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

海如

一

最初，你不過是上林湖畔尋常的泥土，投入烈火之中鍛造，方才讓你脫胎換骨，煥發出炫目的光彩。當然，還要有水的融入，以一缽泥土沉淀的情懷糅合成形。1200度的高溫，你在火中涅槃，修煉成溫潤如玉的青瓷。

火的熾烈、水的靈性，還有思想的光芒成就了你，你是智慧與文明的凝聚。從此，你身上匯聚了千萬人贊賞的目光……

人的一生何嘗不是如此？

二

爐火熊熊，那是千年前因你燃起的輝煌，是漢唐述說的古老文明。 時光荏苒，千年一嘆，即使你沉沒于上林湖底，積滿重重塵埃，終究也掩飾不住你無與倫比的風姿。

是的，有一些東西，總是經得起時間的流逝與風雨的磨礪，比如陳年老酒，歷久而彌香；又比如你，愈是歲月漫長，愈是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光芒。

那么，人世間的真情，是否也要經歷過滄海桑田、風雨險阻，才會覺得它甘甜如酒、溫潤如瓷呢？

三

一個“青”字，流動著你的魂。明澈，凈無瑕疵。青色的釉彩、青色的氣韻、青色的風華，總覺得這份青是屬于江南的。歲月從墨色深處淺淺地隱去，有著隔世的寂寞與清雅。

“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那份翠，恍如一幅淡雅流韻的水墨畫、一波綠如釉色的盈盈水，簡潔中透著不動聲色的尊貴，素凈里露出漫不經心的雍容。又比如青衣，沒有花旦的姹紫嫣紅、光彩奪目，卻自有一種從容的氣度。

江南煙雨中，你洗盡鉛華，淡然、質樸，拒絕塵世的浮躁。

四

你是詩，你是畫，你是天青色的煙雨江南，你是低吟淺唱的樂手。你曾響徹于酒肆茶樓，也曾在皇室宮廷風靡一時、獨領風騷。清麗委婉的擊甌之樂，在千年后響起。

猶記那一晚，去觀賞《上林瓷風》，如同赴一場音樂舞美的盛宴。在你天籟般的樂聲中踏上曲水流觴的唐詩之路。青釉的瓷，唯美的樂，穿越時空而來，時而激昂澎湃，時而溪流潺潺，滌蕩著歲月的塵囂，也凈化了俗世的心靈。

傾聽你，便是傾聽最本色的聲音。

五

你是如此的易碎啊，只不過輕輕一碰，便跌落于塵埃，粉身碎骨。一地狼藉之中，誰來緬懷你曾經的巧奪天工、風華絕代？你是脆弱的，卻有著剛烈的性情，一旦出現裂縫，再修修補補也是枉然。所以你寧愿要一地碎片的凄美，也不要粘補起來的完整。美得徹底，碎得純粹。

生命如瓷，完整的時候，釉質和色彩青翠動人；可當它破碎時，一聲脆響，生命便再也粘貼不起來了。那么，請呵護它們，我們所擁有的美好的一切。

六

千年以來，你以一種安靜的姿態，懷一顆悲憫之心，觀看一幕幕因你而起的鬧劇，貪婪無恥有之，利欲熏心亦有之。

在世俗者的眼里，你等同于花花綠綠的錢幣，能給他們創造巨大的利潤。而在懂你的人心中，你則是知己，是無價之寶。懂你，懂你古老瓷魂里的文明傳承；懂你，懂你絕世美麗之外的豁達與淡泊；懂你，喜歡你，于是以一份憐瓷、惜瓷的心情，將你小心捧回，或置于案前，盛一壇清水，內植幾枝綠蘿培植，煞是賞心悅目；或用你泡一壺碧螺春，在午后的陽光下，聞茶香裊裊，品流年芬芳。

任是紅塵紛擾，有你相伴，便是歲月靜好。

（選自《散文選刊·下半年》2014年第3期，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