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美元背后的絞殺及石油人民幣的崛起困局

馮躍威

石油美元機制的背后，掩藏著一段美國、歐洲、產油國三方角力的絞殺。風口浪尖的石油人民幣如何吸取歷史的教訓，擺脫潛在的困局？

隨著2014年6月國際油價開始的下跌和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提速，使人們似乎看到了人民幣在國際石油市場上的那份英姿。于是，人們總將石油美元正在走向沒落與石油人民幣即將冉冉升起相提并論，使國人更加相信，石油人民幣時代就要到來。然而，石油美元因何而起？它存在的邏輯是什么？為了這份存在，歷史上又發生了什么？我們今天還能干點什么？諸如此類，真的需要去研究和思考。

石油人民幣要崛起？

自改革開放至今，人民幣的國際化一直是整體改革難以突破的瓶頸之一。為此，歷屆政府都在不懈地努力，積極推進人民幣的國際化。有數據顯示，到2016年3月1日，有17%的美國企業已經在貿易往來中使用人民幣進行結算，與去年同比上升9%；全球范圍內，有22%的企業使用人民幣進行結算。有22%沒有使用人民幣進行結算的美國企業計劃在接下來6個月開始使用人民幣進行結算，與去年同比上升8%；而根據監控國際貨幣流動情況的金融服務公司環球銀行間金融通信系統（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 Swift）數據顯示，2015年，美國企業人民幣支付的規模增長了三倍，在全球人民幣結算貿易中占2.6%；在7月9日匯豐銀行發布的一項報告顯示，除大中華地區外，在外國企業中，有將近26%的法國公司及23%的德國公司都將人民幣作為貿易結算貨幣。

在石油貿易中，先是俄羅斯，其次是伊朗，隨后，是中東阿聯酋等產油國接受了人民幣，而且，越來越多的發展中國家都開始在彼此之間進行的雙邊貿易中互用對方貨幣，使區域性或局部性貿易繞過了美元。

進入2011年后，央行不斷推進與產油國之間的貨幣互換，增加人民幣在產油國中的影響。其中，2011年6月13日中國央行與哈薩克斯坦簽定70億元人民幣的貨幣互換協議；2012年9月7日在俄羅斯召開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亞太經合組織峰會時，中俄兩國簽署了一系列協議，其中，俄方同意中國用人民幣購買任意量的石油。隨即，俄羅斯第三大石油生產商與中國所有的石油貿易都采用人民幣結算。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也稱，至今通過東西伯利亞太平洋石油管道出口到中國的油氣全都是以人民幣結算。2014年10月13日，中國央行又與俄羅斯央行簽署了1500億元人民幣的互換協議。

2014年11月3日，中國央行與卡塔爾央行簽署了規模為350億元人民幣/208億里亞爾的雙邊本幣互換協議，并將中國工商銀行多哈分行獲批成為卡塔爾的人民幣業務清算行。同年12月1日阿聯酋也與中國簽署了350億元人民幣/200億阿聯酋迪拉姆的貨幣互換協議。此外，2015年1月25日伊朗央行副行長卡姆亞卜宣布，“從現在起，在簽訂外貿合同時將使用其他貨幣，包括人民幣、歐元、土耳其里拉、俄羅斯盧布和韓元”。因此，人民幣在伊朗的貿易中獲得了重要的一席之地。2015年4月，中東地區首個人民幣清算中心啟動，清算金額高達200億美元。

在國內，2012年9月6日，中國銀行“外幣交易系統”，“轉賬系統”相繼準備就緒并陸續開始營運。而此前，國際石油市場若沒有美元參與，所有國家的原油買賣、交易都無法進行。但現在，中國外幣交易系統，轉賬系統交易平臺的正式啟動，使世界任何希望不以美元進行石油買賣的國家，都可以用人民幣進行結算。為此，美元一家獨攬的本位貨幣構成的格局遭受到了巨大的挑戰，并成為改變世界能源貿易格局的推手和降低美元作為世界儲蓄貨幣的催化劑。

貨幣互換加交易轉帳兩系統的成功運轉，的確給了人們更開闊的遐想空間，臆想著人民幣正漸漸向“石油美元”的核心地帶——中東滲透，并聯手其他產油國推進著去美元化。特別是2014年11月，美國的Zerohedge在題為《石油美元是如何悄悄死去而沒有人注意到》的文章中指出，維護美元幾十年霸權地位的石油美元體系正在逐漸瓦解。而“石油人民幣”時代的來臨將建立一種新的世界經濟秩序——后布雷頓森林體系，而這將可能會由中國主導。

墨西哥經濟學家諾亞拉（Ariel Noyola Rodriguez）在外交事務分析網站Voltaire Network撰文稱，石油人民幣是一種戰略性的支付工具，將大大促進一個新的，多極化貨幣系統的到來，新系統當中會有各種不同的貨幣，以反映全球力量的均衡。“這奠定了一個以石油人民幣支持的新金融秩序的基礎。中國貨幣將迅速成為亞太地區貿易當中的主要貨幣。”

日本野村油氣研究主管Gordon Kwan也稱，伴隨俄羅斯愿意接受人民幣結算石油交易的決定，預計俄羅斯對中國會出口更多創紀錄的石油總量。如果沙特想要重奪在中國市場的第一名，或許需要接受人民幣進行交易，而非只是依靠美元交易。

在人民幣還不是國際儲備貨幣和在全球人民幣結算貿易占比不足5%的情況下，人民幣的風頭卻“如日中天”，因此，也引起國內學者和新聞媒體的隨聲附和。“石油美元體系”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鮮玩意兒，不過只是將黃金或外國央行的美元儲備換成了銷售石油等大宗商品的美元而已。其存在價值就是滿足美國財政部融資需要，其強盜性的運行邏輯就是美國對產油國石油資源資產的洗劫和向全球征收鑄幣稅。

石油美元回流機制爭奪中的絞殺

在1973年的石油禁運后，德法兩國政府以向歐佩克產油國出口高科技的核能等技術換取長期且價格穩定的原油供給協議。作為回報，在伊朗的斡旋下，1977年，包括伊朗在內的一些歐佩克產油國與德法等西歐國家簽訂了長期且價格穩定的原油供給協議，并規定這些歐佩克國家輪流將她們的財政盈余存入歐洲大陸的銀行，而且這筆資金最終將進入歐洲貨幣體系，以此來建立一個基金，用于其他發展中國家的長期工業發展。這一系列的國際合作，卻無意中形成了一個石油歐洲貨幣回流機制，它與基辛格博士與沙特和歐佩克剛剛建立的石油美元回流機制形成了競爭關系。于是，更加慘烈的絞殺戰拉開了序幕。

越戰后，由于美國雙赤字不斷擴大，美元匯率（或實際購買力）的些許變動都會牽動全球各央行行長的神經。為了絞殺德法在中東建立石油歐洲貨幣回流機制，美國人從1978年初開始，有規劃地讓美元兌德國馬克和其他主要貨幣開始貶值，幅度達到了15個百分點，使黃金價格迅速上漲（到1979年9月達到了創紀錄的400美元兌換一盎司黃金），這一狙殺雖然打擊了歐洲貨幣和經濟，但對阿拉伯產油國也捎帶進行了洗劫，為此，這些阿拉伯國家更愿意去投資黃金，而不是美元及美債。

到1978年9月，當人們得知沙特阿拉伯貨幣局已經開始拋售數十億美元的美國財政部債券后，美元遭遇了近乎絕望的恐慌性拋盤。它迅速演變成卡特總統任期內最大的黑天鵝事件，竟然連美國最堅定的盟友沙特也在拋售美元！這種錯愕猶如是在幫歐洲貨幣統一計劃摧毀美國貨幣霸權火上澆油，使美國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在危難關頭，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走馬換將，保羅·沃爾克 （Paul A. Volcker）1979年夏開始履新，他一改前幾任一味使用寬松的貨幣政策，采取了貨幣休克療法。連續三次提高美國官方利率，實施緊縮的貨幣政策。結果，使美國出現高達兩位數的官方利率，到1980年底，美國商業銀行優惠貸款利率竟然超過20%，被譽為“是耶穌誕生以來最高的利率”，人為驅使著美元大幅度升值，又迅速吸走了在歐洲等工業國家的歐洲美元（即是駐留在美國本土以外的美元），造成了歐洲等國家美元的流動性枯竭，進一步加重了他們在1978年至1981年間的經濟危機。

但此時，任性的歐洲人還沒有意識到危機即將到來和其惡化程度。于是，歐共體在1978年4月的哥本哈根首腦會議上決定建立歐洲貨幣體系，并于1979年3月13日，歐洲貨幣體系正式成立。啟動了原計劃中的第二階段貨幣統一計劃。其宗旨是加強歐共體的貨幣聯合，創建一種共同貨幣“歐洲貨幣單位”。這一體系旨在構建統一貨幣、構建石油歐洲貨幣回流機制與核能替代石油的行動。這些行動的確招招直刺美國二戰后建立并在不斷規劃和鞏固中的國際貨幣金融等秩序及其治權。

為了進一步有效地打擊歐洲盟國的競爭，1978年11月，卡特總統任命彼爾德伯格集團的喬治·波爾領導白宮的伊朗特別工作組，這個工作組直屬于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布熱津斯基。波爾同時也是三邊委員會的成員，他建議白宮取消對伊朗國王的支持，轉向支持伊斯蘭激進派阿亞圖拉·霍梅尼領導的反對派。

最終，1979年1月16日，巴列維國王登上了飛往開羅的飛機，伊朗歷史上的巴列維王朝結束了。2月1日，霍梅尼飛往德黑蘭，宣布取代巴列維國王的政府。曾幾何時，1953年8月，巴列維在英美支持下推翻了摩薩臺政權，成為了伊朗國王。但25年后，相似的一幕卻發生在國王巴列維自己的身上，所不同的是將伊朗政教合一的政權卻被塑造成了阿拉伯世界的敵人，用以對阿拉伯產油國進行牽制，也為今天中東的亂局鋪設了更加復雜的變數。

伊朗巴列維國王被推翻了，但它不僅可以讓德法等歐洲國家與伊朗構建的石油歐洲貨幣回流機制夭折，也打斷產油國進行核能替代走上真正自主根據財政需要安排原油生產的夢，而且也給沙特王室一個天大的警告，那就是，美英可以讓巴列維當上伊朗國王，也可以隨時讓他成為喪家之犬。而且，美聯儲通過緊縮性貨幣政策又造成了歐洲和全球1978年至1981年間的經濟危機，打亂了歐洲貨幣一體化進程。

回流機制已不重要

截至2015年6月，全球場外衍生品市場的名義本金總額為553萬億美元，場外衍生品總市場價值為15.5萬億美元。從場外衍生品業務種類看，利率類及外匯類始終分居前兩位。利率類及外匯類除了企業有套期保值的需求外，金融機構也存在著投機交易的需求。利率類場外衍生品的名義金額為435萬億美元，占比為79%。在利率類場外衍生品工具中，互換的比重最大，名義金額達到了320萬億美元。外匯類衍生品在全球場外衍生品市場的占比為第二，總名義金額為75萬億美元，其中與美元相關的占比達到86%。此外，商品類的場外衍生品總名義金額不到2萬億美元。總市值也從2008年峰值的2.2萬億美元下跌到了2015年6月的2000億美元。然而，石油衍生品在其中所占份額不足50%，可見，石油美元在全球金融市場中的份量并沒有石油業界人士想象的那么大，其存量僅是隨美元實際購買力、美聯儲對貨幣操縱而發生著變動。

另一方面，與美國龐大的債務規模比，石油美元回流的那點錢現在對于美國財政部已經不是什么雪中送炭，最多也就是個錦上添花。為此，前美國參議員Ron Paul曾經呼吁結束石油美元體系。并指出“35年與全球不兌換貨幣打交道的經驗告訴我，混亂局面某一天將會帶來貨幣真實價值的回歸。當石油產出國開始要求用黃金或其他等價物來交易石油，而不是美元或歐元時，這一天就會到來。我希望，這一天越早來臨越好。”

正因這種回流機制中隱含的地緣政治成本巨大和對全世界貨幣體系的破壞作用，所以，美國金融財團創新了大量的貨幣型金融衍生工具，使美國財政部在全球的融資規模遠遠大于從產油國那里吸收到的石油美元，致使石油美元回流對美國財政融資需求的影響幾乎趨近于零。特別是，當面對龐大的美國債券市場，場外衍生品等市場時，石油美元猶如九牛一毛。此時，如果美國再用上世紀那些“原始”的回流機制去維護與中東產油國之間的親密關系，似乎如同是在用聯合收割機與鐮刀對話，不僅效率低，而且維護中東地緣政治的成本高。所以，美國人才敢絞死薩達姆、虐殺卡扎菲、空炸阿薩德、放縱IS等恐怖組織。只有這樣，美國才能在亂中謀求其國家利益的最大化。

對于中國，即使今天就建成了“石油人民幣”回流機制，它也沒有想象中的當年石油美元回流機制那樣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因為，中國目前沒有國際普遍認可的債務融資工具來容留這些石油人民幣，同時，也沒有那個需要。進而，使人民幣與歐元一樣，也就是產油國原意作為石油貿易的結算貨幣而已。其次，這點區區石油貿易額即使全都使用人民幣并回流，它與龐大的中國經濟總量相比也不足2%，此時，若花費如此巨大的心思去專門構建和維護這種回流機制的成本會太高，且投資收益比也不經濟，因此，僅將其看做是一般貿易反倒是安全的上策。

絞殺人民幣與脫困

在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中，美國早就將人民幣作為美元的威脅，這不僅只是一個石油人民幣的問題。于是，猶如當年絞殺德法的石油歐洲貨幣回流機制那樣。在經濟上，美國一方面堅決拒絕承認中國的市場經濟地位，另一方面，通過PPT試圖另起爐灶封堵中國與世界的貿易聯系。通過對中國匯率形成機制的干預，逼迫人民幣升值，打亂實體經濟特別是私營企業和出口型企業的正常運營；在軍事上，美國實施亞洲再平衡戰略，驅航母到南中國海大秀肌肉，制造南海地區的軍備競賽和軍事化。

此外，2012年1月在中國與阿聯酋簽署了貨幣互換協議后，其央行負責貨幣政策和金融穩定的副總裁Saif al-Shamsi就明確表示，不會進行儲備多元化，央行還會“99%都是美元”儲備。此后，石油貿易的交易標價不僅還是美元，而且交易標的受美國芝加哥交易所集團中NYMEX的WTI原油期貨價格影響；雖然與俄羅斯原油貿易的結算貨幣使用了人民幣，但原油交易的標價貨幣同樣沒有使用人民幣；與伊朗的石油貿易情況也大體相近，人民幣就猶如過路的財神，只承載石油貿易的結算支付功能，與油價高低和油品內在價值幾乎沒有關系。進而，使人民幣國際化的成色銳減。

有鑒于此，我們能干的就是盡快完善我們的金融市場、監管體系、創新型的石油金融工具和對石油金融高端人才的培養。在此基礎上加速人民幣國際化與對外開放，并構建以人民幣計價、交易結算的中國標的原油的開放性市場，而非構建可自虐的、只有單一原油期貨交易工具的茶壺型商品交易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