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

閆巖

仿佛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無可改變的。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孩子幼兒園畢業(yè)了必須要進入小學，順著未來的方向書寫她的成長軌跡。

女兒穿戴得像個城堡里的公主，扎一條馬尾，粉紅的小臉，水晶般的眼睛。女兒蜷坐在后座，被大包小包的衣物包圍著。所有該帶的都帶了，她不會讓她的小公主受到丁點兒的委屈。

女兒自小住貴族幼兒園，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婆婆和媽都已去世，剩下兩位老人父親老年癡呆公公年事已高，如今都在養(yǎng)老院。每隔一段他們一家三口就去看一看老人。兩位老人見到他們臉上就笑開了花兒，如兩個頑童，圍著他們一家團團轉。尤其父親，眼看著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都從他的記憶中慢慢消失，傷感備至。他曾老淚縱痕地對女兒說，我怕時間久了見不到你，會連你也不記得了。當時她痛楚不已。

他們的生意一直還好，他們夫婦每天都氣宇軒昂地周旋在生意場上。她想，丈夫一人畢竟身單力薄，她想和他一起再拼搏幾年，當有了足夠的資本坐享其成可以讓女兒未來的日子衣食無憂了，她再退出江湖。

寶馬車一如既往地奔馳在貴族學校的路上。年輕自信的媽媽手拿方向盤眼望前方從后視鏡窺視她的小公主。小公主眼睛微閉小嘴輕張，上下薄唇間露出起伏的牙床。想象到女兒因沒有門牙說話透風的情景，禁不住暗笑。

紅燈的時候，她叫女兒，小欣，和媽媽說說話。女兒一激靈睜開雙眼，長長的睫毛眨得像蝴蝶的翅膀。女兒問，媽媽，到了嗎？媽媽笑答，沒有，等紅燈呢。女兒又問，媽媽，貴族學校離咱們家很遠嗎？比到養(yǎng)老院里還遠嗎？紅燈變綠汽車行動起來，她答，是的很遠，但是學校條件非常好，你一定會喜歡的。女兒說，媽媽，多長時間接我一回，還像在幼兒園時那樣嗎？媽媽答，不，你上小學了，兩個星期才能接一回。女兒“嗯”了一下說，我知道了。

媽媽的心倏地痛了一下，半晌，她問女兒，小欣，你覺得幸福嗎？女兒問，媽媽，什么叫幸福？媽媽答，就是特別高興特別快樂。女兒突然很低沉，半天不說話。媽媽急問，怎么了？媽媽在后視鏡中看到女兒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媽媽的問題，我不喜歡住學校，我喜歡每天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媽媽的心又痛了起來，她安慰女兒，小欣，爸爸媽媽忙著照顧生意沒時間接你，所以才讓你住校的。女兒說，我在幼兒園時每天都在樓上的窗戶那兒往下看，別的小朋友都被爸爸媽媽接走了，為什么別的爸爸媽媽都有時間呢？媽媽答，那是因為爸爸媽媽和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工作性質不一樣，我們做生意會掙更多的錢，讓你上最好的學校，給你買最好看的衣服，你要什么就有什么。女兒乖巧地說，我知道了媽媽。

媽媽有些酸楚地問，小欣，媽媽爸爸沒時間陪你，你恨我們嗎？女兒又搖頭說，不恨，你們做生意忙。女兒的乖巧使她很欣慰，她說，小欣你真是媽媽的乖女兒，真懂事，你要聽話好好學習，將來一定比媽媽更有出息。媽媽說著竟然抽泣起來。女兒站起來安慰媽媽，媽媽你別哭了，我會好好學習的，我長大了也要掙很多的錢，比你們掙的還要多，我要把你們送到最好最好的養(yǎng)老院。

寶馬車“吱”的一聲停在了路邊。媽媽有些不能自已，她想哭，大哭。女兒的話讓她突兀地想到養(yǎng)老院的兩位老人特別是癡呆的父親，又讓她想到了自己的未來。她不想讓女兒看到她的脆弱，她把眼淚咽到了肚里。

仿佛眼前的一切又是違背自然規(guī)律的，能夠改變的。白菜干了疙瘩還能拱出嫩芽，腐爛的木頭還會長出膘肥的木耳。樣樣東西都會爛，可樣樣東西都會有改變，她為什么不能？老人可以不住養(yǎng)老院，女兒完全可以不住學校。她把頭伸出窗外望了望天空，空中晴朗無云，天很高很遠，她的心突然一片廣闊。頓時，她心里也長出了碧綠的苗子。她啟動了車子，掉轉了車頭，奔馳在回歸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