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億
每天的這個時候,鄧志勇都會像一條落單的魚一樣穿過民福街的三弄。弄口窄小 ,那只趴在階沿兒上的黑貓眼珠發出藍色熒光,即使不是在春天,它的叫聲也能嚇壞無意中闖進弄口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講,入夜以后,這只貓的功能相當于一條狗,如果你愿意這么比喻的話。每次走到弄口,鄧志勇都會蹲下來細細地撫摸一會兒黑貓的胡須,這早已成為一種習慣,或者說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消遣,就像男人在撒完尿后都會使勁地抖兩下,誰也不知道那是為什么。
雨還在下,大街上卻看不到幾把雨傘。
今天鄧志勇沒能走到民福街,在兩站之隔的三林路就停住了,他被一把像刀一樣尖利的東西頂住了腰部。
在萬州這座南方小城,大大小小的流水線上站立著數百萬之眾的外來務工者,他們操著各地的方言,拉家帶口地擁擠在像民福街三弄這樣的老舊民居里面。當然,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安分守己,堪稱模范市民,即使在菜場不小心多拿了一根萵苣都會不安地想那么兩三天。不過偶爾也會有一些想不開的年輕人,要么是女朋友釣上了大款展翅高飛了,要么是被主管經理臭罵一頓了,要么是哪根筋異常放電了??傊麄冃睦聿黄胶饬?,想找個地方發泄出來,如果可以這么解釋的話。天黑以后,你就盡管一個人閉著眼睛在萬州城里瞎走吧,走著走著,你總會在某個巷口感覺到異樣。回頭一看,一把水果刀頂在自己的腰上,這是必然的。
“別以為我不認識你?!?身后的那個人說話了。
剛剛還有點兒驚慌的鄧志勇一下子變得輕松起來,因為那人說話的語氣很稚嫩,頂多二十五歲,撐死二十八歲。
“你甚至連生活都不經審視,這樣過有什么意思呢?大不了多活一天就多吃一斤米罷了?!彼兜牡都馔吧陨源塘艘稽c兒,棕色皮夾克大概被刺穿了,但是刀尖還沒碰到毛衣,在皮夾克和毛衣之間還有一層棉質底襯。雨越下越大了,鄧志勇想到了民福街的那只黑貓,不知道它能躲到哪里去。
鄧志勇是一名電信公司的維修專員,他需要維修的其實就一樣東西——網線,他的工作就是保證用戶的網絡暢通。網絡暢通這一點非常重要,是提升現代人幸福感的重要途徑。在工作中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比如說去年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因為鄧志勇遲到了五分鐘就站到了二十二樓的樓頂上,他對鄧志勇說,他要是再晚來一分鐘就跳下去了。鄧志勇感動得熱淚盈眶,差一點兒就要抱起那個小姑娘在空中轉一圈兒,他感到很幸福。
“你別說了,幸福從來都是因人而異的。要我說,那些未出生的人才是最幸福的?!?/p>
鄧志勇感覺刀尖刺破了棉布的底襯,毛衣也快被刺破了。他有點兒惱火,這件毛衣是母親去世的前半年打的,已經穿了快五年了,由于自己倍加愛護,毛衣幾乎還像新的一樣。在許多個寒冷的夜晚,鄧志勇都會夢到這件毛衣,和老家那間破破的土磚屋,以及門前大槐樹下的糞凼。在母親死后,鄧志勇還覺得和母親是可以交流的。
“意義?哪有什么意義?人世間所有的意義原本就是時空中一個微小粒子,你懂嗎?都是虛幻的。每天早上我起來照鏡子,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我敢說沒人認識自己,都是偽裝的?!?/p>
隨著身后那人激動的語氣,刀尖已經穿透了毛衣,頂在了鄧志勇的秋衣上。
鄧志勇細細品味著身后那人說的話,他覺得他說得很對。一個四十多歲穿著短皮裙露著大腿的女人,打著一把七色花傘慢慢從眼前走過,越走越遠,拐進了一條弄口。這會兒鄧志勇覺得頂在秋衣上的刀尖有點異樣,好像并不是很鋒利,他慢慢地回過頭。
“哎喲,大哥,對不起,傘上的水落到你身上了吧?真不好意思。”
鄧志勇看著頂在自己身上的那把黑雨傘和拿著手機的年輕男人,他哂笑了一下。雨傘最前面的那根傘骨滑了出來,尖銳的鐵絲抵在鄧志勇身上。鄧志勇伸手把傘骨套進了塑料套冒里面,然后轉身朝民福街走去。他想去找找那只黑貓藏在了什么地方。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