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戈
十六歲那年,三丫的身體像春天里田間的禾草,瘋了一樣往上躥,那一身緊繃的衣服已然包裹不住她萌動的青春氣息。父親看著三丫的褲管在她油黑的腿肚間蕩著秋千,忍不住嘆息說,一個姑娘家,長成這樣,我看哪個婆家敢要你?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手籠在袖筒里,把幾張布票拈來拈去。就在半小時前,父親從隊長那里領回了全家人的布票。那年月,沒有布票,要想買到半寸布條兒,都是不可能的事。那些布票,看起來還不少,可是去年冬天娶兒媳婦借人家的布票總是要還的。這樣一來,布票已然所剩無幾,只夠買幾尺棉布回來縫縫補補,家里人的新衣服又沒指望了。
三丫哪里知道父親的心思啊?而且她也不喜歡揣摸父親的心思。她身子一扭,嘴一撇,撒嬌說,沒人要,我就吃你用你一輩子!
其實,事情并不像父親說的那樣壞。去年冬天,就有人家相中了三丫,請媒上門提親來了。只要親事一旦定下來,男方自然少不了要送些衣料鞋布,一是讓自家未來的兒媳在人前出落得體面一些,二來可以考較一下未來兒媳女紅手藝的高低。可是父親一聽媒人的話,愁就擰上了他的眉梢。三丫一個大姑娘,沒有一件穿得出門的衣服,哪能隨隨便便就帶出去跟人家相親呢?他稍稍遲疑了一下,對媒人說,我家三丫年齡還小,等等吧!
等等就等等,可只等了差不多十天,男方又托媒人來了。父親嘆口氣,還是說,再等等吧!媒人看透了父親的心思,直言道,你就別再推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媒人沖父親怪怪地笑了一下,接著說,人家男方早就準備好了姑娘的布票,就等你點個頭,明兒就先送過來。等姑娘縫了新衣服,再選個好日子會面。
父親先是怔了一下,緊接著突然漲紅了臉,眉梢陡地往上一揚,說,你也太小瞧人了!這頭,我今兒就先點了。這布票,也不用你操心。這日子,你盡管去挑就是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媒人的目的算是達到了。媒人先是笑瞇瞇地把三丫夸了一番,接著又把三丫相親的對象狠夸了一番,說起來簡直就是門當戶對,天造地設的一雙。就連一向不茍言笑的父親也聽得眉開眼笑。可等媒人一走,父親的眉心立即又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父親這一擰,就一直擰到了春天里發布票的日子。而且直到父親把布票領回了家,他眉心的大疙瘩依然沒有散去。三丫的一番撒嬌,同樣沒有揉散父親的心事。他把三丫打發到后山割草去了,自己卷根旱煙,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有一茬沒一茬地嘆氣。
三丫割草回來,像平常一樣把高高挽起的袖口一層一層地往下褪,一張布票慢悠悠地飄落下來。父親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隨著布票搖搖晃晃地停在一塊青石板上。父親咽了一口口水,才抬起驚愕的目光,問三丫:哪……哪來的?
撿……撿的!三丫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慌亂。
撿的?父親追問了一句,在哪兒撿的?
就在……就在去后山的路上。三丫低低地回答。
父親瞪了三丫一眼:有人看見嗎?
三丫咬著嘴唇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父親嘆口氣,說,好吧!這事兒你先別聲張,明兒我去街上看看。
第二天,父親果然去了街上。出發的時候,他流露出了從來沒有過的好心情,一邊用手捏了捏裹在布袋里的錢和布票,一邊愉快地喚著大花狗的名字,讓它跟著一起去。但是回來的時候,父親卻像一下子老了許多,他把裹著錢和布票的布袋一股腦兒扔到母親的懷里,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叫三丫來!父親吩咐母親。
三丫怯怯地走到父親跟前,父親把臉別向一邊。你說實話,那布票到底是不是你撿的?父親的聲音雖低,語氣卻重。
三丫不吭聲。
父親又問,是那個當兵的給你的?
三丫還是不吭聲,只輕輕點了點頭。
父親猛地站起身,高高地舉起巴掌,遲疑了一下,卻又緩緩地放了下來。
你知道不,那布票可是軍人專用的。父親的語調依然很嚴肅。
三丫抬起頭,偷偷瞅了父親一眼,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輕聲說,我知道。
他家連一間像樣的房子也沒有,你知道不?
三丫又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他家里還有一個瞎眼的老娘,你知道不?
我知道!三丫鎮定地回答。
你知道不,他還有一個未成年的弟弟。父親又問。
我知道!三丫更加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父親用手攏了攏三丫額頭的一綹長發,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說,明兒,我再去街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