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那片開滿菊花的光陰

王文娟

菊花開了，在那片綿延的山坡，不是金黃色，不是白色，而是粉紅，這真讓我感到奇怪。我小時候見過的野菊花，只有一種顏色——燦爛的金黃。在家鄉的山澗中，在某處峭壁上，它們潑辣辣地綻放，花朵圓圓的，氣味香香的。一朵一朵，挨挨擠擠，簇擁在一起，很熱鬧，很隨和，像是鄰家的女子，結伴出游，一張張小臉上不施粉黛，是被陽光照耀的健康色。

這片山坡上的野菊花，與我平常見的不同，竟然是粉紅色。粉紅是嬌媚的顏色，比如海棠，比如桃花，比如牡丹?？墒且熬栈ㄔ趺磿羞@樣的顏色呢？這里是山莊，是五蓮縣西南最邊緣最偏僻的一個鄉鎮，在這里，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了粉紅的野菊花。

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凡的地方，這里出了一位女詩人。她的詩歌我讀過，清麗清新如山間綻放的山菊花。當我來到這里，看到了這里不同凡俗的野菊花，立即聯想到了她，也聽說了關于她的傳奇。她是這里土生土長的農村女孩兒，憑著刻苦與聰慧考取師范院校，畢業之后分配回家鄉教學，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她喜歡寫詩，也正因為詩歌改變了命運，到了縣文聯，被傳為佳話。

當她像鳳凰一樣飛出這深山的那一年，我來了。因為山莊鄉被撤銷合并到石場鄉，這里原來的衛生院人員大多到了石場衛生院，但還保留著原來的醫院，只留三個人在那里值班，一名醫生，一名護士，一名藥房人員。三個人中，有一個人是固定的，是山莊衛生院的老職工，人稱老胡。另外兩名人員，醫生和護士，由石場醫院派人輪流來值班。

我去的時候，是春天。山莊醫院規模不小，如今廢棄了很多科室，有些頹廢。可那沒有影響我的好心情，醫院門前是一條馬路，馬路對面是一株柳樹，柳樹下是一條河，河里游動著一群白鵝。河對面是菜園子，再遠處是山，是一大片青山。

這里四面都是山，抬眼就是山。我的家鄉也有山，但是比起這里遜色多了。來到山莊，才知道什么叫大山。山中不好嗎？陶淵明一生追求的，也不過就是這樣一片寧靜的歸宿，在夕陽西下之時，在籬前采一捧菊花，透過裊裊炊煙，遙望南山的一抹剪影。

正值春深滿目青綠，我興致勃勃地爬上南邊的山峰，采回了一束野花，紅的黃的，什么顏色的都有，用草捆扎了，插在一個玻璃瓶里。那天中午院長領著縣醫院的兩位外科醫生來這里，他們對這里的風光大加稱贊，對我們過的“愜意”生活無比艷羨。院長囑咐老胡去村里買了最地道的“笨雞”，在鍋里煮上，中午他們五個男的一起喝酒，頗有些度假的味道。

這里山清水秀，村民都很淳樸。逢集的時候，他們會順便把一些家常菜捎來給我們，我記得有一位老大娘，曾經帶給我們一些碧綠的佛手瓜，顏色翠綠，切片炒肉脆脆的很爽口，那是我第一次吃那個菜。“佛手瓜”的菜名，給我很多美麗的遐想。

來山莊的時候是春天，一眨眼秋天到了。中午無事，午飯后上村后的山上撿拾山栗子。這里的栗子是純天然的山栗子，個頭不大，特甜。栗子樹被村民們采摘過，但地面上草叢里，總有些遺漏的，我們仔細地尋找，找到一個就高興地喊出來。沒過多久就拾到了一小口袋，回去煮熟了吃，比起集市上買現成的，感覺滋味更美。

栗子熟了的時候，菊花就開了。我就是在那個秋天，看到了如此美麗的野菊花，粉紅的野菊花！我驚喜地蹲下身子看，再看看別處，還有，還有……滿山都在開！我問朋友，你見過這種顏色的野菊花嗎？她也是第一次見。在山莊才有這種野菊花！

一晃就是秋末。還沒等欣賞山莊的第一場雪，院長就迫不及待地讓我們回去了。坐著醫院的車向東，一路下山，盤旋的山路上偶爾還能看到野菊花的身影，也是淡淡的粉色。我心里想，什么時候我能再回來，挖幾棵回去養著呢？

至今我卻再沒能回去采菊花。時隔十年之久，很多事已是滄海桑田，曾經的愛人亦大難臨頭各自飛，只有記憶中的那片野菊花，還是最初的模樣。多少次午夜夢回，我又看到了那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菊花，在明澈如水的月光下，散發著苦澀而清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