在她有生之年都是無望的。求助除掉耗費生命和精神,再也讓人想不出其他結果了。我們甚至多方為她張羅對象,盼著她重歸生活。但這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在提醒她,刺痛她。我們的老房子幾年前拆遷了,并不缺錢。你可能也看出來,她需要的不過是廉價而模糊的公平。其后呢,是那個人消失后的空白。就像閃電在黑色的夜空中劃過,然后留下傷害的空白。她填補它的方式,是日復一日向其中注入更多的不解、委屈和哀傷,用今天的悲苦遺忘——或者說只是替代昨日的痛楚。她母親曾經質問過她,你這樣做,是不是持續的求助才能讓你不忘記他。她一聲不吭。隔了一天才回答這個問題,是的,她說,他的傷害。

有人把她救回來。但已無計可施,只能陪她一起等待她的死亡。直到彌留之際,她昏昧的意識仍在念叨他的名字。這是她以前刻意在我們面前避免提起的,甚至連那三個單獨的字眼都不說:何,翰,林。我們看著她慢慢停止呼吸。我們可憐的孩子,唯一的孩子,她都還沒開始真正的人生呢,就香消玉殞了。

但她死后,我們不傷感。

我們沒有恨。如潘醫生所說,只能看作劫數,雖然是再明顯不過的自我安慰,卻無論對死者還是生者都好。仿佛我們就此找到了最根本的緣由,于是安然接受。

她曾經和我們商量過死后的安排。我們不想聽,但還是記住了她的話。她不想葬在公墓里。我不要成為成行成列的墓陣中毫無特征的一個,她說。這個孩子,就是這樣,生要特立獨行,不聽我們警告躲在家中,而為了去尋找(還是挽救呢)愛情輕身犯險——我們不是不理解偏要這樣說,周圍熟人都如此評斷。死,也要與眾不同。我們費了一些心思和金錢,完成了她唯一的遺愿。她可是一句話也沒有留給我們,除了那道目光。不葬在公墓里,而就在那處山中湖旁。距離我們五華里的野山頂上。她以決絕、對我們來說再殘忍不過的方式告訴我們,她喜歡那里。

我們在墓前栽了一棵銀杏。那是她最喜歡的樹。她從來討厭冷冰冰的大理石,所以刻著她只存在于世間二十六年的名字的墓碑是木質的。它朝南,而不是朝北。我但愿北方從來不存在,她母親說,如果不可以,我也不能讓她再朝北走。

我贊同她說,是的,連朝北看都不允許。

如果我們還想安度晚年,我們就得忘記歷史。請你不要再來信,都結束了,而且我們不得不說——我們拒絕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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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簡默記者,方正報業集團

潘守心,浙江大學醫學院,2008年2月14日

我爺爺去世了。沒有病因,自然死亡。兩年來,他一直纏綿病榻之上,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冬天。他是個在中醫里浸淫一輩子的人,生命的最后幾年卻沉迷于佛學希圖解脫,但愿他做到了。

只有我一個人照顧他,我還得為完成學業而疲于奔命。在我印象里,他應該沒有告訴你,我父母也是醫生。西醫,2003年都死于非典。也許是出于這個原因,他堅決反對我學醫。不過我當初就不打算聽他的。而父母過世后,我的決心更加堅定了。我就要攻克病毒學,兼采中西醫兩家之長,讓悲劇不在人間重演。我希望你不要譏笑為一個小女生的天真理想。爺爺后來話很少,但偶爾睡著卻夢囈不斷,有時還清亮地喊出我父親的名字,似乎時而教導時而喝斥。他一定是在夢中重又走過了一生時光。我想,他一心向佛,卻仍然因為老年喪子而無法內心安寧。

我曾祖父在三十年代的軍閥戰亂中成家立業,卻因為肺結核而沒有活過四十歲。爺爺名中的旉字,即為醫圣華佗(曾祖父認為他比張仲景更配此稱號)的另一個名。曾祖父對他的期望由此可見一斑。據說,他臨終遺訓只有一條,每代子孫中都必須有一個醫生,既為立身濟家之本,又可祛除世人病痛。爺爺是個行事一板一眼的人,當年他勉勵我父親學醫時甚至不乏逼迫。叛逆的父親由于反抗他的威權,才選擇西醫。但非典后第二年,我上大學,爺爺卻說任何專業聽任我自便,就是不準學醫。他的理由倒并不是與你探討的什么醫學救不了這個世界的大道理,而是——“我真不愿意在飯桌上沒完沒了地爭辯醫學問題啊。”我當然理解,他其實是在懷念那些時光。在我的專業紙包不住火后,他像個老頑童似地無法自制地哭起來,那是我平生唯一一次見到他哭泣。我記得以前母親告訴過我,想在飯桌上把你爺爺駁倒簡直太難了,即使有三十二個病危之人等著他一雙手去搶救,他也不會皺一丁點眉頭的。但這次,爺爺稍微平靜些后,朝向我的眼睛失神而渾濁,滿臉迷途難返的悲哀,他說,孩子,是我親手把你父親送上了絕路。但他仍然得面對并接受我學醫的現實,于是每次見我都勢必重復那句話,不要把你的責任當成興趣,保護好自己,更不可因為什么就輕易背上責任的包袱。他自己呢,卻全然不是這樣。

從爺爺死直到現在,我還沒有寫下關于他的一點文字。這就權當我紀念他的開始吧。

我對爺爺向你提及的精神更為重要的說法是反對的。我覺得,只有肉體的痛苦解決了,才會有談及一切的前提和可能性。我經常對爺爺引用那句話,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他無以辯駁,先是調皮地笑,被我逼得非表態不可時才說,那不過是早被社會淘汰的法家論調。他確實不欣賞“一斷于法”的行事風格,比如西醫“只及一點”的手法。你的第三封信也轉寄給我,很不幸,楊素華女士已經輕生。同樣作為女性,我對她的理解多于同情。也就是說,如果她并無身體病痛——我不反對由此導致無法磨滅的記憶對她的殘害,也許開始全新的生活并不太難。我曾在一個病理學論壇上以她為例拋出這個觀點,引發了較為針鋒相對的熱烈探討。不過都無法完全說服對方,就像我和爺爺之間一樣。

本科時,我創建了一個社團,名字就叫“非典人”。成員是健康的醫學院學生和殘疾的非典后遺癥患者,我們卻也只能從彼此身上獲取鼓勵和信心而已,有時簡直類似于布道會。一旦他們需要實在的幫助而我們學生團體顯然無能為力時,我立即就想到你,也曾建議他們給你寫信,沒有顧忌是否會帶給你麻煩。但我知道,你是個敢于擔當的男人。不知你收到沒有。其中有一個后來成為我摯友的四十多歲的女性,她給我看以前的照片,我得說,非典前她那股穿衣走路的風騷勁,是一點也看不出將來要為人妻為人母的潛質的。那時,她追求者甚眾,卻似乎一輩子都不需要結婚。可現在,她想組成一個家庭了,但行動都不便,藥不離身,比糧食還重要。相親者一旦得知她是個非典后遺癥患者,善良點的會找些無關痛癢的借口,或者沉默仿佛不需要理由;有些欠口德的則直接說,即使鰥居一生也不能整天伺候一個藥罐子。十幾次相親,無一例外地告吹。

是不是很奇怪,一場看似早已煙消云散的非典戰爭卻與我們有著這么多扯不清的關系。我想那是因為,還有很多受害者掙扎在路上。

想想還是告訴你,我來杭城已經半年多,正在讀醫科碩士。離京前我整理了田志卓醫生的遺物。里面竟然有一封寫給楊素華女士但未發出的信。我也已與錢江晚報社的副刊編輯聯系妥當,他允諾近期將在周末版刊發。別無他想,以示對一個死者的尊重,和對人類——如果不是奢望的話——的警醒。只是想征詢你的意見,信件開頭的稱謂是否應該抹去——我認為是無所謂的。請予以關注,其他不提前透露。也許等這個心愿完成,我會考慮去見你一面。

但其實我已經見過你。你第二次來信說,五月中旬要來北京參會,我查閱相關資訊后,猜測是一家網絡巨頭舉辦的攝影頒獎會,果然猜中了。我就在臺下,一身紫色連體長裙,我想戴上帽子可能會吸引你的眼光,于是戴上了一頂鵝黃色的拖著一根酡紅緞帶的圓邊帽。但就這樣,我已經在正襟危坐的人群中顯得很另類,你依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你發表獲獎演說,你的那句話我現在仍然記憶猶新,“我不過是想固定住一座城市正在撕裂的記憶。”你說完這句話后,臺下靜默。你低下頭,也黯然片刻。你肯定想不到,就在這片刻之中,我差點膜拜你了呢。

說不定哪天有個風風火火的陌生女孩闖進簡默大記者的辦公室,又不自我介紹,那就是我。雖然我有潔癖,但是不會對你辦公室的臟亂發表任何看法的。

忽然想到今天是情人節。室友們都成雙成對出去了。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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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趙科博士,中國廣州呼吸疾病國家重點實驗室

何翰林,加拿大維多利亞大學理學院Microbiology/Bacteriology,2014年11月5日

去年春初,你曾來函提及貴室將于四月中旬主辦“抗擊非典十周年學術研討會”,邀請我參會或者交篇論文。我不知為何你們會找到我,但既未如期交稿又未去函解釋,我很抱歉。可能有些理由不登大雅之堂,難以啟齒。請姑且就認為是隔行如隔山吧。我以前攻讀政治學,主修國際關系,2003年6月我重新回到維多利亞大學后,轉到理學院開始鉆研微生物和細菌學,畢業后留校執教至今。在顯微鏡下看著細菌們分分合合,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人也只能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尋找生命的指示。能不能得到就看個人造化了。說白了,早在很久之前我就認為,所有的自然與社會科學其實都不過是在研究關系,人與人,人與物,物與物,單層或多重的關系,然后形成符合時代與發展的一定之規,供人類暫且使用,直至被推翻,產生新的適應需要并被驗證為可行的所謂公理。任何學者的使命莫過于此。也許我的方向與病毒可以勉強扯上一些關系,但依然覺得在相對較為陌生的領域,還是少發言為妙。來函稱在五年前一個兩岸三地的呼吸病研討會上見過我,沒錯,但在我的認識里,只是把它當作一個類似于追思會性質的集會。你可能注意到,一周會期里我幾乎一句話也沒說。因為,對于經歷過的苦難,我們除掉默哀是不能通過說上什么便可以挽回的。尤其是在想象中不得不面對在苦難中死去的人們時。

還是不妨直接告訴你吧——感謝此刻杯中的祖國燒酒給了我勇氣,我不去參會的主要原因并不為此。我能說那些現在還忍受著殘疾分分秒秒折磨的不幸者體內的糖皮質激素當初是被迫注射的嗎?你當然可以反對,說什么情勢所迫,為了挽救他們的生命并且做到了,你立足于利弊權衡的出發點。可是,對于如今還茍活在世上的幸存者、痛苦的個體,你不能無視,他們生命與痛苦孰輕孰重的問題。你我都不是他們,無須置辯。但至少當年面對注滿糖皮質的針管時,有知曉激素在自己體內游動的后果的權利。我反感用半吊子成果來給彼此慶功的會議,尤其是痛苦聲還不絕如縷的時刻。在科學上,99%也等于0。

今天,我之所以提筆給你寫信,不是打算寫什么文章。因為前幾日你又鍥而不舍地來函,說要編撰一本《非典幸存者》紀實故事集。我想了幾天,老實說我不夠格——下文會讓你明了此意,但這次倒愿意說說了。如實講出我的故事,比寫篇起承轉合得照顧方方面面感情的文章,可能對你的編撰計劃更有裨益。至少是另外一種聲音吧。我希望如此,但人各有所好,或許是你不想看到的那種。

我的案例確實足夠特別。

我被關進了小湯山醫院的隔離室里。我先是準備逃離,但這顯然是徒勞的。我想給我當時的女友打個電話。我們是高中同學,同桌兩年,屬于日久生情的那種,在互幫互助中彼此產生依賴。我來加拿大留學,她留在杭城一所高校。那里是我們的故鄉。四年異地戀時光似乎使我們的感情更深厚了。也許是沒能在身邊找到像她一樣可供依賴的人。在我隱晦地向她求證時,敏感的她立即否定了這一點。但這種想法在我腦中祛除不去,甚至直接導致我懷疑起自己的愛情來。而她從來也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危機,或者意識到了卻視之正常。她是個小家碧玉類型的江南女性,信念堅定,對我們的未來充滿熱情。當時,我也不認為一個單純的想法就會帶來什么改弦更張的變化。人一定是循著慣性的步調走下去的。至多是一種模糊的感覺,一點也不重要,我寧愿看作錯覺。但事與愿違,它帶來的影響似乎越來越嚴重了。我們商量好了,我一學成回國就領證結婚。她說,那就讓我們開始踏上安逸幸福的生活征途吧。我沒有反對。

但是手機被沒收了。直到現在我都沒想明白這個必要。而且,沒幾天,我感覺自己的聲音也消失了。偌大的隔離室里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和你交談。語言功能認識到自己的多余,干脆躲到爪哇國逍遙去了。周圍不是靜謐、深沉,而是像地窖一般窒悶,像霧霾一般昏沉。有一扇窗戶,但它被恍如鐵皮的黑布封死了。我頭頂的一只白熾燈沒日沒夜地亮著,讓人分不清黑夜和白天。我剛從加拿大回國,但顯然已經喪失時差感。無法睡著。只能通過保潔阿姨的蒞臨來推算時間。第一次她進來,我問幾點了。她隔了半晌——可能認為對于我這類病人來說時間不再重要——每天早上八點左右我到達你這個房間,她說。她不掩飾臉上被逼無奈的神情。她下午六點左右再來一次,給我量體溫。我覺得她是認識到我并不像其他有氣無力的病人那樣可怕,方才解釋說,這是醫生告訴她,這個時間點人身體的溫度最高。為何要選擇體溫最高的時刻?

我剛表達出要給女友寫封信的意思,保潔阿姨就阻止了我。她說,所有的信件都要經過嚴密檢查,院方也不提倡病人寫信,因此基本上是無法寄出的。雖說明知無法投遞,也許是出于安慰我,她才沒有把話說得那般絕。

是防止疫情泄露?我問。她可能理解成疫情蔓延,做了個模糊的否認手勢。她暗示我,院方不準她和病人交談。一開始,我的隔離室里,幾乎沒有醫護人員進入,仿佛我是一只關于籠中的野獸,仍然具有近距離傷人的能力。他們就像動物園里的游客一樣躲在門上的玻璃——它五寸見方,根據他們的需要決定是否掀開覆蓋其上的布簾——之外,面無表情之上是一雙雙藏掖著驚恐、憂慮的眼睛。漸漸地,我從里面都已經看不出同情。他們的經歷讓他們有了這種轉變,可我卻不知道外面世界發生了什么。保潔阿姨為了她微薄的薪水,才不得不來打掃房間,順便給我量體溫。也許后者更為主要。我活動的區域僅限于床上,地面干潔,而床她從來是不碰的,所以她在這里待不上五分鐘。我只好故意將地面弄臟,但即使這樣,我也越來越難以從她嘴里刺探出什么消息。我想,她該是被玻璃外的窺視者警告過。

仿佛我是一團火——我的整個身體確實被燒成這樣了,也許只是幻覺——她往前探幾次,才敢用體溫計的尖梢觸及我的身體。通常不過一分鐘,測量任務就完成了。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包括我。體溫計上顯示的不過是隔離室里密不透風的空氣的溫度。后來事實證明,只不過是隔離——是隔離——摧殘了我的精神,發燒雖不是幻覺但與非典毫無關系。直到一種藥物被研究證明可以控制疫情,少卻了自身感染的擔心,才陸續有滿身裝備的醫護人員靠近我。不過我被確診,并未感染,只是一個普通的感冒。

我只是患了普通感冒,被他們押解進這里。

于是——我能說真是天幸嗎?他們,就在我的病床前幾經爭執,良心人士占了上風,我才沒有被注射一種激素。它就是后來我聞之色變的糖皮質。但是,他們一致認為,我仍然得繼續隔離。沒有人征詢我的意見,他們當我不存在。但他們解釋原因,以觀后效,他們說。我盡管沒有感染非典但被隔離進來,而這里SARS冠狀病毒和空氣一樣密集,因此仍然存在我在這里被感染的可能。以觀后效。我的生命權、選擇權和自我保護權呢。不值一提。他們像獄卒一樣,掌握著牢囚的一切生死。

在上回國飛機前的十多天我就不得不正視那個問題。白天渾噩,夜不能寐。日子臨近,頭疼腦熱也益發加劇。一個辦法也沒有想出來。想了很多但又逐一推翻了。怎么和她說上第一句,我都不知道。而且我還并不清楚自己真正的選擇。愿意回來面對她,就說明我仍然處在矛盾的煎熬之中。那么,就把決定權交給她——她讓我依賴的魔力依舊存在,或者,見機行事?十三個小時的飛機,很快到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夜里十一點。春夜的風沁人心脾,有一種芬芳的氣息。出口就在前方。忽然,我們被要求體檢。也不過是測量體溫。但誰能料到,我卻被隔離起來。隔離,與正常世界脫除任何關系,包括她。

你可能已經看出來,我不太想和我的女友就這樣結婚。如果非要問及原因——也許你并不感興趣,無論怎么說,它畢竟是后來發生的一切的最初導火索。沒有這個想法,一心想著要見到所愛的人興沖沖踏上歸程的我,會發燒嗎?我想,用生疏可以勉強表意吧。但顯然不止于此。那時,我覺得我的人生還應該充滿不確定性,不可以就這么被固定下來,被捆死綁牢。從此刻起,就能預測停止最后一聲呼吸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加拿大四年,我的眼界開闊了——原諒我吧,神,這也只是一個借口。我開始嘲笑以前所認為的愛情是生命最重要成分的想法。我為我的嘲笑而惱火,但無法遏制。當然,按照最通俗易懂的理解,就是——背叛。還能有更好的答案嗎?而她的不幸在于,她不是特定的對象,無論她是誰,都得面對我的背叛。我的背叛是對我曾經經歷的生命歷程的背叛。而絕不在愛情層面,當時和后來,包括現在,始終沒有另一個女人能像她那樣可供我依賴。即使在她死后。

后來我想,這也許是一件幸事。對誰都是。你和我都見過太多,愛只會被日常生活消磨,不知覺間減少,卻沒有機會增加。總有一天不得不成為負值。要么像細菌一樣,一個人吞噬了另一個,壯大了自己,讓對方不復存在。但對世界也沒有任何好處。

時間像被誰一刀劃斷了,歷史不再銜接。出院后,我又回到加拿大。我無處可逃。既然上天給了世界一場非典,我被牽扯其中,自我凌辱的方式便是告訴自己,那我又有什么辦法呢。它是契機,也是暗示,連是最直白不過的命令都有可能。以前的歲月不存在了,“我”也從此消失似的。每個人都得遵從自己的想法行事,如果要想獲得內心安寧的話。我偶爾還會想,如果沒有非典,我該怎么面對她,也許我只是給她一個期待的擁抱,什么苗頭都化為無形了,權當內心里一直沒有旁騖地堅守,像她構想的那樣——也像我的——平淡無奇地廝守下去。人生是不是和現在截然不同。這一切當然都無法驗證了。

在小湯山醫院的墻面上,我曾見過她的名字。

我現在的妻子是意大利人。幾年前她來維多利亞大學進修意大利研究專業。她因為與父母鬧翻而得不到經濟資助,具體原因我沒問。后來雖然知道了,但我既不理會也不在乎。世界各個角落里每天都在播散著類似的情緒。他們之間至多通通電話,一年也不過兩三次,到現在,我還沒見過我的岳父母呢。當然,國界不是問題。在我們的祖國,這是無法想象的。但我們倒安心于此。他們一心想要她回國。所以才一直守在那里。不來探望就是一種決絕姿勢的無言表達。而她卻認為那是個不能安靜地待上一秒鐘的傷心地。我有時甚至想,我不過是她的一枚棋子,向她父母證明她反抗的決心。我不會向她提及這糟糕的設想。為了自食其力,她只得在圖書館兼職。我經常去查閱醫學書籍。我們相識了,沒有經歷過如膠似漆的戀愛,但不排除也存在一種激情或者年齡帶來的甜蜜,未出半年就討論婚姻事宜,仿佛這很順理成章,就該這樣。也的確容易,我的父母已經過世十多年,高中三年我經常吃住在我以前的女友家,她父母視我如子,我不知道是否因此才讓我過早地步入婚姻的沉悶期,這聽上去很荒謬,我們還不是夫妻呢。而她絕不愿意父母摻和此事,考慮他們情理之中的反對干脆未通知。我們在2009年圣誕節舉行儀式。在一座建于殖民時期的過于陳舊的教堂,由代表上帝的牧師宣布我們成為夫妻。整個過程都有些潦草。

據她說,她的父親以前做汽車修理生意,后來販運汽車,趕上了經濟潮流,賺到了花不完的錢,接著拓展經營搞起了皮革,虧損了一些,但對于存款的賬面金額來說不值一提,于是完全按照興趣——也是出于她母親的要求,她凡事總要插上一桿的——只在中國的瓷器、茶葉和絲綢的業務范圍內倒騰,雇傭了很多中國人。事業漸趨巔峰時卻急流勇退,過早地安度晚年起來。瓷器、茶葉和絲綢,讓她從小對中國就有了好感。但是,且慢——這種憑空產生的,因為陌生和距離方才存在的好感,即使不是難經推敲的,也會像幻彩的泡沫一樣。我曾經質問過她,你是因為中國才喜歡我嗎?我剛出口,就厭惡了喜歡這個詞。它在我們之間不適用,顯得別扭,甚至可笑。而且,我和我以前的女友之間從來不會這么直接,更不會質問。她的回答既不經意倒又坦然,她說,即使是這樣,又有什么不可以嗎?我收斂了莫名其妙誕生出來的受傷情緒,裝作開玩笑地說,那么,你也應該到中國去,我身上不具有典型的中國男人特質。她像是想將一個不太有意思的玩笑開得更深入些似地反問,什么才是典型的中國男人特質?我們之間自有默契。或者說,我們之間的默契也僅止于這種話題和這種程度。在我不作回答之后,她倒也沒有盤根問底。由此可見,這并不是一個盤踞在她身體里的心結。那個在她內心陰魂不散的幽靈不是這個,我模糊知曉,但從來不問。就像她從來不打聽我的過去,連一點這樣的意愿都沒有。這該讓人感覺傷感還是慶幸。不,都不是,殊途同歸的結果是唯一的,麻木。她時刻注意不讓那個幽靈出來,就像我避免不讓過去來干擾生活一樣。值得珍惜與否是另外一碼事,生活有著它自身約定俗成的規則,得服從。但它們就在那里,不消淡,不遠離。她和我一樣。

不過有次她說,要不,你帶我回中國吧。我沒有不置可否,干脆利落地拒絕。當你遠離祖國時,那一整塊大陸都變成了傷心地。即使夢里都沒有勇氣重新踏上它。她沒有意外,甚至都沒有等待回答,仿佛問題問完也就完了,又低頭開始織起毛衣來。她比照著書里的中國花式,但織得針眼粗大,布局拙劣,沒人穿,她也不送給流浪的乞丐。于她不過是一種消遣,或者——緬懷?——她見過太多中國人,其中有一個……總之織了拆,拆了織。沒完沒了。

我從來都不想去考慮這次婚姻的前因后果。就像非典一樣,我需要一個變化。最好無中生有。就這么簡單。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的家庭,可以面對不同的生活。這才是我需要的。她是誰、什么樣的女人,殘酷一點說,在當時我都在所不問的。也許對我來說唯一存在的問題是,如果我直接對她說,我們其實就是湊合在一起的,我想她都不至于反對。她想不出理由要來反對。至多不屑爭辯地呃一聲,贊同?她再坦誠些,會說,事實就是這樣,她當初和現在也都是這樣想的啊。

因為沒有共同語言我們少有爭吵,日子不甜蜜,卻也無人無事生非。我讓她獲得了加拿大的永久居留權。在她也肯定認為,我的某種意圖得到了滿足。我不否認。比如割斷過去。但不是交換。沒有這么簡單,也沒有這么復雜。是的,割斷,在當時,在未來與過去之間劃一條線,彼此都無法逾越,偷襲對方陣地。

孩子已經上幼稚園。是他,在我們像偶然與必然交織而成的流水賬似的生活里,注進了一些亮色和活力。

偶爾思念故鄉了,我就去中國城轉轉。那里天南海北的鄉音,在我聽來都很悅耳。但我幾乎不和他們交談。維多利亞是個港口城市,風景宜人,我因為什么煩悶時常去離家不遠的卡皮蘭諾吊橋公園,有時去詹姆士海灣,甚至去惠斯勒小鎮滑雪,那里的風和冰都有家鄉的味道。時隔多年,生活漸趨穩定,難得再有變故,不管這變故是我期望的還是懼怕的。

我想過要去尋找她。但腦海里一出現那個場景,我就喪失了所有的勇氣。小湯山醫院墻壁上我的名字,是她的筆跡,清瘦,像初生的竹筍,娟秀卻有力度。那說明她就在那里。她可能是在尋找我。她在尋找我。她在我身邊,甚至咫尺之內。但咫尺天涯。我六月十八日出院。天空多云,預示著明日的晴朗。距我們計劃領證的時間已過去整整一個月了。我甚至什么都還沒想清楚就登上了十九日的飛機。我沒有在那里等待她,或者等待她找到我。

既然半斤燒酒都下肚了,那么就順便提一件事。我有個年長的北京朋友,他當年也是感冒,卻一心以為自己感染了非典。他經常偷聽外國電臺,知道疫情已有多嚴重。可是,中國電臺里一直說北京很安全。所以沒有醫院將這當回事。他深夜輾轉街頭,去往三家醫院卻不被接納。他是個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未能順利畢業的大學生,很叛逆,為了尊嚴可以拿生命作賭注。他干脆不再求醫,并且為了不傳染他人,將自己封死家中閉門等死。后來一聊及類似話題他總忘不了跟我說,如果當時被收治進去,還真不知道會是什么后果。禍福無常啊,他每次通話都以此感嘆收尾,代替再見。我已經和他說過你的征稿,他是個老北京,見的人事多,而且他這些年背著檔案里的包袱,一直不如意,生活困頓在溫飽線上。我想,如果稿酬還較為客觀的話,說不定他愿意寫上一寫。他會主動去信與你聯系。

這些年我也一直委托國內的朋友收集與非典后遺癥有關的文章和報道。2008年夏季的一天,有人給我寄來一份報紙。我故鄉的晚報。一位小湯山醫院醫生的遺信。沒有稱謂,但我猜就是她。我這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已沒有她了。

我去過杭城。專程回國去尋找,那是2009年春天,因為我不想面對她的父母而一無所獲。我在她家——也是我生活三年的家——附近的幾處公墓里,一連數天查看每個墓碑上的名字。沒有她。無功而返回到加拿大。我甚至開始希望我的猜想是錯誤的,那份報紙指向的并不是她。我的渴盼越來越強烈了。于是,兩年后,我出乎自己意料地接受了國內一個學術會議的邀請,也就是你見到我、而被我稱之為追思會——將此作為辦會的宗旨也許更為合適——的那次,我幾天會期里都基本上一句話沒說,一直在想著如何找到她。我還是不敢事先面對她的父母。終于想出了個辦法,會議還沒結束我就逃離了,去杭城錢江晚報社找刊文的編輯,幾經周轉啊,他引我找到了遺信的提供者,一位傳染科女醫生。她和他的丈夫一起領我去那座野山。他原先是位攝影記者,當年已辭職成為一個公益維權團體的組織者。他曾想幫助她,在她死后雖然受到她父母的拒絕,但仍堅持去了她家,不是采訪,而只是以一位同情者的名義祭奠。

一座孤零零的瘦墳。位于野山頂的天然湖泊西側。湖水湛藍,透骨的寒冷。他說,她就是自沉在這里的。然后他們就走了。被人看見哭泣對于悲傷者來說是種殘忍。墓碑朝南。墓前石階上已有薄薄的青苔。上面放著一束略微有些干枯的野菊花。那是她最喜歡的花。說明還經常有人來看她。她父母還健在。墓側有一棵已半人高的銀杏樹,雖然和她一樣清瘦,但在漫山遍野深淺不一的綠色中,卻放出耀眼的金黃。它與野山上的樹木如此不搭調。像如今在我腦海里越來越有著明晰形象的她的特立獨行。深秋,它正逢其季。而她,卻在青春正好時命落黃泉。我注意到,木質墓碑上她的名字,楊素華,那是我的筆跡。高中時,每學期新發課本,她都要求我在扉頁上寫上她的名字。那些青蔥歲月里,她不止一次說過,這樣做,是因為她要今生她的名字只屬于我一個人。

她父母這樣做是順從她的遺愿嗎?

我在她墓前陰郁的樹林中穿梭了三天,才下定決心去看望下兩位老人,既然她已經死了。他們只有她一個女兒,而曾經視我為子。他們更加老了。尤其她父親,估計中風過,顫巍巍地被滿頭銀發的母親牽著手,在門前街道的陽光里緩步。我等在她門口,看著他們漫步,看著他們走回來,走近。她母親從遠處看見我,讓她父親安坐在斜對面一張木椅上。他睜著失神的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她對我活著沒有表示出一點驚訝。她走近前來,盯著我半晌,眼睛里意味復雜卻又似乎什么也沒有。未等我開口,她說,你走吧,我們不認識你。

她回頭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椅子上的老伴。他在傍晚的微風中已經有些發抖。她說,她父親,也不想知道你還活著。

你的來信還向我征集給非典后遺癥患者補償的設想。我不想發表任何意見。我很反感。什么是可以補償的?她死了。

如果說過去是無法挽回的,那么我的罪惡就是無法救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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