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過五十

陳漢南

過了五十，老龍就萬念俱灰，在城里，還是年輕人，在基層，就該準備退休了。老龍常常嘆息，人生最大的敵人不是自己，是歲月。

老龍原本以為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直到發生了那件大事。那天，他們正開行政會，余校長接了個電話就往外跑，邊跑還邊喊：“快走，市委領導來了！”

老龍也跟著跑，遠遠看到一群人正從校門口那邊過來，余校長趕緊露出了他標志性的憨笑，伸出手，那群人卻不給他面子，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紙要他簽字，還把他請上了車。老龍記得余校長上車時，眼神很凄惶。

第二天，縣長和局長就來學校召開了個特別行政會，宣布江里中學由老龍代理主持工作。老龍心里不由得一陣狂喜，他沒想到幸福會來得這樣突然，興奮得睡不著覺，把校史翻了一夜。老婆說：“不就是個校長嘛，至于嗎？”

老龍白了老婆一眼，說：“你個婦道人家，是不會明白青史留名的意義的。”

日子一天天地過，老龍卻覺得過得很慢，他希望這學期快點結束，快點到暑假，好快點進入人事變動的程序。在老龍的期盼中，江里中學迎來了高考，他不敢掉以輕心。之前，動員會、培訓會開得都很扎實。開會前，他還帶領老師們三呼口號：“考試無小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世上的事情往往難以捉摸，第一堂語文考試江里中學考場就出了問題，收漏掉了一張答題卷，還是下午考生進考室才自己發現的。老龍嚇得不輕，也想不明白，報告給局長，局長惡狠狠地罵他：“你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好在通過監控發現，這張答題卷一個中午都在課桌上，并沒有第三者接觸。經領導同意，在公安的監督下，江里中學考場對它進行了專門的密封和特別的護送，沒造成什么重大影響，事情總算得到了圓滿的解決。老龍松了一口氣，一放假就帶著老婆游山玩水去了，不再關心校長的事。

八月十八日，老龍正和老婆爬八達嶺，卻接到了組織部的電話，老龍猜到了是什么事，當晚就乘飛機回了重慶。校車早等在了機場，除了司機還有兩個副校長，一見面，他們就喊老龍校長，老龍說我是書記，他們說很快就是校長了。老龍也就不再說什么，反正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第二天，任命老龍當江里中學校長的公示就上了網，時間七天，歡迎監督舉報。公示一出，老龍接到了很多的祝賀電話和請客電話，他都禮貌地一一回絕：“中央八項規定，我們一定要自覺遵守。”

很快，公示就過了六天，老龍已經不那么緊張了，他甚至還盤算著是不是搬進老余的辦公室。這時，手機又響了，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卻嚇得坐直了身子，這個號碼沒有名字，老龍對它卻如對自己名字一樣熟悉。他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電話里傳出柔柔甜甜的女聲：“大哥，恭喜你喲！”

老龍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故意說：“我有啥子可恭喜的？”

“大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哥是我的客人中最有文化最有修養的人，認識大哥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老龍聽得酥酥麻麻的，心里也起了點漣漪。

“大哥，今晚來嘛，小妹給你好好揉揉，算是祝賀！”

老龍本想一口拒絕，但轉念一想，在這個時候，女人一定要安撫好，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什么亂子，就對老婆說：“老婆，部長召喚，我去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

老婆說：“快去快去，多帶點錢。”

老龍回來時已是第二天凌晨四點多了，他悄悄摸回自己的寢室睡了。十點多鐘，他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老婆早上班去了，電話是部長打來的，部長開門見山地問：“你昨天晚上到哪兒去了？”

老龍嚇出一身冷汗，故作輕松地說：“在家呀！”

“點擊本地新聞網站，自己看。”部長說完就掛了電話。

老龍打開電腦，他看見自己背上站著一個笑嘻嘻的年輕女人。

老龍最終沒能當上校長，但卻調到進修學院當了副院長，分管黨建。他很滿意，級別不吃虧，待遇不吃虧，只是……總算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