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精雅方能傳世

帥道富

蘇州核雕如今已進入到前所未有的發展新時期，但是在這個輝煌的階段，卻難以產生可以傳世的扛鼎之作。反觀二百余年前的清廷舊作，尤能勝出當下許多，足以讓核雕手藝人為此深思。精雅是杜士元舊作的特色，也是當下蘇州核雕所嚴重缺失的內涵，找到癥結所在，我們自當發憤圖強，以求創作出符合當下核雕盛世的傳世佳作。

Retrospect to antiques of the Qing Court more thantwo hundred years ago is enough to trigger kernelcarving craftsmens reflections. Elegance is not onlyconcentrated feature in Du Shiyuans artworks， but alsothe connotation what Suzhou Kernel Carving seriouslylacks at present. It is necessary to find the crux， workhard and aim high in order to create handed-downmasterpieces as grand odes to the golden age of kernelcarving.

2015年夏天，蘇州博物館展出了一件清代橄欖核舟，核舟之前置有一只五倍左右的放大鏡，得以讓觀者可以較為清晰地觀賞這一傳世佳作。核舟雕琢“蘇軾夜游赤壁”題材，長約3.5厘米，寬約1.2厘米，高約1.4厘米。核舟保留橄欖核天然形態，隨形而就。船首置有桌椅，擺放著杯盤菜肴，蘇軾等三人圍坐飲酒闊談，船屋有一童子蹲于爐前烹茶，一艄公持篙撐船，另一童子匍匐于船篷頂上，似在收拾漁具，又似聆聽客人交談。全船六人大如米粒，而肩背、面龐修飾圓潤，五官雖僅以草草數刀雕琢，然表情顧盼有神、刻畫生動。該件核舟的作者正是清朝乾隆年間的杜士元。

杜士元是我國微雕史上的代表人物，他的核雕事跡在清代人錢泳著書筆記《履園叢話》中就有記載：“乾隆初年，吳郡有杜士元，號為鬼工，能將橄欖核或桃核雕刻成舟”。通過這段文字我們可以看到，杜士元是今蘇州人，雕刻工夫了得，人稱“鬼工”，擅長雕刻核舟。觀賞完這粒傳世核舟，我們可以確認該書所載不假。二百余年后的今天，杜士元的故土蘇州，儼然已經成為全國核雕行業的霸主，從業人員眾多、產業基礎完善、作品品類豐富。但是，如果從現有的蘇州核雕作品中找尋如此精雅的佳作，卻是無處尋覓。作為一名從事蘇州核雕的手藝人，不由得引發筆者深深的思考。

縱觀整件核舟舊作，“精雅”是其最為濃重的藝術特色。所謂“精”，正是雕琢工藝的精益求精、精細巧妙。二百多年前的中國封建清王朝，難以有現今工業技術的發達，核舟制作都是純手工完成，遠遠不及現在的雕刻條件，電動工具、放大鏡乃至更為精巧的雕刻刀具一應俱全。但是正是在物質條件相差懸殊的情況下，今人的雕刻工藝水準，依然難以望杜士元項背，雕琢工藝難以做到精益求精。目前，橄欖核舟依然是全國核雕行業中重要的創作題材，但是就工藝而言，雖參差不齊但其中佼佼者也不能與這粒清代舊作相提并論。蘇州核雕所作核舟在全國聞名遐邇，但是與之相比，整體布局依然顯得擁擠凌亂，尤其是船艙內部的空間關系幾乎沒有，只是流于表面紋飾的刻畫，而忽略了對船艙內部的處理，這也決定了古今核舟的懸殊差異。很多核舟藝人在體現核舟技藝水平時，只為追求核舟之上載人數目的大小，殊不知所雕琢人物只是人頭的簇擁排列，毫無章法，失去了對核舟內外的整體把握。今人在如此優越的條件下，卻做不出如古人般技藝精湛的核舟作品，確實不符合正常的邏輯思維，但是細細想來，其中緣由也并不難看出。當下的蘇州核雕市場尚在發展階段，發展高峰也僅僅是近七、八年時間。參與其中的很多手藝人以此作為謀生技藝，希望通過手中的核雕換取經濟利益，而忽視了核雕作品的藝術屬性。所以，在經濟利益驅使和市場環境競爭下，大部分手藝人無心鉆研技藝，匆匆跟隨師傅學習兩三年就草草出師，目的是生產出更多的核雕作品以搶占市場先機。雕刻工藝較為成熟者，也因為市場環境的原因，往往夜以繼日地復制和追求產量。可以講，工藝無法做到極致，最大原因是當下的核雕藝人缺失過硬的雕刻工藝基礎，同時又被市場經濟所累。雕琢工藝之“精”也就無從談起了。反觀杜士元，他置金錢利益不顧，核雕創作也完全出于本真，《履園叢話》有載“每成一舟，好事者爭相購得，值白金五十兩。然士元好酒，終年游宕，不肯輕易出手，惟貧困極時始能鏤刻，如暖衣飽食，雖以千金，不能致也”。

要想創作出可以傳世的好作品，單單具備雕刻工藝上的精益求精是不夠的，還要追求作品的風尚雅致。“雅”，是杜士元舊作的又一特色，也一直是衡量中國傳統文化尤其是手工藝的重要依據。中國畫中的留白處理，傳統房屋建筑中對天井的設計運用，我們都可以從中看到以簡勝繁的道理。疏密有致，是誕生優雅作品氣質的溫床。杜士元所作核舟雖雕琢人物不多，但是船艙布局和人物刻畫顯然是對古代文人居室的細致描繪，整件核舟疏密得當，層次分明、空間感極強，給人以恬靜淡雅的視覺感受。核舟底部有“乾隆乙丑年造，仙傳杜士元”行書雕款，另配水浪狀象牙底座，座底行書雕款：“皮肉生來有益長，其中將他造船行，網船家家多子孫，漁翁得樂嘗端陽。”并配置紫檀紅木雕刻橄欖外盒（仿風干橄欖）。所刻文字娟秀，內容質樸。尤其是先人對核舟作品的裝飾，更覺文雅清新。目前，蘇州核雕的很多手藝人尚未做到作品雅致的藝術效果，更缺少對核雕作品裝飾點綴的意識，因此造成了作品文雅味道的缺失。究其原因，大部分手藝人的文化程度較低是事實，后天缺少必要的歷史文化浸染和藝術氛圍熏陶，才是最為致命的。

“精”是針對雕琢工藝，“雅”是形容作品風格氣質，唯有精雅兼備的核雕作品才可以稱之為佳作。當下核雕手藝人在獲取核雕利益的同時，也應當靜下心來思考扎實創作的問題，這是對蘇州核雕長遠發展的必要思慮，也是歷史賦予每一位核雕人的歷史使命。唯有精雅方能傳世，唯有創作出可堪傳世的核雕作品，核雕手藝人才能對得起這個美好的時代。