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接力

奎之

陳小才高考落榜后，憑著自己強壯的身材，在“靠山吃山”的農家干起了采石場的活兒。對窮農村來說，采石場的活兒一天能攢上三十來元，收入相對來說也是可觀的。

現(xiàn)年二十一歲的高小花長得體態(tài)苗條，臉面俊玲，尤是那雙水晶的亮眸子，村里眾多小伙子都很傾心。他們卻不敢碰她的臂兒，就連沾個光、賞個臉，都心有余悸。理由明擺著：有陳小才在，怕著他唄。

雖說小花僅初中文化，但她有一肚子文才，這想必是得天獨厚的農村這塊寶地滋養(yǎng)了她心靈這片凈土。她不能繼續(xù)讀書也是有原因的。農村的女孩上完初中就得學一樣活兒，比如縫紉;男孩只要經濟上沒有問題，就得升學，這是農村觀念所造成的局限性。小花知道家中還有個弟弟，父母積蓄一些錢也可供他上學。到后來，她的弟弟高斌如愿以償中考成功。她除了白天做縫紉外，晚上捧著本《新華字典》，自學著陳小才的高中教材。她差不多能把語文教材之中的重點科目背下來了。久而久之，她的寫作能力有了質的飛躍。她萬分感激與她朝夕相處的小才——她叫他小才哥，這是她打小對他固有的昵稱，直到如今未曾改口。她的第一篇處女作寄給了千里迢迢的雜志社，居然刊登了。她第一個告訴的人就是小才哥。

那夜，小才粗大有力的手攥著小花的纖手。她早春心萌動，心中注定是他的人了。于是她偏著頭，嬌羞地說：“別這樣！”沒想到他竟將她擁住。她半推半就。他說：“以天為證，月亮能代表我的心?！?/p>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一位堂堂正正的男人擁抱著。俗話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男人也需要女人的溫存、女人的依附。小花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也能感知自己的狂悸。畢竟這是第一次，她很知足。

……

一個早上。

“小花在家嗎？快，快！出事了，出大事了！”一中年婦人急匆匆進屋來。

小花一陣驚愕，問：“葉媽，什么事？”

“石頭落到頭上……送到醫(yī)院……快去呀！”

“你說的是……”小花預感不妙，她先前無意間急跳眼皮，頭有點沉，莫非有孬兆？

“陳小才那小子??！……”

“啊……”

……

醫(yī)院。搶救室。

室內的空氣僵滯了，令人窒息。里面圍滿了一大群人。

“哎，他快不行了！”年逾半百的老醫(yī)師出了急救室，無奈地搖搖頭。

“小才哥——”小花撲倒在床沿，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這時她仿若置身于無人之境，聲嘶力竭地喊：“我不能沒有你啊……”

人們知曉兩人青梅竹馬，早以身相許，這一悲愴場景無不令人潸然淚下。

小才媽早成了淚人，嗓子都嘶啞了。

此時小才的思維還是有的，只不過沒有一絲力氣、動彈不得了。一向能抬起百公斤巨石的他此刻竟連啟齒動唇的力兒也用不上了。

“小才哥，你答應過我，你要用一生陪伴我，愛護我的……”

悲慟的哭訴聲難解心中之痛。

一切美好的事物在小才的腦海里漸漸黯淡了。人都有生的欲望，他是多么想能在這世上多活幾天，甚至一個小時，半個鐘頭……但是他辦不到。

小花抓牢了他的手。

小才爸確知他已不行了，迅即撕掉了氧氣罩，知道他要說些什么。

不知是哪來的力氣——這是他彌留的最后一股力量。他圓睜著雙目，對著小花，說：“嫁——”氣已噎住了。

他繃緊的手松開、滑落，頭一偏，雙目閉著了，臉上仍留有一絲微笑。

一個生命此刻成了木乃伊。他的靈魂飄向遠方，飄到了極樂世界。

生命是如此的脆弱與無奈。人之一死，便也沒有了陰晴圓缺，沒有了悲歡離合;便也失去了情感上的洶涌起伏，失去了痛苦乃至絕望。

小花緊摟著他，泣不成聲。

唯一能讓他欣慰的，便是她對他的忠貞不渝的感情。

小花的弟弟高斌勸說：“姐，小才他的死是光榮的。他為了救同志，不惜犧牲自己，你應為他感到自豪才對?！?/p>

“別哭了，哭傷了身子不好??！”眾人安慰她。

理智告訴她：哭也無益。

她站起身，收了眼淚。因為她知道堅強的小才不忍心讓心愛的人兒在他死后眼淚雙垂。他一直希望小花能有一個幸福的歸宿。故而，他生前呵護她，給予她極大的關心和幫助。更重要的是，他對她存有一片深切的誠摯的愛。如今厄運降身，這對小花來說是莫大的打擊。但她沒有沉湎于陰霾之中，相反，她決心以自己實際行動做出一番事業(yè)，將來對九泉之下的小才哥也有個交代。

小花撲在小才的床沿，哀婉地說：“小才哥，你的心我讀懂了。我將來成功之時，一定到你的墳前，對你訴說。”

她說完上前在他的額上印了個吻。

在陳小才的居室，小花發(fā)現(xiàn)有一則日記，內容是這樣的：

小花（愛人）發(fā)表了文章，我痛快地喝了兩盅酒。當夜我輾轉反側，回想起兩年多的采石場生活，有酸也有甜。酸的是這彈丸之地，束縛了我的思想，阻礙著我的前途，湮沒了我的潛力和才華;甜的是這工作給了我強健的體魄，這生活賜予我無窮的甜蜜。我常掂量著一句話：到外面闖吧，或許更有前途，不經歷風雨，怎么見彩虹？我曾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從山上掉下來。這是個好兆頭，因為夢境常與現(xiàn)實存在著反差，它預示著我將來定能攀上這座山的巔峰，實現(xiàn)心中的理想。其實我與小花的理想是相通的，本著對文學的衷愛，我很想將采石場生活記載下來，只恐這拙筆臟了那純凈的思想之魂，所以至今未曾動筆。我生活的經歷實在太少了，于是我準備再過一年半載的，等掙了些錢，帶著小花到外面尋找適宜的工作，共同創(chuàng)造美好的人生，雖然這條路還很艱難、曲折、漫長。

小花的視線模糊了，她此刻的臉色顯得很蒼白，嘴唇微微地動了幾下。她下意識地轉身朝向窗外，望著小才曾工作的采石場，一把抹掉眼瞼的淚珠，眨了眨，盡力使自己看得清楚。她心中已有了個長遠的打算：通過參加自學考試，再一步一個腳印，踏出光明的人生，也為天堂里的小才實現(xiàn)心中夙愿。

心痛并不要緊，只要有真情，愛就會得到無窮地延伸。有情的人間才是真正的快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