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鏡

王秋珍

走吧。潘伯左手拿著一面鏡子，右手拖著一只行李袋，出了家門。鏡子后面，是兒子小時的照片。

兒子潘小京談了一個前額染著一綹白頭發的女朋友。前幾天，女友來到潘小京的家，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榨菜疙瘩。

當日，潘小京就對潘伯說：“阿梅說了，房子這么小，哪里住得下三個人！還有，你的背像蝦米一樣，多難看，如果你不搬家，她就不愿意。”這話一次次地被潘伯在午夜時分拿過來細細咀嚼。

走吧，只要兒子好。潘伯一路念叨著，來到了鄉下，租了一間老房子，住下了?！昂⒆舆€不懂事，總有一天，他會請我回去?！迸瞬氲竭@兒，就努力把背往上伸一伸，心里似乎有了一絲光亮。

這邊，潘小京和女友走到了一起，沒有老人的羈絆，日子真是自在。潘小京在某小學校門西邊的一個角落擺了個地攤，孩子們來來回回的，總愛在他的攤前停下來，東看看，西翻翻，最后買上一兩本滿意而去。有的孩子為了買到書，甚至省下了早餐錢。

一天，有位拉著孩子的老人在潘小京攤前停下了腳步，她隨手拿起一本漫畫，翻了翻，很認真地說：“這書對孩子不好，涉黃涉暴力，你怎么會賣這種書？”

“阿姨，是我不對。我也沒好好看。下次我選健康的，一定一定。”潘小京一邊賠著笑臉，一邊把書拿過來放到了最邊上。

后來，潘小京賣的小人書不再放在顯要位置。有時，孩子來了，他才很快地拿出來。他和孩子，好像有了某種默契。

某次期中考后，有個男孩子來到他攤前，請他當爸爸給自己的試卷簽名留言。潘小京吃了一驚。“叔叔，您就幫幫忙吧。我成績不好，爸爸知道的話，肯定會打我的。我給您錢?！闭f著，男孩遞給他五元錢。潘小京笑道：“行，給我錢，我就給你當爸爸，哪怕當兒子也行，哈哈……”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孩子來找潘小京簽名，潘小京不再奇怪。要怪只能怪教育。我這是幫忙而已。潘小京想。

再后來，潘小京進了教室，當起了家長。老師在臺上講著班級怎樣，這孩子那孩子怎樣，潘小京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在想著今天要趕幾個場子，能賺到多少錢。賺了錢，就可以去K歌去泡腳去吃大餐……

日子水一樣嘩啦啦地淌。潘小京當著別人的爸爸，卻完全忘了自己的爸爸。

那天，潘伯突然出現了。

這是潘伯嗎？又瘦又黑，原本佝僂的背簡直要和地面平行了。他的眼睛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上像覆了一層灰白色的膜?！靶【??！迸瞬穆曇舻偷孟駨牡氐讛D上來。

“不是說好的嗎？你怎么回來了！那不行，等下阿梅回來了，肯定不高興。你快走吧。我還要準備準備，晚上去給人家開家長會呢?！?/p>

就這樣，潘伯沒有走進他自己的家坐一會兒，沒有喝上一口水，沒有和兒子說上一句，就被趕回了鄉下。

其時，潘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快不行了。他希望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時間能回家。

潘伯的心，碎了。

幾天后，潘小京接到了通知。他眼前的潘伯穿著嶄新的壽衣，嘴角掛著辛酸的弧線。潘小京二話不說，就把父親送到了火葬場。這幾天，他一個頭三個大，一群家長強烈譴責他，并要求他賠錢。他正為錢的事情焦頭爛額。

突然，火葬場職工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喊道：“錢，很多錢！”原來，剛才職工無意中看了看爐口，發現火化爐里有很多鈔票在火光中翻卷，瞬間被烈火吞噬。

潘小京徹底驚呆了。

潘小京心急火燎地奔到鄉下，發現一面鏡子孤獨地立在床頭的一個角落。鏡子下面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如果小京整理我的房間，看到鏡子，就會發現這字條，如果小京擦洗我的身子，他會發現我的錢。這些，是我辛苦辛苦撿垃圾種地積攢的，沒舍得花。養兒防老，可我，沒教育好兒子……”潘小京手上的鏡子，啪地掉到了地上。

后來，有人給潘小京取了個名字，叫破鏡。

破鏡，也叫獍，如貙而虎眼，長大食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