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舊愛

2016-05-14 09:04:21方曉
西湖 2016年7期

方曉

蘇辛醒了。但半個下午,他仍然陷在斷斷續續的昏昧中。

傍晚,一個女人進來了。

“你終于醒啦。”她的聲音聽上去驚喜交加。

仿佛他的醒來能讓她重新感覺到人世的美好。但她把一支體溫計塞進他嘴中,動作職業化,雖說并不粗魯。

我是誰。他已經想了很久。“這是哪兒?”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熟悉,沉悶又輕忽,像厚重的冰塊在水中開裂。還有一絲本能的警惕在余音繚繞中回蕩。

“重癥監護室。”她回答,“不過,你會好起來,也許明天就要搬去普通病房了。”

消息很快傳開了。當然不少人一直在刺探。這種結果可能讓他們失望。從第二天上午開始,就陸續有人來看他。有些成群結隊而來,仿佛害怕獨自面對他;而另一些人則是選準了別人不會出現的時間;但他們都坐在對面的乳白色塑料椅上,一米開外,若即若離的空間能隔離出一種安全感。他們既不敢太過親昵,又似乎擔心落于人后,與他疏遠。

他們面目模糊。蘇辛想不起來他們是誰,以及和他的關系。

他們總是問,“你還需要什么?”

“不需要。”他的回答也千篇一律。他感覺疲于應付。他們看向他的眼神有些閃躲,卻又像顯微鏡一樣時刻在他身上掃描。他的沉默,似乎讓大部分來者內心惶恐。

沒有一個女人來看他。這說明他以前的生活很自制?第四天夜里,他甚至和喬潔——那個女護士,她自我介紹時匆忙而羞怯的神情讓他不解——開起了玩笑,“看來我沒有女人緣啊。”她二十來歲,烏黑油亮的頭發用一根紅絲帶系著,溫順地貼在右肩上,表情像一只瞌睡的貓般慵懶又優柔,但不時閃過一絲鄉野風味。

“都過去的事情了。”喬潔似乎想多說些什么,蘇辛已經凝神靜聽,但她頓住了。過了片刻,也許是過了很久,她才換上一種清幽的口吻說,“命保住已是萬幸,我要是你就絕不想那么多了。”她俯下身,像母親告別即將入睡的孩子那樣輕拍他的臉,然后匆匆離去。她似乎還沒準備好應對他接下來的任何問題。

警察來過三次了。瘦高個的獨眼龍提問,年輕一些的負責記錄。蘇辛決定一言不發,并做到了。記錄員臉上總是汗涔涔的,脖子仿佛藏進了肩膀里。他體形酷似標準圓柱形的木桶——蘇辛無事可干,就觀察他們打發時間。記錄員顯然不樂意再耗下去,動靜很大地站起身,借以表達對同事溫和態度的不滿,而后搖晃著肩膀在逼仄的病房內踱步。終于,他的聲音傳來,透著不耐煩和神秘,“好吧,直截了當點說,那次事故究竟因何而起?”

那次事故?對,你從四樓掉下來。

我從四樓掉下來?蘇辛一臉驚愕。是。

我不知道。

尷尬的沉默再次籠罩著他們,并非較勁,而是都不知道如何收場。幸虧喬潔進來——蘇辛知道她一直在門外,說病人情緒還不宜激動,幾乎是向外轟趕他們。

兩個自稱保險理賠員的男人光臨病房,請他回憶墜樓的細節。

“墜樓前你沒有看見什么人?”他們更像警察。

“你四年之前就寫過一封遺書。如果意外身亡,遺產全歸林嵐所有。”

“林嵐是誰?”

“那時你的事業正蒸蒸日上呢!”他用夸張的驚嘆傳達出明顯的不信任。

“三個月前,你在我公司購買一份巨額人身保險,受益人也是林嵐。”另一個理賠員插話道,他嘴唇像只振翅的鳥,音色聽上去像一個即將悶死于地窖里的人在吹口哨。

“我只想知道——請告訴我,林嵐是誰?”

“他摔下來時頭顱著地了。”吹口哨的對另一個說。后者會意地點點頭,但仍然沒有回答蘇辛的問題。

“很遺憾,我們懷疑你騙保。你寫那封真假莫辨的遺書時和林嵐認識不到一個月,那時她以前的孩子還沒和你們……(喬潔在咳嗽),可是,你們領取結婚證只在訂立遺囑前一天。夫妻之間犯不著這樣……信任,是吧……當然這只是通常之說,你曾經是名動四海的企業家,我們不理解你的生活責任、情感和婚姻,還有各種危機。但讓人無法不懷疑遺書實屬倒簽。以你的見識當然知道,如果有兩份以上證據互相印證,法院才不愿多管閑事呢。不知你是否早已疏通了法官關系網?呃,請原諒,我本無意冒犯……”

“至少你得讓我明白……”蘇辛終于插上話,然而震驚似已損壞了他的聲帶。他發不出聲音。

吹口哨的審視著他,滿臉不屑地等待著,神情中又漸漸漫出一層得意,“發生了不幸事件,然后你什么都忘記了,這對你當然好。你購買巨額人身險時,林嵐已住院兩個多月,醫生說她快不行了,護士,是吧?那么,你為什么要買呢,告訴你,你的事業一年前就已江河日下,而后債臺高筑。可笑的是什么,是——你聽好——在保險單上簽字不出半個月,你就無緣無故地,從四樓掉下來了。你和推你下樓的人認識吧。這是一場預謀!”

真是荒誕啊。幾個卡夫卡小說中的人物,從書中溜出來,跑到他的生活里,放肆地對他一通誣蔑。可是,對要強加給他的罪孽他卻無法反抗。他從四樓摔下,他們卻問此前他看見誰,犯罪分子?他們已經說是蓄謀了。只等待他俯首認罪。雇兇殺己?騙保!他曾有輝煌的事業,和那些來看望他的人有關?然后衰敗了,只得出此下策。因為一個叫林嵐的女人躺在病房里,得負擔高額醫療費。他們說林嵐以前的孩子……

這些線索就是擺在面前的全部,他想把它們串起來,但最后仍然是模糊不清。無數道亮白又灼熱的線條在他腦袋里互不交叉地亂竄。

喬潔進來了。她頭發扎成了馬尾,眼光跳動而撲朔迷離,已近凌晨,她卻略施淡妝,粉紅色唇膏使她的櫻桃小嘴看上去像一朵深夜怒放的鮮花。她穿著淡紅色的長裙。有股恍若夜百合的清香襲來。但她雙手依舊插在裙腰兩側的口袋里,語氣也刻意顯得漫不經心,職業化,以便隔開陌生的距離?

“按例查房。順便來看看你是否睡著了。”

他點點頭。他突然問,“林嵐怎樣了?”

他本來的問題是,林嵐是誰。

“她死了。在你醒來前一天。”她立即回答,準備好的冷靜情緒。她剛才還僵硬的身姿已顯得放松,似乎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

沉默。蘇辛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在被褥下,他雙手緊箍著身體,又蜷縮一團,盡可能縮小自己,似乎那樣痛苦就能減輕幾分。他把牙齒咬得格格響,又把床單大把地塞進嘴里。他兀地坐起來,想爬到屋頂上去。他的指痕在墻壁上留下血印。

“我要說,這對她不一定是壞事。”待蘇辛萎頓下來,喬潔才開口。

“少受一些苦。對你也是。”她聲音中已有著明顯的惋惜和同情。“你這人偏要和死神較勁。弄得最后不可收拾。”

她沒得到什么回應。

“和以前比,現在你真是判若兩人。”她似乎只是在探詢他是否又昏迷了。

喬潔半個身體已走出門外,卻聽到,“他們還說到林嵐以前的孩子……”

“是的。一個男人領走了。他拿著出生證明。誰也沒辦法。”

風和日麗的一個上午,蘇辛坐在搬家公司的車上。快到達終點了,身旁穿著藍色工裝、臉上皮膚如同揉碎的紙一樣皺巴巴的男人說,“你們這個小區,有時夜里看上去應該充滿幽靈。”他像是在調侃,但尋求認同。

蘇辛確定以前沒有來過這里。蒼陽路68號,法院宿舍。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是法官?”工人不依不饒,一個生活動蕩卻充滿窺探欲的中年男人。

也許他能告訴他更多的。他點點頭。一個念想在他的心中更堅定了。

他仍舊記不起那些來訪者與他的故事。他被規定,日常活動范圍不得超出小區外一百米,無論哪個方向。監視居住。

只能從身邊物色對象。“這里都住了些什么人?”他問。

“有個女的。其他東西很少,但衣服就拉了兩車。都是戲裝。”工人可能認為他也想獵奇。

“漂亮嗎?”

“談不上。身材豐滿,四十來歲。看臉就知道有故事。只是,瘸腿。”

很快,蘇辛就見到了她。瘸腿女人,住在五樓的某個房間。他的上一層。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暴露殘疾,拖著步伐走下樓梯,在亂草瘋長的花壇間閑逛。她不顧忌他從四樓平臺看下去的眼光。還有另外一些窗口的眼睛。一個夜里八點會準時吹笛的男人,白天——似乎只要她出現他就明目張膽地站在那里。他的笛音要折騰到深夜十點多。像鐵環蹦跳在亂石陣中。奇怪的是,好像從未有人對此提出抗議。他住在五樓。也許朝南的窗戶正對著她的門。蘇辛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般設想。笛手——蘇辛決定暫且這樣稱呼他——面容陰郁,從不與蘇辛對視,仿佛他眼前的世界只有瘸腿女人和她的漫步。在一些陽光很好的時刻,他能看到笛手陰郁的面龐上線條剛毅,紋絲不動,像一幅新鮮的石刻。軍人,或者警察,他想。但工作日他同樣不用上班。

一天,春陽燦爛。蘇辛看見瘸腿女人站在一棵桃樹下。這次,她卻似乎很緊張,朝四周張望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她斜著上身向桃花湊去。她閉上眼睛。世界在這一刻無聲無息。陽光直鋪而下,人面桃花,有什么東西瞬間在蘇辛的心里復蘇了。

他記起來。林嵐喜歡偷摘路邊花枝,插在瓶子里,看著它們開放。日夜守望。在頹敗之后,她要悲傷很多天。但教訓從來不能阻擋她故伎重施。有一年秋天,她從山中帶回一根干黑的枯枝。一冬不易其色。孰料來年春天竟然抽了芽。幾天后還開出三朵粉白色的小花來。她從來沒有過地欣喜地叫喊著。然后,她哭了。

“她的眼淚總只能誘發更深的沉淪,而從來不是隔絕。沒有祭奠意味。”后來他在筆記本中讀到。

但突然下起了細雨。太陽依舊當空高照。太陽雨。可能正是這種少見的天氣讓瘸腿女人發瘋的。她低頭站在那里,像一只石化的落湯雞。緊接著,她喁喁私語起來,嘴唇大開大合,終于,從她的胸腔里爆發出連續的凄厲叫喊。她向小區門口沖去。很快消失在蒼陽路與闕唐路交口。兩個保安跟在后面沒命地追。可能她也超過了規定的區域吧。不出十分鐘,她就被架了回來。

在一些夜里,蘇辛能隱約聽到唱戲聲。像是一個人唱給自己聽。但可以抵抗無孔不入的拙劣的笛聲吧。在他空洞的房間里,那笛聲聽來如同警笛,又似乎是在召喚或譴責著什么,讓夜色和寂寞都變得不同尋常。

每個人都得在自己的發聲中找到存在感。他開始讀書。《權力意志》、《懺悔錄》、《圣經》,他發現眼光無法在一個個字上凝聚起來。他開始大聲朗讀《聊齋志異》。驚悚,但有快感和不時泛出來的自我憐憫。

蘇辛試驗過,他騎上林嵐的女士自行車,果然在門口被保安擋駕。一個右耳被切去半截的男人,橫在車前,對他再三申飭:如果實在想出去,你務必記住,東南西北一百米。

他問,如果超出呢。

“事不過三。此后你將不再屬于這里。”

幾乎是賭氣,蘇辛用去第一次機會。他決定在有機會將功贖罪之前不再觸犯。有時他懷疑能否有所斬獲……但如果身處看守所……他只能被動地等待宣判。他在小區門口的單行道上騎慢車。恍若——他想象著——林嵐還坐在他身后。就像以前一些靜謐的周末。有時前杠上會坐著林嵐的孩子。他們在公園偏僻的小徑上轉悠。黃昏或清晨,微風和煦,姹紫嫣紅。他簡直還能感受到林嵐的呼吸直撲他的脖頸。雙手不松不緊環繞在他腰際,她吹氣如蘭。他放開把手,甚至還能聽到她驚懼又激賞的尖叫呢。

偶爾,在夜里,一個男人在樓下雜亂的花壇間,盲目、慌亂地行走。兩周左右出現一次。月圓月缺——蘇辛不知為何想,這是一個失望之后又能重振希望的時間節點。這樣的夜晚,樓上毫無動靜,就連對面的笛聲也消失了。他身穿法袍。一個夜里穿著法袍游蕩的男人。他似乎并不住在這里。

蘇辛確實聽到他的嘆息。被夜色放大。一棵深山老林里行將朽木的樹根在呼吸。有天,他實在沒忍住,朝那個男人喊,喂。很抱歉,真不應該,如果有機會見面他一定要對那個男人這樣說。因為,仿佛他短促的喊聲是一顆呼嘯撲去的子彈,那個男人立即落荒而逃了。

喬潔已來過兩次。但對蘇辛說她不能常來。談不上抱歉,他表示理解。他進入小區第一天,就發現兩個法警向他行注目禮。他們相互甚遠,像兩個互不信任的監視者,是不是因為他感覺其中一個似乎面熟。他們是他全新生活中的常客,每天都要確認他意識到他們的存在。不交談,不激怒;像過去生活的疤痕。

在樓梯上,瘸腿女人似乎在專門等他。但待他走過時,她才決定開口,“能借給我自行車嗎?”她的音色中既有膽怯,又有傲慢。

她要去三條街道之外的派出所報到。他剛從那里回來。規定他周二和周五必須前往。很少有新鮮內容;但必須讓你感覺和正常人已經不一樣。“不可缺席”——每次他離開時總會聽到告誡。這不是一個形式,否則——他試過,會有穿著制服的人上門來訓斥。他們的口氣像無情的風一樣擊打著他的臉。制服,在他以前的生活中可能代表不同的意義,相互扶持,或者叫茍合。所以不只是自尊讓他感覺難以適應。

他好奇地盯著她。但馬上收斂了目光。她卻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瘸腿,“發生過一些事情。可以嗎?”

“一輛女式車。你個頭……差不多。正合適,我是說,騎慢點,沒必要趕。”

她接過鑰匙,緊咬著嘴唇。但漸漸地,嘴角有了笑意。他不知為何,打算離開了,卻又聽見她說,“我忘了。他們來電話催,你知道他們那種人,我不愿讓他們更不耐煩。免得節外生枝,你能理解吧。以前我走著去,難得的散步時光。”

他知道他們那種人——她覺得,可是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還車時,她自我介紹說叫葉紫。她站在門口,微微伸頭看向室內,“好多書。有空歡迎上來坐坐,我就樓上這間。”他覺得自己對她的窺探并不反感。

聽敲門聲他就知道是喬潔。她張開雙臂,像是要給他一個擁抱,或者等待他的。春末的陽光在她身后的地磚上跳躍。她走進幽暗的室內,跟著他的步伐碎步轉圈。一只蝴蝶在寂靜的花叢中飛舞。他感到心神不寧。林嵐,高高扎起的馬尾辮,在他耳邊撲閃出蜜蜂飛過花叢的嗡嗡聲。有種燥熱的氣息在血液里蠢動,他不明所以——不,但抑制住了。

她說,“以后可以經常來看你了。我請了個長假。”

她欲言又止。他不想追問。

多數時間,喬潔只是在他的房間里看書,坐在以前屬于林嵐的藤椅上。她把以前屬于林嵐的書放在膝頭,雙手摩挲著。他們相安無事。林嵐將整個身體蜷縮進藤椅里,讀書——相似的場景讓他模糊記起來,也許只是想象。以前,從午后某一刻突襲而至的寂寥,越來越深重地密布在房間內,林嵐突然從書中抬起頭來,盯著空無一物的窗外發呆。有時,他實在忍受不了內心越來越陰冷的惶恐,會問,林嵐,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她會回答,“過去不會改變。”她的目光中好像什么都沒有。窗外的光線逐漸泛黃,又開始緩慢布上薄如蟬翼的淺紅。時間過去很久,她似乎才聽清他的問題,“我不知道,可能什么也沒想吧。蘇辛,我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我自己好像整個兒囫圇消失了。”

是的,有些事一旦發生過就再也改變不了。那時他的言行一定發自肺腑,但并不代表就能安慰她。“某種傷害像頑疾,感染后便成為終生隱患。”

那時,他對她的愛多于同情嗎。或者相反?

他無法從相似的喬潔身上判斷出更多的東西。

“我害怕。我也想找你說點什么。或許我說了,但我們誰也沒有聽到。”林嵐的自言自語就像白日夢中的青煙,讓他無從琢磨。

但他卻又似乎是理解的,不過是往日的陰影。很多后天的傷害最后變得像與生俱來的缺陷。他想不出新鮮的安慰話語(她已經頑固得對所有的安慰都免疫了),只好雙手從背后環繞抱緊她。給她存在感。她像一只快停止呼吸的鳥雀一樣靠在他肩上。

“我能意識到你的存在。我才能強迫自己從噩夢的深淵邊緣逃回來。”

他只是在心里回答,“沒有一個男人在你的生命中能如此重要。”

經常,她在他的懷抱中睡著了,臉上是一種幾近昏迷的神態。他像木偶一樣等待著——他怨恨自己完全受制于她。然后,鬧鐘響了。林嵐也像鬧鈴的彈簧一樣跳起來,沖出門,去幼兒園接孩子。他不由疑問,究竟是誰給了她繼續存活下去的勇氣或渴望。他對她的孩子居然萌生出一層堅韌的嫉妒。那是個沉默卻又時刻小心翼翼的孩子,仿佛過早懂得了往事并了解了自己的命運,尊重每個人對他的善意,卻總是不自覺或刻意地保持距離。即使最快樂的時刻,他也從不開懷大笑。似乎有根痛苦的沉迷之弦始終繃緊著在他的臉上,不經意就會布上一層陰翳。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以前爭吵的時候沒把他藏起來。他都看見了。”林嵐對他說。

醫院最后一天。喬潔領他去地下倉庫,那里雜亂堆放著一些棄用的醫療器具,還有他的東西。種類屈指可數,藤椅,自行車,一張畫和幾件衣服,書。

“你的房東要把所有的東西都處理掉。”喬潔語帶自責,還有對房東殘存的憤恨,“反正那時誰都認為你活不了。這些,我認為還可能有點用的,我的紀念吧。簡直是搶回來的。”

他已經得知,早在墜樓之前,他就變賣掉了最后一處房產。他說謝謝。

他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像是面對一個并不親密的人的遺物。他聽見喬潔說,“隔壁就是太平間。我們和死人其實也就一墻之隔。凌晨時好像都能聽到死人的呼吸。”

“所以說活著最重要,你說是不是?”她又說,臉上是等待他贊同的神情。

他依然沒有回應。他坐在遺物中間。什么也想不起來,又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

喬潔已把它們分類打包好。書籍有三十多捆。但帶走它們又有什么用呢,他進監獄,它們又成了無主物……不,還有喬潔……有一本筆記,靈光乍現跳出意識來,他開始尋找……許多書名在眼前閃過……不,啊,真的,真的,真的,他竟然還記得每個書名后面的內容。他忘了有關那些人的故事,但是居然,讀過的書還記得。事后他理解不了自己的行為,他站起來,歡欣雀躍地擁抱喬潔。她頓時不知所措。

但這是否就意味著,那些來訪者的違法勾當真的在他的時空中徹底消失了。那么,他如何得救?對他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讓它們滾得遠遠的吧!現在,他只想知道與林嵐有關的。她把他一個人遺落在世界上。請把對她的記憶還給我吧。我只需要;我愿意付任何代價。

他找到五種不同版本的《圣經》,說明林嵐的最后階段只能寄希望于信仰?可惜他不信上帝,否則一本《圣經》便可抵抗所有的虛無。不,林嵐可以填補所有,此后和此前會一樣。

“不用想了,全帶上吧。” 喬潔說。

“可都是我一件一件挑揀,不,搶奪回來的。” 她又重申道。

是,哪怕為了這個。他恍惚記起來,他曾對林嵐說,我要記下你的病痛,留待我們幸福之時……他終于找到那本筆記本。

喬潔這時卻從背后晃出一本書來,“你需要這本,現在。”

《權力意志》,尼采。

“你聽,‘我生命力最低下之日,也就是我不再當悲觀主義者之時。”

多數時間,喬潔在他的房間里看書。她偶爾抬起頭,看定端坐一隅的他, “有時我無法不覺得你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比如此刻。你會像我想的那樣吧。”她音色飄忽,其中鮮活的慨嘆意味讓他不舒服。

她顯然時刻都想激勵他。像她這樣年輕的女人總會這么干,她們認為世界和男人是一張畫板。只是他沒有資格責怪她。

“我昏迷的時候呢。那時你陪伴著一個垂死的病人,比一墻之隔還近些。”他要求自己感激她的善意,像一段枯木面對陽光那樣,于是他只好說。但——陪伴,他厭惡這種輕浮的用語,他不理會她瞬間閃亮起來的眼神和即將出口的什么話——也許是安撫、憐憫、嗟嘆,或者迷亂的愛意。

他凝神正色說,“不,你倒可以把這里當作圖書館。”

“可是,圖書館是有開放時間規定的啊。”

他忍不住笑起來,但不再說什么。他似乎不反對發生什么,甚至是——期待。這個念頭很無恥;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皮球,然后一腳踢飛了。

下一個讀書的間隙,就像已多次出現的場景那樣,她會盯著墻上的那幅畫,幾分鐘后,她又贊嘆道,“她可真美。”

不。林嵐說不像她,她說比她本人要美。是一位在古鎮上攬活的畫匠攔住他們,一副流氓乞丐的神態,嘴中不停說著稱贊的話——熟練,粗俗又油滑,千篇一律,但讓每個愛美的女人都內心竊喜,硬要給她畫一張。她為何決定坐下來呢?對,她說不妨留個念想吧,也許她只是指古鎮,但今天他卻覺得那是讖語。她未卜先知。或者是他說了句什么,比如,讓你看見真實自信的自己。他沒有說成——喜笑顏開。然而他和畫匠爭吵了起來。他說,不像。

林嵐生前一直把它壓在箱底。再沉淪在抑郁中的人都有保護自己的欲望,只能這樣解釋。至少沒有人愿意整日面對愁苦的自己,彼此交叉感染——世界更加晦暗了。那是個功力深厚的畫匠,兩個女人出奇的神似。微蹙的雙眉,略顯沉滯、幽怨卻又散漫的眼神。身體的其他部位缺乏知覺,只剩下眼神,始終淹埋在過往的枯井中。

現在,他把她掛在墻上,每天長時間地凝視著,對她說,告訴我一些事情吧。不僅是他們的過去。

墻上的她終于提醒他,她是那種女人,曾經在生活中遭遇過不幸,便再也不指望命運重新對她青睞有加了。一擊即潰,哀傷與挫敗感、悲觀甚至絕望成了她們生命的底色。“一個連顧影自憐都忘了的懦夫”,他曾經這樣對她吼過。那是個梅雨天,而他已有很多天未看見她的笑臉。但什么也沒改變。這是唯一一次,他的憤怒溢于言表,最終仍然被疼惜替代。

葉紫一天來拜訪,也盯著這幅畫很長時間才收回眼光,笑著對他說,“貴夫人可真驚艷迷人,要我怎么形容呢——像待字閨閣的一位女詞人。”她態度真誠,語氣嚴肅得字正腔圓。

蘇辛如今卻覺得,坐在藤椅里的喬潔像宋詞插畫中的少女。他一直避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素面朝天時反而更能襯托出櫻桃小嘴的嬌艷,談不上很美,但很精致,也許是有味道——他想,如果現代和古典的氣息能在一個女人身上雜糅得無比契合,那就是她這種。而且她時刻散發著一種感召的活力,哪怕在她出神或者只是發呆時。你拒絕不了,非要和她一起活潑起來。這是他當下最需要的?她認為的——才表現出這樣的她?可能是這樣。他閉上眼睛,不敢再想。

筆記本里的內容蘇辛已經可以背誦了。簡略,長時間中斷,很多生活場景被粗暴隱去,只剩下剝離毛細血管后的骨骼標本。那時他根本意識不到它們有一天會變得多么重要。幾乎全是林嵐的過去,與他無關的,孩子出現的次數也很少,仿佛他也只是個被隔離在她情感之外的自然生長體——雖說是由她和那個男人“無意制造”的。她說,他記。一些頁面上只有“她今天想去郊外山野里走走但沒去”、“她沒說一句話”、“天氣早已轉暖她仍然穿得厚實”之類。不忍記述。

但花朵、天氣、自行車、食物的氣味,某種聲響、顏色或某本書,還是能讓一些印象一閃而過。終究也是模糊的,似乎不過是想象。

林嵐是在一列長途慢車上遇到那個男人的。那時,她年輕,容易也甘愿被浪漫俘獲(她給蘇辛的解釋)。她剛從一場決定幾個人命運的家庭變故中逃脫出來,想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待上一陣子;任憑火車將自己拉到哪里,遠去天邊,讓他們從生活里暫時消失,哪怕只是偶爾想起他們時無法沖動地立即踏上歸程。

在車上,她一定表現得敏感、自憐,面容時常蒙上悲戚。她被那個男人(蘇辛想不起他的名字,林嵐幾乎沒有提過)注意到了。于是他沒有在原定站臺下車,而是同樣坐到終點。她本來就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他們聊天,一些與各自生活無關的話題——事后她覺得他是在刻意避免,但氣氛熱烈,有時即使相對無言似乎他們也是默契的。她對他只有一個囫圇的了解。二十七歲,母親早亡,父親堅持要去養老院,不是害怕孤獨,而是子女太多。

他們結婚。她沒有通知一個人,寧可不要他們的見證和祝福,這樣就能杜絕必然隨同而來的煩惱。她那時渴望簡單,哪怕以冷漠為代價。他們將那趟相遇追溯為結婚旅行,因為經濟匱乏。這沒什么,她只是想去愛著。她還不知道這份念想本身就已經背離了簡單。甚至對方是誰,她都覺得是次要的。一切在心里幻想的美好,她都有辦法當作在現實中真切地發生過。她隨時準備驅逐“此舉有些隨便”之類的想法。而且家庭事故已向她宣告,愛恨情仇不就是那么回事嗎。熱情終將消失,又萌生——消失,但會像四季輪替一樣,總會有愛意在瑣碎的日常生活中零星閃光。她自認為懂得了婚姻和生活,就像她能理解和掌控自己一樣。

沒過多久,爭吵來臨。她極力克制著。這是必經的,或者只是上天對她的懲罰,為她的輕率。

不重要。她親眼目睹太多,在她的那個家庭里,一件小事就能引發大打出手,然后是無休無止的冷戰。時隔半年后重被提及時,還會有人憤怒和賭氣。在那里,生活的尊嚴就是戰勝對方。

她是逃婚出來的。對方是個高學歷的養豬戶。矮胖,煙熏牙,大她七歲,她受不了他身上的豬臊味。第一次約談,他竟然就在陽光晃眼的河邊強吻她。金錢賦予他無可救藥的自以為是,仿佛口袋里叮當作響的銅板就能讓他有底氣踐踏世間的一切尊嚴。他就是這么對她說的,你別清高,你別不服氣,我就能征服你,你信不信。征服?為什么不能是愛,包容和憐惜。她的一輩子因錢而頻繁吵鬧、詆毀甚至相互構陷的父母覺得福星突至,態度出奇合拍,勒令她務實對待婚姻,并翻出自身丑事以儆效尤。但又因彩禮花費幾成置辦嫁妝、櫥柜要不要安裝玻璃、沙發大小尺寸顏色逐一爭執個遍。即使豬倌都看不過去明言嫁妝纖毫不取也無濟于事。林嵐自責多于憤懣,這可是因她導致的;后來她的怨恨更燒起看來要毀滅一切的戰火。但他們毫發無傷,他們早已習慣——生活調劑品,就像她父親吃飯時無辣不歡而她母親一頓能吃掉一斤糖,受傷的只有她一個。總是因錢而起紛爭,當紛爭成為習慣,到頭來卻發現錢也只是一個借口。需要紛爭,生活需要。他們之間可怕的不在于誰被征服了,而是誰也沒能征服誰。如果婚姻是這樣。

前車之鑒在那里,她試著去做一個忍辱負重的女人。她說服自己,你看,他連憤怒都是文縐縐的呢。他罵自己是個窮光蛋。她勸慰說,幸福歸根結底與錢無關,人各有命,至少不取決于他。但這只能更加讓他又羞又惱。仿佛她只是在刻意諷刺,她無法理解。他整天為無錢苦惱,夜里也會推醒她探討如何富起來,他想象著,慢慢興奮了,仿佛指日可待,下一個黎明就能心想事成了。在黎明,他說,有時候我真同情你,你嫁給一個有錢人生活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糟糕了。她不停地辯解自己可從來不這樣想。看著他窩在床腳瘋狂的樣子,她甚至無法克制這樣的念頭:若是舊社會,財迷心竅的他說不定要將她賣到窯子里,用她的身體給他賺錢。

他是個外勤推銷員,上班的公司并不固定,什么當季推銷什么,以賺錢為唯一目的。幸虧如此,他一般一月只回家一次,林嵐覺得爭執和驚恐都可以消化在等待又懼怕他回歸的獨處時間里。

他辭職閑居在家,給她的解釋是,不能再小打小鬧了,要一門心思設計出致富的門路。沒有。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于是他會坐在家中每一個角落,因頭發、油煙、天氣、水溫和路邊人的一句話燃起戰火。他像個薩蒂爾(這是后來林嵐讀到尼采《權力意志》時的形容)。林嵐曾經渴望父親死于酗酒。她母親身上傷痕累累,但從不認輸。母親對她說過,你父親死后,我肯定會從夢中笑醒,你不會看見我的一滴眼淚。

林嵐厭惡酒,婚前聽信了他滴酒不沾的誓言。但現在他醉在酒缸里,沒日沒夜。酒魔也在他的心性里逞能,化為不知輕重的家庭暴力。

孩子出生已經一年了。但既救不了他,也救不了她。是個孽種,他說。因為孩子不僅沒有給他帶來好運,反而親眼目睹了他的窮困潦倒。

人間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把一個溫順的女人逼瘋,后來林嵐說,讓一個習慣隱忍的女人也只能反抗不可。一天,她都要被打昏過去了,只有粗重的喘息才讓她意識到自己還有知覺。她終于罵出了從父親口中聽來的世界上最惡毒的詞匯。他愣在那里;她摔碎所有能夠在地上發出脆響的物件。她又被他像個沙包一樣摔在地上。她突然想起要割腕自殺,拿起一塊碎碗片,向手動脈切去。他像個看戲的人站在原地。就在這瞬間,她覺得自己什么都看明白了,她抓著碎碗片向他的脖子撲去。他早就預算好了似的,迎上來狠命一腳。踢中了林嵐的下體。

“這是故意的。他看準了。你不要為他否認。”林嵐對蘇辛說。

那個男人總懷疑在他出外跑業務時,林嵐會出軌。林嵐說,我相信他并不真的懷疑。因為貧窮,他時刻高度緊張,仿佛多疑才能讓他自卑的神經免于崩潰。

“自食惡果。“她的父母在孩子滿月那天前來探望。第一次見面;每個人都盡力表現友好。家中杜絕飲酒,她父親皺著眉頭難以下咽,一點也不掩飾悶悶不樂和對她的憤恨。飯局快結束時,父母突然因為一只湯勺的擺放爭吵起來。然后她被卷了進去。她聽到一句詛咒,來自她的父親。“這是家庭的魔咒。”

“別這么說。”他只能說。

筆記本里有一句話,“在我想要愛的時候,連生活的美都還不懂。”也許是林嵐說的,但現在他已不解其意。緊接著的下一頁,有“旅行、站臺、安全到達”的詞匯,他可能這樣安慰過林嵐,“就像那次旅行。你還沒有到目的地,就在一個站臺胡亂下車。你不已趕上下一趟車了嗎,會安全到達。”

“他說得對。女人就該嫁給一個富人。這樣就沒有人整天向我哭窮了。”林嵐說過。

五年前,他公司員工已達四百多人,業務也拓展到新加坡和日本。經濟形勢卻突然不好了,過去那些司職銀行的熟人要么推拒不見,要么一臉悻然,愛莫能助。他左支右絀,不出半年就難以支撐下去。然后四處借高利貸,不過是百足之蟲,死而未僵。禍不單行,一直無法生育的林嵐去醫院檢查,醫生宣布可能是宮頸癌后,責備他為何沒有早點警覺。

他們怎么都懷不上孩子。他待那個男人的孩子如同己出。他兩歲不到就和他生活在一起,把他當作生父。他們的房事一個月才一次,因為林嵐總是感到不舒服。但她遷就他,會在規劃時間來臨之前提醒,并營造一些小情調,甚至命令他珍惜來之不易的“稀稀拉拉”的機會。兩年過去,林嵐甚至建議去看醫生。

“不。你能生。”他多次反對。

他對自己的生育能力并不懷疑。他不想醫生的結論將林嵐逼到一個無法抽身而退的死角里。

他從來沒有意識到可能存在的危險。如果不這樣拖著,也許一切都不會變得最后那么糟糕。四年后,醫院的診斷書上寫明:晚期。

這又能怪誰呢。可憐的善意也會誘發災難。像天災那般不可抗拒。生活的船被打翻了,才發現彼岸不是遙遙無期。原來彼岸就是此處暗礁。

在醫院里。每天都得應付幾批討債人馬。他動用一切資源——他應該去求過那些來訪者,只為試圖把他們隔絕在病房之外。但醫療費用已經無法結算。

他得挽救她,哪怕不可能;哪怕她不同意在死亡線上掙扎,他也要她活著。

他需要她在這個世界上。

哪怕——最壞的,這個世界上沒了他。他開始物色殺手。他用最后一筆錢購買了巨額人身賠償險。

仿佛從終點回到起點。他與林嵐也是在醫院里相識。下體受傷的林嵐還在住院時,那個男人就逃得無影無蹤了。那時蘇辛經常資助一些孤苦伶仃的病人,有次又來慰問,醫院想安排一個感謝活動。年輕而面容姣好的病人林嵐被選中,由她向蘇辛獻花。

喬潔說,十四歲時她就知道了他。“我是因為你才知道意氣風發這個詞。在電視里看到你的專訪,我跑到老師那里描述你的樣子問該怎么形容。老師說,意氣風發。”她咯咯笑個不停,像復讀機一樣重復,一點也沒去想這會令蘇辛想起往昔。也許她故意這么干,置之死地而后生。

“后來我們就更近了些。我父親六年前進入你的公司。是最后離開你的一批人中的一個。現在你不用猜就知道了,我經常央求他帶我去公司。但是,當然啦,你從來不會注意到我的。”

喬。他想不起來。在她的引導下,他似乎依稀記得,一個忠心耿耿的倉庫管理員。總是一身城郊農民裝扮,背部略顯佝僂,寬闊發亮的額頭,對,法令紋很深,那是因為一輩子不怨天尤人地掙扎在溫飽線上。他最后獨自一人來向他正式告別,而其他人都匆匆離去。那么,她當時在不在她父親身邊呢?有時她說在,有時又推翻。她俏皮起來,說,“你猜嘛。”

“凡是不能把他置于死地的東西,都使他變得更堅強有力。”喬潔在朗誦,“喏,這話免費送給你。你需要它。堅強點吧,孩子。”

“老父親還好吧?”他問。好像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愿意關心他人。

“賦閑在家咯。重操舊業,篾匠。不過沒關系,我不是可以養活他了嗎。我跟他提起過你,你肯定想不到,他說的和我想的簡直太像了。”她學著蒼老而渾濁的腔調,“他是能夠重新振作起來的小伙子。他會有出息的。”

他被逗笑了,卻發現她并沒有和往常一樣因他的笑容而興奮,反而在暗自出神。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都可以養活你呢。”

她眼神漸漸有些迷離起來。他想斬斷什么,但內心柔軟得已經舉不起任何利器。她希望他快樂,為了這個竭盡所能地努力……她的存在會讓明天不一樣。可是,他已經一無所有;她鮮活,她一離開這個房間就能跨進未來的美好之中,可是他枯萎的內心需要……那么,聽天由命吧。

也許和她商討下揭發他人爭取立功的話題,能讓她反感他吧?

現在,她是他的阻礙。她帶來了柔軟。

一天深夜,蘇辛趕她走。她的聲音大得讓他吃驚,“我今晚偏不走了,怎么著吧你說?你要我現在跑到外面向全世界宣布我們的愛情嗎?”

呃,我們的愛情。

她怎么能這樣輕率地說出這個字眼。他惱怒地盯著她,想責怪她的不自重,我可是一個即將入獄的人。你前途光明,你的生活還充滿未知的希望,你幼稚、愚蠢、感情用事,你和我是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里。我的過去是空白的,但給前方帶來了黑暗。

蘇辛,我就需要你過去是空白的,真的。

別傻,天真的女人才以為愛情是人生的全部,像飛蛾一樣以身犯險,我的黑暗會把你吞進去,你——

他看見她在無聲啜泣,像沒有犯錯卻受了委屈的孩子。

外面暴雨如注。閃電切割著窗戶玻璃的夜晚。她躺在他的身側,臉龐朦朧,閃爍著青幽的微光。她手指在他的脊背和仍然凹陷的頭顱上游走。

“你知道嗎……摳石子。你被抬進來。支離破碎,像是每個毛孔都在冒血。他們都覺得你沒救了。干脆放棄了。我大哭著,朝他們咆哮,我跪在地上懇求每一個同事。”

“從你后背上,從你頭顱上,我摳出許多小石子,數也數不清。現在我摸到這個凹洞,我好像還能看見那塊石子的模樣。”

他安靜地聽著。感覺到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膚上顫抖。

“他們不允許我陪護你。他們說,就像醫生不合適給親人做手術一樣。我不干,又是大哭大鬧。他們從來沒有看過那樣的我,都驚呆了。但我達到了目的。每天夜里,我看著你,我都在想,感謝上天,這是上天把他送給我了呀。”

他進入了她。她的肌膚半透明、白皙。清冷。但他能感到她血管里的脈動。她一直在顫抖,但一直在克制顫抖。和林嵐相似……他立即控制了這個邪惡的念頭;他慶幸著,他還記不起來林嵐裸體的模樣。她胸部不大,像還沒有發酵好的饅頭。但圓潤結實,在皮膚底下繃緊了,他一手掌握,卻似乎下一秒就要從他手心里逸出。嗯,掌控欲還在。但這個女人是鮮活的。

她是她自己。

他在心里對林嵐說,也許談不上背叛吧,我想。

他又覺得,林嵐已不是一個具體的女人,而是愛情的……愛情的符號。關于舊時的,關于愛與呵護,同情。

床單上有一點殷紅。他抱歉地看著她,內心五味雜陳。他想說點什么,卻又覺得此刻所有的言語都只能傳達出冷漠。所幸,她掩面輕笑起來——他感覺自己被解救了。

他快睡過去了,卻發現她還在看著他,目光深情、依戀、執著而沉迷。他內心萌發出一股鈍痛,又不知為何漫上一種預感。難道這是訣別?

“你就不能對我說點什么嗎?我得感謝你。”他依稀聽見她說。剛才他確實未發一言,比說些什么更冷漠。

夢輕掩過來,他分不清是喬潔在低泣,還是外面的落雨。夢里他看到林嵐的臉,纖毫畢現,她的愁苦在逼近他,鉆進他的眼睛,成了他的。又重新清晰起來,變成了喬潔的臉。他看著她的臉,像被巨石壓住心臟。他摸到喬潔的手。她還在,在他身邊。他又睡過去了。

晨曦初顯,跳動在窗欞上的節奏像一只小鳥在歌唱。他聽見喬潔的讀書聲:

“對我來說并不需要具備任何聲明的意圖,而是需要一種單純的期待,就會身不由己地躋身于高尚而精美的世界;我在那里會有賓至如歸之感,只有在那里,心靈深處的熱情才會變得自由。”

每一個字都裹挾著芳香撲入他的耳膜。他又睡過去。

仿佛站在空漠的高原上。遠處有野花在盛開。腳底的團團彩云之下,那里的城市和人們依舊完整,生活在最初。他緩步但堅定地往下走。不管怎樣,這是一個甜美的夢。他對自己說,要把這個夢繼續做下去。永不醒來。

這是她留給他最后的聲音。

他醒來只看見字條。

每次逃離都是走近。

蘇辛還躺在醫院病床上,一天黃昏,他聽到喬潔在門外喊(她如果不在他身邊心不在焉地坐著,似乎就一直守在那里,時刻準備為他迎接或阻擋什么人),“陳院長,您來吶。”像在提醒他。

五十開外的男人,笑容由密集的細紋堆砌而成,原本打算走來床前問候,但蘇辛已直起身子,清醒而嚴肅。他坐到對面乳白色的塑料椅里,背窗。夕陽正在褪色,他掛在臉上的笑容并不暖和。椅子是喬潔在第一批來訪者到達時搬過來的,“你總得讓他們坐下來,無論他們想干什么。”是的,需要對話,哪怕只是聽聽。

“謝謝您來看我,陳院長。”蘇辛先開口。

“你能認出我。”一種輕冷但喜悅的聲音,“恢復得不錯。該早些來,最近較忙。但我一直關注你的健康。聽他們說,你記不起以前的事情,甚至不知道他們是誰。我本來就不相信。”

“有些是記不清了。”蘇辛能感覺對方在思考他話中的意味。喬潔正在他的左肩上寫一個“力”字,他盡量讓自己的音色顯得言不由衷,“老關系了,我想還是這么稱呼合適,陳力,你難道不覺得,或許忘記不更好。”

“是,對林嵐……我感到遺憾。我是說,你早些告訴我,或許能挽救……”

憂傷在蘇辛臉上回蕩。他沉默,等待進一步刺探。他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方式,總是從林嵐開始。在表層迂回,或者說,直擊傷痛最深處。

“他們還說你雇兇殺己呢。”陳力像是要開一個讓兩人都感到輕松的玩笑。

蘇辛剛捕捉到陳力的眼光,便聽到,“當然不可能。”陳力代替他否定。

不。他已暗自承認這就是事實。記憶還藏在某個角落里,它們終究會回來的。這也是他們害怕的。之前,他們相交頗深,然后他走投無路,只能騙保以求醫院延緩林嵐的死亡。

“外面有幾班人馬在晃蕩。”陳力像是在警告。喬潔告訴過他。一些債主二十四小時輪番在醫院附近徘徊,被保安擋駕。其實他們不是債主,身上紋著兇巴巴的動物。喬潔甚至報過警。喬潔打聽到,公安已經立案,他涉嫌集資詐騙。她像是什么都知道。

他要弄清與他們的瓜葛。來訪者的目的不早就昭然若揭了嗎?喬潔說,這還不好理解嗎?以前你有錢,官商勾結。他們當初為何不伸出援手,他問。但這次不同了,你有牢獄之災;他們曾經得了好處現在卻怕你為了脫罪而揭發。她強調,他們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吶。

陳力臉上似乎蒙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但態度始終親和,“那么,你說吧。有什么我能為你做的。”有點不耐煩的口吻——要讓他明白不可過分。

他說,“股份……”反正無外乎這些。他這根線頭,身后拴著數不清的螞蚱。他決定選中面前這個男人,沒有記憶那就依直覺行事。他更加含糊其辭,“還有房子……一些人,報銷……出國旅游和購物卡什么的,唉,多得……我記不清了。”

“記不清最好,我是說,那沒什么。嗯……我覺得你需要更安全的地方,你當然不反對吧。他們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來,你知道我不單指那些要債的。毀尸滅跡,說真的,他們更可怕,醫院安保措施讓人不放心,一個小護士不頂什么用的。你掌握了太多的秘密……對,茍且之事,你說得對。騙保的說法……我也許可以疏通。難的是集資詐騙,畢竟已經立案。但事在人為……我也只能言盡于此了。是的,你又一語中的,患難見真情。我和他們可不是一路貨色,你會從我的所作所為感覺到。我建議你,聽好,爭取揭發立功……啊,你也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法院審理時,向你保證,依法一個也不輕饒。有他們啊,你只需在監獄里象征性地待待了。呃,你的意思……沒錯,當然最好是免予刑罰。事在人為。”

陳力遞來鑰匙,“你看,我都把宿舍收拾好了。盡早搬到安全地方。”

他離群索居,與外面的世界再無交集。但法院宿舍總該是個故事叢生的地方吧。他不能坐以待斃。初夏的一天,他開始騎車帶葉紫去派出所報到。他們之間還談不上熟稔,但最原初的陌生感已淡于無形。他們一前一后進入談話室,另一個人等在門外。沒有人向對方打聽或傾訴,尋求鼓舞或安慰。廉價的情緒,生活不會因它們而有所改觀;他們都不需要。

但她對他有了解的愿望,他能看出來。他還有時間等待,生活總會向前,無論誰是否愿意。

闕唐路上有家千粥匯餐館,他偶爾會在那里看見她。她坐在最角落,一勺一勺喂著自己——那是當過母親的女人才有的慢條斯理的姿態。旁若無人。他偷偷觀察她的時候,會覺得時光在她周圍是靜止的。她皺著眉頭,面帶嫌惡,像在咀嚼一團碎布。只是饑餓或者習慣才讓她不得不應付一日三餐。但她是敏感的,能很快分辨出周圍異樣的眼光,只不過漠然處之。她的眼光即使與他的遭遇,也不曾點頭致意,仿佛他們還是兩個陌生人。

她想在陌生場合把一切都視為陌生的。也許。

他覺得這種清湯寡水的粥能縮減欲望,但每次他都會捱到她先走,從背后靜定地看向她。目光停留在瘸腿以上。她身材適中,甚至可以說豐韻誘人。他想象著隔衣撫摸她臀部的感覺,痛苦、灼熱卻又讓人內心安寧。和喬潔不一樣(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久沒有想起她了);也許沒什么不同——和林嵐比呢,他近來已不反感這類比較,熟悉了你就會發現其實都一樣。他寧愿如此認為。是呃,熟悉,目光倒會后縮,像從遠處看一條河。但最好別這樣,否則事情會變糟糕。他將眼光下移,她拖動步伐的姿勢一旦醒目,清涼便會重新來臨。

喬潔離開的那天上午。他醒來時天空又下起了毛毛細雨。他在花壇間奔逐。仿佛前方有個模糊又遙不可及的目標,他必須趕上去,把它摧毀。摧毀。他極力壓制吼叫聲,像找不到攻擊對象又不敢自殘的困獸。后來他看見她站在五樓欄桿前。目睹了全過程。那么,她的生命中也一定發生過不一般的事故,那一刻他確信無疑。他們相似。多天后,他仍舊因為那天上午躲藏在無數只窗戶后面的眼睛而憂心忡忡。

悲傷再也不可示人,他警告自己。那是最容易被洞察和攻陷的領地。也是他一直試圖尋找的——他們的。

他已經有些后悔來到此地。那些來訪者消失了。他本該和他們談一談。他兩次看到理賠員在小區門口晃悠,被保安擋駕。他站在窗前,朝他們發出勝利又失落的呼喊。有一天夜里,在千粥匯。葉紫進門后直接走向他,“你暫且別回房間。幾個兇神惡煞的家伙要沖進去。正在和保安拉扯。”她知道他們是找他的。

這就是陳力的安排,施恩與控制。其他人再無可乘之機。可是,關于他們,他交給自己的都只是白卷。哪怕求取自由的意志磅礴如海,他也無法乘坐記憶之帆到達舊時的岸邊。他放棄了,無法指望用他們的罪孽來減輕自己的。這是陳力的失策之處。警察不再造訪,幾天前,那個有些面熟的法警陪同檢察官前來,告知他已進入預審程序。會如何呢?他問。法警想說些什么,然而另一個法警正從身后走來。第二天起,面熟的法警就再未出現。

如果他能找到林嵐的前夫。他會在所不惜——哪怕她反對,他也要舉報那個男人對她的傷害。這是那個男人應該還給她的。

交談必須盡早開始,只能從葉紫切入。她是很多目光的聚焦點。她會將他領進這里的秘密之境。

七月。他在千粥匯,她已起身,卻不是像往常那樣從門口消失,而是走向他。她從懷中掏出一瓶烈酒,片刻前還像麻布一樣晦暗的神情中跳動著調皮。

她說,“弄到一瓶夠勁的。明晚你來分享。你來嗎?”

他如約進入她家。

有許多戲裝。像是一家衣飾店,在四墻之內圍上一層;它們似乎時刻準備派上用場。一個真人大小的布娃娃匍匐在單人床上,背影看上去像患了肥胖癥的狗熊。裝飾淡雅,但室內空氣中流蕩著若有若無的脂粉味。每件物品都仿佛對此刻所處的位置充滿新鮮感,一種流動性。變動不居(他的猜想在第二次登門時得到證實;她說,我不能讓它們僵死在原地)。給他感覺是,一個曾經有修養的女人。修養才是境遇抹不去的東西。他已經無法克制對她的好奇;幾乎和揭秘無關。這倒是一個真正危險的信號。

“每周只喝一次酒。”她對他說,聽上去并非解釋。他也覺得無此必要。

她的五官雖不肥膩又不緊促,但讓他感到熱。但他一直避免掃視她的腿,于是只得在促狹的空間里與她四目相對。她倒沒有閃躲他的盯視,而是也看向他,自然,略顯傲慢和陌生,只是眼里似乎又沒有他的存在。一個對象,僅僅用來共飲的。

“酒的好處很多。”喝過三杯,他沒話找話說,他想讓自己從不知因何誘發的低燒中掙脫出來。

“來,為了遺忘。”她點點頭,向他舉起杯子。

他差點說出口,說到遺忘,這可是她所不及他之處。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做到呢。在他蘇醒之前,上天就自作主張把他的記憶收走了。他還想說,現在他反而覺得啊,這倒是上天的垂憐呢,你信嗎?我必須忘記過去,才能面對林嵐走后留給世界的空白。唯一的難受只是有時,他好像還看見她的笑容綻放在昨日的斜陽下面。

他什么都沒說,表情與其說嚴肅倒不如說木訥。

他的杯子是琥珀色的,杯壁上鐫刻著一條紅色的魚,像是在空中翱翔。她手握的是紫砂的淺口杯,上面有細密的梵文。她的房間里沒有任何一面鏡子。一個不需要鏡子的女人,他想。但一個簡潔的三層矮柜里,擺放著各色各樣的杯子,無一相同。她也是個有著收藏癖的人,杯子,戲服,和過去。

“記憶是一種魔力。你不覺得嗎?”他終于斟詞酌句地說,避重就輕。

他的意思她也許不明白。他開口是因為想讓自己看上去很清醒。仍然多此一舉。她顯得開放得多,平心靜氣,像一幅山水畫中的踏青者,但已經醉眼迷蒙。

“是的。”她注視著他,似乎暫時屏住了呼吸,突然又短促地回應。

以前,他可以為林嵐去死。現在林嵐死了,他卻想活下去。他突然覺得這很可笑,惡狠狠地咒罵出聲。

“你搬遷到一個新居所,生活習慣會隨之改變。但是過去改變不了。”她不像是在憐憫他,是的,他不需要。她又仿佛是理解了他,才這樣說。他感到痛苦,卻又覺得安慰。他依稀看見,她不知何時已將布娃娃攬入懷中,輕拍著,哼哼呀呀,像安慰一個即將入睡的真孩子。她把布娃娃的手臂細心安放在它的身體兩側,像是精心打包尸體。

后來好像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說,我給你朗讀一首宋詞吧,我最愛李清照。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第二天陽光朗照,他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他可能說到了自己的失憶,但仍然覺得昨夜很美好。

他還記得她所說的故事。也許只是一個開端。他們相對盤坐在她的單人床上,她開始說:

她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妹妹。幼時她們各自寄養在遠房親戚家,等她勉強能夠養活自己后,排除千難萬阻將妹妹接回來。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從此必須同時操持的三種身份,父親、母親和能夠談心的姐姐。她們的父母死于一場洪災。她有信心做得很好,事實上她認為也是如此。可是,妹妹不愿意。簡單說,她只是不愿跟隨她吃苦。養父母的家庭環境對妹妹是一種誘惑。懶散、逃學、無須勞作和吃喝不愁的誘惑。妹妹逃回去,她追回來。又逃回去。她綁著妹妹回來。這才是你的家,她乞求妹妹,我們要生死在一起,不寄人籬下。當然沒她說的這么嚴重。但姐妹倆似乎陷入了一種偏執又循環的永動機模式里。她呵斥、怒罵,眼淚濕透前襟,但不見效果。最后她放棄了。

她跟隨一個戲班子遠走他鄉。逢遇貴人,付出了一些青春和肉體的代價。對方(后來她只記得他臉部有一道瀕死的蜈蚣一樣的疤痕,四十多歲)因挽救家庭拋棄她時,還算講情義——把她送進戲校。她那時覺得是值得的。一些不忍觸及的回憶能夠換來一生的安穩,甚至發達。她努力忘了還有一個妹妹,幾乎做到了。

妹妹的養父在玻璃生產車間工作,因苯中毒死亡,半年后養母神智逐漸沉迷。她得知消息是成為一名戲劇演員三年之后,一封信輾轉到她手里,發自故鄉的看守所。妹妹不得不起早貪黑,繼承養母的早市攤販事業養活自己。一天,她騎著滿載蔬菜的三輪車轉過一個路口,一位老婦人斜刺里沖出來。被壓在輪下。起先似無大礙,她報警,送去醫院,又到派出所錄口供。

二十天后,老婦人死在醫院。

在會見室里,她劈頭蓋臉地叱問,現在后悔了吧。妹妹沒有任何表示,連一聲懇求都沒有。她問妹妹和所有能夠求得上的人,我能做點什么。賠償,我要出去,妹妹說。她沒有多少錢,全部填了進去。相比老婦人親屬的賠償要求只是杯水車薪。她被告知,若賠償不到位將面臨刑事處罰。她突然起意幫助妹妹逃跑。

半年不到,在一個遙遠的南方小縣城里,妹妹被逮捕。

笛聲似乎消停了幾天。

一個月圓之夜,蘇辛正在翻看《聊齋志異》。《細侯》,一個深情而殘忍的故事。葉紫急沖沖地來敲門。他也聽見,今晚不同,對面傳來的笛聲簡直可以說鬼哭狼嚎。怨戾之氣在空中翻滾。她面部糾成一團,驚恐讓她的五官看上去膨脹欲裂。她說,他在鳴冤,他在辱罵。他就要讓我意識到他的存在。

她軟癱在墻角,“求求你,制止他。”

他敲門。他愿意作出一些象征性的努力——幫她;也是為自己,一次近距離接觸的契機。他感覺笛手就站在門后。他近乎偏執地敲著,十分鐘后,那個熟悉的窗前剪影終于出現了,四十來歲,神情萎頓,臉色像涂了一層厚厚的黃蠟,但兩眼放著精光。近來,他對自相矛盾的表情同時出現在一張臉上益發熟悉。他揮手摔打著空氣,朝蘇辛吼,“你要找的所有人都不在。”蘇辛道歉的話語未及出口,他卻又讓出半個身體,請他不妨進去坐坐。

“喝點什么。茶,”他問,“冰鎮可樂還是啤酒。”

“感謝。都不需要。我來,是……”

他沒有在聽。他在桌子兩端各放一瓶啤酒。他一臉嚴肅地坐在對面。蘇辛感到有種不安在體內激蕩,像個自投羅網的犯人,審訊已經開始,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卻等著他交代第一句。桌子簡易可折疊,便于隨時撤離。

卻是對方先開口,“熟悉又陌生的鄰居。先認識一下,唐小東。”

“蘇辛。”他沒聽出戰戰兢兢的聲息。

“你可能知道,這幾天我去了紀委。有些問題能交代,有些永遠也交代不清楚。”

這是試探。類似于推心置腹的交換。

但蘇辛不明白他應該知道的是前者還是后者,“嗯。”他含糊地答應。

“我來是受人所托……”蘇辛這樣說是急欲脫身,卻又不知如何繼續下去。

“我明白。她?她!她是逃出來的,從精神病院,你知道嗎?”他突然怒視蘇辛,但蘇辛決定不理會。

“千萬不要被她騙了。這是最徹底的忠告!病一發作,她就會造成傷害。”

“她連自己的孩子都摔死了。是摔死的!你知道嗎,你能想象嗎?”

這些話像恐怖廣播劇。不需要回應,不接受疑問。

不,不是這樣的。葉紫說,戲劇演出難以為繼,她去干和泥小工求生活,有天,過濾網倒了,壓壞了腿。過濾網,他怎么會相信。她說,然后一切安寧就終結了。這倒是真的。她總有所保留。

唐小東面前的啤酒已經喝完,但看樣子不打算去拿第二瓶。這是逐客的意思。他面前那瓶一滴未少。剛才的話讓他感覺是在做夢。不,他已經幾乎確信面前這個陷在狂躁中無以自拔的男人與葉紫曾經關聯密切。他想知道更多的秘密。

他的目光在室內四處逡巡,注意到墻角懸掛的沙袋,還有一短一長的橡皮棍,對,警棍。“你是警察?”

“以前是。現在更合適的稱謂是退伍軍人。”

“有人認為您的笛聲是噪音。”當然是無謂的重復,他似乎只是想挑釁這個孔武有力的男人——然后繼續竊密。他沒想到唐小東會笑起來,齜牙咧嘴快活得像個玩偶。但沒有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向窗前,俯下身去,片刻后回身向他招手。

一個男人穿著黝黑的法袍,在花壇間煢煢獨行,步履踉蹌。蘇辛看到了對面葉紫的身形。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故事。他們的故事。除了你。對你有用。”唐小東面帶狡黠的笑容,聲音里充斥著鬼魅般的氣息,一字一頓地問他,“你,想不想聽?他曾經有個遺言,遺體要用法袍覆蓋。我們都引為笑談。”

下一個周末。蘇辛又去了五樓。他帶了一瓶烈酒。他發現了賣酒的地方,保安的內室里。葉紫仿佛已在等待他的到來,一身絳紫色的戲衣,金紅色的綢線勾勒出流云,貫腰而過。她被襯得嬌小玲瓏,微微顯老的臉看上去也神采奕奕。

晚餐很豐盛,看得出來她經過一番精心準備。他們喝了一些酒。

“法袍。笛手說到了法袍。”他突然說。似乎想打她一個措手不及。他并沒有這個念頭……他看著她,用眼神傳達出抱歉。

一個小時后,他們喝完了酒。她定睛看著他,露齒笑起來。他準備告辭了,她卻說,“那么,奇談繼續吧。”

她妹妹被逮捕了,法律程序進行了三個月之久,但她已經輾轉認識了案件的審判法官。在一些事情發生后,他找了一些看似正當的理由抹去了她認為不太合適的刑期。但那確實只是一個開端。她嫁給了那個法官。他叫馬克。

老婦人慘遭不幸時只有五十七歲,兒女雙全,丈夫是小學退休老師,原指望能夠和老伴安度晚年。他們感情很好,值得人羨慕。他隔三岔五就來法院傾訴不公,清明、老婦人生日,或者結婚紀念日,是他喊冤最瘋狂的時候,但都被馬克動用一些關系涂抹得悄無聲息。小學教師去了檢察院。恰逢一位中年喪偶的檢察官,感覺此案可以大做文章。妹妹(她請蘇辛原諒,因為真的好像忘記了名字)尚余半年就服刑期滿了,卻被重新提出來輪番審訊,甚至不乏恐嚇。妹妹一直因最終仍然入獄而對她懷有恨意,可能說了一些話。但這不是關鍵。

當然她再次被牽扯進來。為求免責,她也說了一些揭發的話。在東窗事發之后。

只是因為她不理解法官馬克嗎?一份四平八穩的婚姻為何總糾纏于最初。不過,婚后他們的生活也并不平靜,她得拋頭露面演出,有時候還得參加一些飯局,哪怕她再三解釋那不過是工作所迫,她是在敷衍,但他仍然將她定性為飯局交際花。她去戲劇學院招聘,他會詆毀說,那些小伙子個個年輕力壯,都急于找女人呢,何況他們為了向你證明自己。是因彼此熟悉了?陌生反而會有信任。而她從沒有出格的言行。她請他若想栽贓也要舉出實例來。

但爭吵一起,他的逼問總讓她滿心凄冷,你不過是為了妹妹才嫁給我?!

你不是處女。你曾經被人包養。

她主動告訴過他以前的遭遇,為了能夠在以后的生活中真誠地面對自己,甚至是為了求取他的同情和愛護。

她被一擊即潰,無力破解。那本是事實。

她含糊地道歉,低聲下氣地懇求他,你為什么不想……我們都有了孩子。

他會裝作若無其事,但那不過是暫時的休戰。她的原始動機就像壞疽,在生活的肌體夜以繼日地繁殖。永無終了。那么——她一開始就錯了。她是因為妹妹才嫁給他嗎?在他期待否定、不相信否定所以根本得不到否定的情感空間里,他只是個不良情緒的拾荒者。她任何言行只會增加他的委屈和憤懣。他又有什么好委屈和憤懣的呢。她問。即使事實如此,犧牲的也是她。

案件重審的風聲確實傳出來了。但她到現在仍然愿意認為,最后的決裂并非因為這個。他去鬼混,一些服務名目繁雜的洗浴場所(后來她想,也許真的像他對她解釋的是由于無所寄托吧)。她發覺了端倪,暗隨并錄像。但隱忍不發。

有一些女音電話在夜里,在另外一個房間里響起(他們已經分房而居,彼此信服的理由是避免突如其來的爭吵)。他有了一個或幾個固定對象,性質變得不同——是不是像她當年那樣的獵取目標呢。獵取,這種稱謂讓她徹夜難眠。

他告訴她,明天提審。但更多的似乎只是對自身的不安,卻沒有對她妹妹命運的擔心。似乎在這一刻,他們才亦步亦趨地從陽關大道走上了獨木橋。暗黑與劫難,來了。她匍匐在地,哭成淚人,說盡所有能想到的謙卑之詞懇求他幫助她妹妹。不顧尊嚴。她都已想不起來妹妹的模樣。妹妹對她的探監一直拒而不見。他承認并自責實在沒辦法,出乎她意料地向她道歉。自身難保,他說。

為了她,我都嫁給了你!她第一次承認。

這次他反而沒有生氣,像個父親一樣勸慰,告訴她結果也許沒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壞。她知道他確實無法可想,但不依不饒。

他說,我還是你的丈夫呢,你為什么不為我想想呢。

是。她清醒了些。她覺得也是自己害了他。

她從五樓跳了下去,在他被勒令停職找去談話后。

她手上拽著九月大的孩子。在飛翔的瞬間,她想起了他們曾經有過的恩愛。原來也不全是爭吵。這也是妹妹帶給她的。

她在醫院醒來,得知他已因瀆職被收監。還有婚外情。孩子沒了。

血緣關系之外與她再無一分親密的妹妹,出獄后永遠消失了。她都不知道此刻妹妹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生或死,原本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在這之前,她就進了監獄。涉嫌包庇和窩藏妹妹,還有——殺子。馬克寫信控訴她。

如果知道罪責終究難逃,她還會揭發馬克嗎?她以一種置身事外的口吻問他。

“求生而已。”他像是在自我辯解。

“忘記過去,才有真正的現在和未來。生活才有與以往不同的意味。”她的語氣中有著無奈和惋惜。

他又告別。她的聲音中有著若有若無的懇求意味,“你不留下來?”

一個嶄新的女人,能夠讓他忘記以前的所有女人。哪怕對她和她們都不公平。忘記。他突然想明白了,是因為這個,其實與欲望無關。他不愿多想,悶聲說,也好。

她卻拒絕了,推搡他出門,但語氣有著柔情,“在我們之間,這就夠了。只是一個玩笑,不想再多一份累贅。”

那么,也許第一夜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從心里吁出一口氣,放松,抑或嘆息?他也無法分清。但不管怎樣,他覺得慶幸。

喬潔寄來一封信。

致少女時代的偶像:

父親不同意。他說人生越簡單越好。我不贊成,但父親也沒錯。我們相依為命多年。

當然不是為這個。

我以為你的失憶能隔絕所有過去,那樣對我來說,你是完整的。

說請長假時實際上我就已辭職了。我本想再給自己一個機會。

但在最美的時刻離開沒什么不好。

有時我想,我或者父親,其中有一個從來不認識你就好了。

羨慕林嵐。

沒有寄信人地址。他本也不打算回信。他覺得這封信沒有必要。他甚至擔心它的到來會毀壞什么。他燒了它。

每一次走近其實也是逃離。他希望自己能做到。

離開過去和自己。

葉紫來告別。她要再次去監獄報到了。她送給他李清照詞集,幾張她的唱片和那個長得像狗熊的布娃娃。蘇辛欣然接受,盯視著它們說,“我還不知過陣子該傳交給誰呢?”

那個男人帶走了孩子,他希望僅僅是出于愧疚。

在筆記本的套封里,他發現了一張記著密密麻麻的賬目的紙,和那些來訪者有關。他燒掉了。

冬天到了,窗外白雪皚皚,世界一片靜穆。他恍惚記起來,他曾經對林嵐說,待我們老時,我希望我們就像兩只站在雪地里的企鵝。

穿法袍的馬克再沒有出現。笛聲是從葉紫走的當夜就戛然而止的。似乎都消失了。但他在這里又認識了幾個人,知道了一些事情。法警昨天送來傳票,通知三天后開庭。他會選擇緘默不語嗎。不聲不響,也是一種解決方式。如果他不這樣做,林嵐和喬潔都會反對吧。她們的態度對他很重要,從來都很重要。冬天來臨之前,他自覺讀懂了盧梭的《懺悔錄》,句句都是滴血的肺腑之言。

去監獄。在那里,安寧說不定會來臨。離林嵐會更近些。

也許有一天,他可能會突然覺得,這一切,包括在這里由夏經秋入冬的歲月,都是某個人早安排好的。但這并不重要了。

葉紫被關進精神病院,然而鑒定正常,隨后也身陷看守所,面臨死刑判決。從馬克那里學來的法律知識再次挽救了她。如果她是個孕婦……她要活下去,雖然她曾經殺死親生兒子。她說服自己,原本只是不想讓他獨自面對沒有母親的陌生世界。她勾引了一個獄警。一個鰥夫,唐小東。她隆起的肚腹被發現了,這是她期待的,她如實供述。

馬克非要意識到她的存在。而唐小東,非要讓她意識到他的存在。他們都跟著她。

“每個人都曾傷害別人。但你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中。”

“第二個孩子呢?”他問。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笑著說,“對不起,這聽上去倒真像一個警告。”后來他覺得,她的笑容讓那晚窗外的夜色明亮。

主站蜘蛛池模板: 在线观看欧美国产| 国内精自线i品一区202| 好吊日免费视频| 久青草网站| 一本大道无码日韩精品影视| 国产丝袜第一页| 在线观看av永久| 国产欧美日韩91| 麻豆精选在线| 久久a级片| 精品国产网站| 亚洲日韩国产精品综合在线观看| 国产女人18毛片水真多1| 亚洲一级毛片免费看| 色哟哟国产精品| 精品国产污污免费网站| 99热这里只有精品久久免费| 欧美在线精品怡红院| 国产精品白浆无码流出在线看| 思思热精品在线8| 五月婷婷丁香综合| 伊人久久久久久久| 亚洲天堂视频在线免费观看| 国产成人一区在线播放| 久久五月视频| 国产制服丝袜无码视频| 久久婷婷六月| 国产欧美精品专区一区二区| 欧美激情视频一区| 国产91小视频| 又猛又黄又爽无遮挡的视频网站| 制服丝袜 91视频| 在线观看欧美国产| 免费国产小视频在线观看| 精品人妻一区无码视频| 狠狠躁天天躁夜夜躁婷婷| 国产午夜看片| 国产精品自在自线免费观看| 欧美精品三级在线| 国产成人凹凸视频在线| 日本亚洲成高清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天堂成人| 日韩视频精品在线| 成人国产精品一级毛片天堂 | 综合社区亚洲熟妇p| 拍国产真实乱人偷精品| 人人看人人鲁狠狠高清| 欧美精品一区在线看| 国产永久在线视频| 97在线观看视频免费| …亚洲 欧洲 另类 春色| 成人在线欧美| 成人韩免费网站| 伊人久久久久久久| 伊人婷婷色香五月综合缴缴情| 国产成人a在线观看视频| 日本人妻丰满熟妇区| 亚洲人成网线在线播放va| 亚洲精品麻豆| 国产香蕉97碰碰视频VA碰碰看| 日本不卡免费高清视频| 欧美日韩亚洲国产主播第一区| 国产精品xxx| 成人亚洲天堂| 国产免费观看av大片的网站| 青草午夜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第一色视频| 欧美午夜在线视频| 久操中文在线| 欧美亚洲第一页| 亚洲一区免费看| 亚洲综合一区国产精品| 特级aaaaaaaaa毛片免费视频 | 无码专区在线观看| 亚洲欧美日韩久久精品| 精品成人免费自拍视频| 亚洲日韩精品伊甸| 亚洲激情区| 日本欧美一二三区色视频| 精品少妇三级亚洲| a毛片在线播放| 欧美一级大片在线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