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彥
[摘 要]1956年是上海發展至關重要的一年。過去的研究認為,這一年上海迎來了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次歷史機遇,上海的經濟建設由此獲得10年大發展。本文通過對黨的八大前后相關戰略、方針的研究,對照同一時期上海發展戰略的轉變,以揭示兩者之間相互關系和作用,更加深入認識上海的發展歷程。
[關鍵詞]緊縮加強;充分利用;上海發展戰略;八大前后
[中圖分類號] F42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928X(2016)05-0005-03
一、“緊縮與加強”
新中國成立初期,上海雖然需要繼續發揮原有機器工業和輕工業基礎的作用,但并非重點建設地區。由于地處東南沿海和特殊的政治、經濟地位,上海自解放后就遭受盤踞臺灣的蔣介石集團的軍事襲擾和經濟封鎖,面臨“緊縮”和被調整的壓力。1949年8月,上海一屆人代會討論通過反封鎖的六大任務,包括:支援前線、疏散人口、改變生產方向、開展農村工作、發展內地交通和實行精簡節約。朝鮮戰爭爆發后,毛澤東專電華東軍政領導,指示“華東一切工作要以美國和蔣介石登陸進犯為假想的基礎去作布置”。[1]這種從戰備思想出發的“緊縮”一直延續到“一五”時期,接著又因形勢變化成為當務之急。
1955年2月,上海市委召開擴大會議,根據新的情況和上海在全國工業布局中的地位作用,確定了新一輪含義更為明確的逐步緊縮人口與加強戰備的方針,也就是通常所說的“緊縮加強”的方針。其時適逢各地編制地方“一五”計劃,國家計委就如何對待上海、天津原有工業基礎問題上,曾經進行會議討論,最后確定了維持與利用的方針——在全國供產銷平衡的基礎上,在一般不增加既有設備的條件下,積極進行改造、改革,合理地發揮潛力,以支援國家建設和適應社會需要。同時提出研究工廠內遷的具體問題。[2]
國家計委負責人甚至對上海擴建工廠提出了批評:“不論從國防觀點出發或者從合理的分布工業生產力的觀點出發,生產發電設備的第二個基地(另一個是哈爾濱)是不應該建設在上海的。”[3]上海在同期上報的“一五”計劃草案中也明確提出:上海的建設和改造……堅決服從國家關于鞏固國防、工業合理布局的要求,采取維持利用、調整改造的方針。根據國家建設需要和經濟區劃的要求,組織部分工廠、學校內遷,并有步驟地動員過多的人口疏散。[4]
“緊縮和加強”的方針后來由于國際形勢趨緩,逐步落腳到“停止發展,改造運用”上。根據國家計委工作組的調研結果,大規模遷廠并不是解決上海工業過于集中的有效方法。緊縮的思路調整為“停止發展,積極改造,合理運用,大量動員技術潛力,部分淘汰,有條件的、小規模的內遷”,使上海能更好地合理利用現有輕、紡工業來滿足國家和人民的生活需要。
從時間上看,上海明確地貫徹“緊縮”只有2月到8月半年,但緊縮思想還是延續了更長一段時間。國務院工作組在9月給中央負責經濟工作的薄一波的報告中,一方面強調要大量挖掘現有企業的技術潛力,另一方面也要避免刺激上海工業的不協調發展,防止上海工業的過快發展。1956年,隨著原定工廠內遷方案實施的慣性,上海還陸續遷出工廠195家,商店168家,從業人員累計7423人。位于上海的交通大學和第一醫學院也完成內遷,分別在西安和重慶建立新校。
緊縮方針對上海經濟發展的影響無疑是負面的。1955年上海的工業生產出現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次下降,工業總產值比1954年下降2.8%,其中紡織業下降了9.8%;工業增長速度比1952年只增長37.9%,不僅低于全國工業的平均增長速度,而且低于沿海地區工業的增長速度,相比于1954年,更是下降了4.5%。
黨的八大召開前夕,毛澤東和劉少奇等中央領導人對國際形勢做出“新的侵華戰爭或世界大戰短時間內打不起來,可能出現10年或者更多一點和平時期”的基本判斷,為調動一切積極因素,探索適合中國情況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在調查研究和聽取匯報的基礎上,概括出“沿海工業與內地工業”等“十大關系”,提出“好好地利用和發展沿海的工業老底子”的戰略思想。
當戰爭威脅解除后,沿海地區在全國工業布局中的地位和作用逐步上升到決策參考的重要因素。解放前,由于歷史原因,我國70%以上的工業集中在沿海各省,“一五”期間,我國已把工業重點逐步移向內地。但是這并非否認或忽視沿海工業的作用。上海從1949到1955年底,全市實現的利潤占第一個五年全國基本建設投資總額的20.9%。全國銷售的紗布、卷煙有1/3是上海生產的,日用工業品甚至有60%是上海生產的。此外,沿海省市還向內地輸送了大量技術員和技術工人。很明顯,不積極利用和發展沿海工業,就不可能較大規模地發展內地工業。1956年2月,毛澤東親自主持制定的《國民經濟十五年遠景計劃綱要》中稱,“上海、天津等原有工業城市和原有工業基礎較好的地區應該著重對現有企業進行經濟改組,充分發揮現有設備的作用,并合理地利用和適當調整這些地區的生產設備和技術力量。”[5]5月,毛澤東委托陳云到上海帶來“上海有前途,要發展”的指示。
根據中央精神,上海結合自身情況,在1956年7月召開的第一屆黨代會上,提出“充分地利用上海工業潛力,合理地發展上海工業生產”,簡稱“充分利用,合理發展”的方針。其中心環節就是要充分利用上海近百年來形成的工業基礎,利用其原有的設備和技術力量,更好地為國家建設服務。為達到充分利用的目的,就必須對上海工業進行積極改造和合理發展,進一步解決發展上海工業存在的矛盾,即徹底完成對資本主義工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對現有工業進行必要的經濟改組和技術改造,還要在利用現有設備的基礎上,進行適當必要的擴建改建。[6]
關于“充分利用”和“合理發展”,中央也有類似表述。黨的八大上,劉少奇在政治報告中稱:“我們應當充分利用沿海各省的有利條件,繼續適當地發展那里的工業,以幫助內地工業的發展,加速全國的工業化。”[7]
可見,對于“充分利用”,中央和上海的表述總體上是一致的;對于“合理發展”,中央側重于供產銷的平衡和各地區的合理分工,上海除此之外更側重于進一步解決上海工業發展中存在的矛盾。中央指示注意發揮沿海地區工業的作用后,上海市場空前繁榮,1956年被認為是社會主義建設獲得巨大成就的一年,工業總產值比1949年增長2.6倍,比1955年增加了30多億元。重工業領域許多重要工程,如上海汽輪機廠、上海電機廠和上海鍋爐廠的擴建工程,閘北和楊樹浦發電廠的發電機擴建工程都在這一年完成。[8]在全國范圍內,上海工業的增幅也有明顯提升。
談到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上海的發展方針,不能不注意到計劃經濟體制因素。我國從執行“一五”計劃開始,特別1954年撤銷各大行政區后,國家對全國工業即采取高度集權的管理制度,重要工業企業大都收歸中央管理。上海的國營和老公私合營企業,1954年前主要歸華東大行政區管理,1954年華東大行政區撤銷后,原由其管理的工業企業改由中央直接管理。1957年,上海由中央直接管理的工業企業有536個,在上海當時的國營和公私合營工業企業中數目雖僅占3.6%,但職工人數共達40萬左右,占到總數的39%。同時,這些由中央直接管理的工業企業在上海工業生產總值中也占有一定比例,有數據顯示,1957年上海工業生產總值預計達到114.6億元,其中中央工業59.7億元,地方工業54.9億元。[9]
黨的八大召開前,中央各部委沒有將上海工業完全納入國家計劃。上海“一五”計劃中也沒有包括中央各部在滬企事業單位在內,因此在工業生產、交通運輸及城市建設等方面,造成一些不平衡和脫節現象。國務院副總理兼國家計委主任李富春1956年12月在上海市委會議上指出,從國家計委和中央各部來說,基本的缺點是對上海工業的情況和特點沒有利用這幾年時間摸清楚,未作全面的規劃。中央各部對上海臨時抓的多,有計劃地抓的少……沒有深刻認識上海工業的特點和重要性,沒有根據上海的特點,從各方面具體解決問題,而是一般化的解決問題。[10]
“論十大關系”提出后,一方面,中央部門開始更為積極規劃和利用上海工業。如1956年春,一機部和國家計委共同組織到上海,研究制訂地方機電工業生產規劃,確定改建22個地方國營和公私合營的機電工廠。[11]當年動工6個項目,同時新增一所技工學校。[12]一機部還先后召開兩批地方機電工業會議,與電機制造工業部聯合頒發《地方機電工業暫行管理辦法》[13],以充分發揮上海在內的地方工業作用。又如大專學生分配,1955年暑期全國分配給各省區市的高校畢業生19545人,其中上海市468人,占2.4%,不僅遠低于黑龍江、遼寧、河北等內地省份,也低于天津、北京等沿海地區。[14]1956年開始,分配給上海的高校畢業生比例有一定程度提高,在各省區市中占比約4.1%。[15]1957年暑期這個比例約為3.2%。[16]
另一方面,國家工業布局的戰略調整,使得上海工廠企業充分發揮綜合經濟效益成為可能。上海市委第一書記柯慶施1956年曾在黨代會報告中稱,上海汽輪機廠現在制造6000千瓦、12000千瓦汽輪機,如投資到800萬元到900萬元,就可以年產120萬千瓦,并可以制造25000千瓦的汽輪機,以20%利潤計,新的投資一年就可以賺回。[17]實際上,上海汽輪機廠生產什么是由一機部安排的,按照最初的部署,分工生產12000千瓦以下的中小型汽輪機,而剛剛建成投產的哈爾濱汽輪廠分工生產25000千瓦至50000千瓦的高壓汽輪機。在廠房設備上“哈汽”有絕對優勢,但上海汽輪機廠造成了第一臺國產6000千瓦汽輪機,以及與雙水內冷發電機配套的12000千瓦汽輪機,擁有一支汽輪機制造的骨干隊伍,當時的廠黨委書記龍躍多次到北京一機部爭取,最終獲得上海發展大容量汽輪機的許可。而上海汽輪機廠在中國汽輪機制造業上創造的多項第一,也歷史地證明了建設這一工廠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當然,根本的解決之道是改進體制。關于體制,不只上海,地方上大多數省市都有一定意見,這也是黨的八大重點考慮的問題之一。1958年起,大批工業企業由中央下放到上海,中央在滬直屬工業企業由536戶減為56戶,職工人數由近40萬人減至5.7萬人。[18]同時擴大上海地方在供、產、銷、人、財、物方面的管理權限,以及企業的管理權限等。但是,這次體制改革在“左”的思想干擾下,過多過急地下放權力,使經濟生活出現混亂,加劇了“大躍進”期間經濟失調形勢。之后中央不得不開始將不宜下放的工業企業收回管理,又逐漸恢復集中統一的管理體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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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富春選集[M].北京:中國計劃出版社,1992.166-168.
[12]上海市經濟計劃委員會關于1956年度上海市國民經濟計劃的報告[Z].上海檔案館存,1956-7-21.
[13]國家機械工業局.機械工業五十年大事記(1949-1999)[Z].北京:內部發行1999. 90.94.
[14]高等教育部.1955年暑期全國高等學校畢業生分配計劃 [Z].上海檔案館存,1955-8.
[15]國務院關于一九五六學年暑期全國高等學校畢業生統籌分配工作的指示、國家經濟委員會制1956年度高等學校畢業生分配計劃[Z].上海檔案館存,1956-7-31、1956-7-24.
[16]國務院關于一九五七年暑期全國高等學校畢業生統籌分配工作的指示、國家計劃委員會和上海市計委關于1957年高等院校畢業生分配計劃[Z].上海檔案館存,1957-7-31、1957-5-29.
[18]馮小敏.中國共產黨在上海80年(1921-2001)[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592.
作者單位: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
責任編輯:卞吉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